第57章 虎踞龙盘(八)
“就在这儿啊!”严必行几乎要失声惊叫起来, “眼前!就在这里!那么多!”
“什么这么多?”
“当然是祟物!”
严必行见到这成群的祟物都不曾这般慌乱,眼下却全然乱了心神,胡乱挥舞着阿宁, 企图将这挤满长街的祟物指给春悯看:“倏山仙你不要开玩笑了, 就在这里——你怎么会看不见?布——一定是这黑布导致的!你把它取下来就看得见!就在这啊, 就在——”
他话未完, 便觉一阵阴风吹来。
一个巨大的妖物朝着他缓缓走来,那妖物身披长布,浑身被遮住,只有头顶的羊角露了出来,手捧着一个白色花圈, 慢慢递给了严必行。
这妖物过于巨大, 几乎有严必行的三倍之高, 站在严必行面前将月亮都遮盖住了。
他能感到它鼻息里阴冷的气流,递出来的白色花圈也被那气流吹动, 叫人想起山岗上被风拂动的小白花, 又叫人想起坟墓前散落的纸钱。
“怎么了?”春悯的手按在黑布上, “你现在又看到什么了?”
严必行的心在狂跳,他能感到这妖物的境界远远在他之上, 这个距离,恐怕他还没来得及挥剑,对方就已经能将他捏死。能有这般体型的妖物必然有长生境以上, 只有长生境的妖物才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得那么庞大。
“妖物……给我……”严必行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一个花圈……”
“花圈?”
春悯看见严必行在慢慢伸出手,立马道:“不要接!”
严必行猛地收回手站直, 发缝里汗如雨下,一滴滴冷汗尚未落地, 又被秋风吹干。
【你不来吗?】
那庞然大物发出了如孩童一般尖细的声音,再度往严必行这边递了递花圈。
【大喜的日子。】
【不来吗?】
“不去!”严必行咬紧牙关,急促地喘息道,“我哪里也不去!”
妖物似乎用了许久才听见他的话语,那长袍里的脑袋稍微低了些,随后攥着花圈,慢慢后退了。
【他不去】
妖物喃喃道。
【他不去给鬼主道喜】
【他不去】
说着身形渐行渐远,严必行看着那群祟物在眼前如晨间薄雾消散,耳边震天的锣鼓声也不见了,地上纷乱的红纸钱被秋叶取代,再一眨眼,除却一身冷汗的自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严必行紧抱着阿宁,身上力一泄,骤然跌坐在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严必行还深喘着气,瞳孔在轻轻震颤着,“我是不是疯了?”
春悯到底是没有解下黑布来,他问严必行方才究竟看到了什么,严必行虽然表情很严肃,可说出来的话却颠三倒四的,显然是被吓着了。
“我分明刚刚还看到很长很长的队伍……”严必行恍惚道,“一眨眼就——什么都没了……”
春悯看向长巷的尽头沉默不语,秋风卷过枯叶,红灯笼还在原处静谧地发光。
严必行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难道当真是被那酸叶茶痛击后的幻觉?”
这听起来反倒像是最靠谱的解释了。两人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便见宫芍远远地跑来了。
约莫是记了个有表彰的大功,他红光满面,本就略显富态的圆脸眼下看着更是格外滋润,嗓门格外大地喊道:“如何?还有妖物需要抓去报官吗?”
严必行擦干了额角的汗,缓过劲站起身道:“没有,一无所获。”
宫芍耸了耸肩,也不在意:“戏文里的东西,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倏山仙若无旁的事,我们就先走了,剑试两日后便开始,我们还得寻个地方再练练剑呢。”
春悯点头:“我没别的事了,今夜有劳二位,祝两位金榜题名。”
严必行跟在宫芍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走出两步,又忽然回头道:“倏山仙此行下凡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问得多少显得冒昧,宫芍在一旁肘了肘严必行的腰:“你要死啊,仙家秘事你也敢问?”
严必行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可眼神已经恢复了坚定,一动不动地看着春悯。
“……下界巡视。”春悯倒是没什么所谓,“这是三始神的使命,只是其他二神大多只用元神下界,我不会那招,只能自己下来了。”
严必行又问:“那当年的倏山仙也是如此吗?”
宫芍重踩了他的脚背,严必行硬忍着竟没叫出来。
春悯说:“自然不是,下界五百年一次,上一任倏山仙纯粹是来干坏事儿的。”
“那你呢。”
“我来巡视的啊。”
“那上一任倏山仙——”
“停停停,您这是要往哪儿绕去了?”春悯哭笑不得,“您要觉得我不可信便去报官,这么车轱辘地问可什么都问不出来。还是怎么着,方才没给帮上忙,您还记恨上我了?”
宫芍探头道:“什么忙?”
“不是。”严必行说,“只是我刚刚才忽然发现,相比三百年前的你们,如今的我们怕是更无力。如若你同三百年前的倏山仙一般,同鬼蜮勾结,围困中青,我们恐怕毫无招架之力。”
春悯想起烂岁在秦家山看到的回忆,点头道:“说得不错,当年你这个年纪的轻芽境遍地走,最能耐的都已经成瓣境了。”
宫芍扭过头:“说这些做什么?”
“只是告诉你们,当年的那些少年修士——除了我以外,都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所以才会叫白玉京忌惮至此,甚至想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一网打尽。但是你们这一代——”
两个少年脸色具是一僵。
春悯却像是没瞧见,仍是温和道:“确实是太弱了。”
“没有被清剿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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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了几天,眉目还没出来,春悯都快把自己的一身陈年道袍都给当出去了。
他有夜间休息的习惯,便先是去礼天阁想找个地儿睡,结果被告知珠玉外出不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本人只能遗憾离去,又想去找个有顶的观庙歇息一下,却惊异地发现中青城里没有任何观庙,唯二的狂语真君庙和清川真君庙都在隽夭门内,中青城的百姓几乎都没有拜神祭仙的习俗。
在一个祟乱频发的地方却没有请神的习俗,万事仰赖当地的仙门,这也算是件稀罕事了。
一日,春悯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外休息,里头传来些孩子的玩闹声。
一个男孩儿道:“吾乃朗端真人,妖怪哪里跑!”
另一女孩儿应道:“我乃茗澄仙子,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另有一女孩儿小声应道:“哈……哈哈……不过凡人,安敢在我狂语真君面前造次?”
那声儿极小,透着不情不愿的劲儿。
“什么!”男孩儿一惊一乍,“呃”“啊”了几声,表演出重伤倒地的声音,接着虚弱道,“狂语真君,这是为何?为何伙同鬼蜮——啊!什么人!”
春悯从屋檐外探了个头,挂在墙头冲三个孩子笑:“我乃清川真君,方才听尔等所言,甚是恼怒,尔等为何说造谣家姐伙同鬼蜮?”
三个孩子很是入戏,那“茗澄仙子”立马接道:“清川真君,你若心中还有一丝良善可言,便该大义灭亲,同我们站在一处!”
这话若是真让陆不尽听见了,这孩子估计命都要没了。
春悯问:“我心中自然澄澈,可尔等却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说我姐姐伙同了鬼蜮?”
“朗端真人”道:“从乌龙客那里听说的。”
“乌龙客是谁?”
“是小胖。”“狂语真君”说着瘪瘪嘴,“我以前才是乌龙客,上次划拳输了,才变成的狂语真君。”
“那小胖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从千山君那里。”
“千山君又是?”
“陶二丫。”
“陶二丫又是……”
“不知道不知道!你这神仙也忒聒噪了!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自然不会有错,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们一处讨贼?”
春悯摇摇头:“道听途说的不可信,我不同你们一处玩儿了。”
说着跳下墙头,朝着巷口走了。
他再就着这一路打听,发现果真有许多人听说了陆不苦与鬼蜮勾结的事。
春悯本以为陆不苦这等放不下妹妹的人,几百年过去都了无声息,多半是凶多吉少,没觉得人还真活着了,这一路上只打听过斥恶刀的下落,还真没问过陆不苦本人的事。谁知在这近在咫尺的中青之内,竟有这样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陆不苦的音讯。
他便顺着这方向再问,说:“可是这狂语真君为何要与鬼蜮勾结?她不是在神居叛乱之后便杳无音讯了吗?”
他兜里没钱,便只能站在棚子外,冲里头的人抛了疑问。这些茶客最爱议论这种没影儿的事儿,当即道:“可能是那时被鬼蜮的人掳去,经年累月便叫那群祟物同化了呗。”
“不一定,人是在叛乱之前便不见的,说不定早就已经勾结在一处——就连那神居叛乱,说不定也有她一份儿呢。”
“可她图什么啊?”
“还能图什么?当年的旧神图什么,她就图什么。我们中青的隽夭门人才辈出,又是剑试的地方,最是危险,可别又让他们给盯上了。”
“可不是吗,剑试向来英才云集,说是今年还有个十五六岁便已是轻芽境的人物,那群神仙知道了,说不准又要急眼——诶,说来这日中便开坛,里头这剑试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这会儿应当是已经开始了。”
“诶,可惜不让外头人进,不然这热闹得多有意思。”
一群人又聊起了别的,春悯几个踏步,悄无声息得如烟般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