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虎踞龙盘(四)
从方因方果的角度来看, 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
他们奉阁老亲令,随祝礼团赴仙京行刺。本已有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决心,谁知行刺被打断, 祝祷还冒用了整个礼天阁的名义, 提出了个闻所未闻的神官考绩, 甚至将他们连着祝礼团一块儿盘圆了扔下天梯, 叫他们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方因方果任务出了岔子,本是无颜回阁,想找个地方自我了断。可思及此事事关重大,有必要当面向阁老禀明,最终还是决意将自刎乌江之事延后, 跟着祝礼团回了钦都的礼天阁。
隔着纱帘, 他们还能听见阁老那一声重重的叹息。
“……我还道他怎会如此乖顺。”阁老用长甲扶了扶自己鬓边新贴的花,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按阁里的规矩,活儿没做好, 本是留不得你们的。”她又说, “可方才信也递到了, 他要你们还有用,让你们即刻去秦家山, 报名去那个……那个中青剑试,进了城,且听他调遣。”
方因方果不解:“那珠玉公然背叛了礼天阁和阁老, 阁老为何不杀他?”
“杀他?”阁老难得的笑了声, “那是个自取灭亡的主,旁人是杀不了他的。他既没与我撕破脸皮, 还以礼天阁祝祷的身份行走,那我也犯不着惹他不快, 你们两个也捡了条命来,算是好事,去吧,别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盯紧了就是。”
方因方果便稀里糊涂又忍辱负重地活着去了中青。
一路上他们没歇过一夜,没停过片刻,浑然把自己当作赶路的牲畜。这并非是大难不死后决定拼尽全力的决意,而是怀揣着极其沉重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如今活着都是一种苟且偷生,以至于以他们的修为在渡生学宫拿个牌子竟然都费劲,几位长老多次给出“道心不稳,杀心太重”的评价,最后还得靠走礼天阁的后门儿才终于得以进城。
珠玉在城墙上看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神态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阁老的命令是要听他调遣。
“你要他们参赛?”春悯瞥见那满怀杀意的神色,倚在杆边问,“这又是什么路数?”
珠玉说:“剑试期间,除参赛者以外任何人不得踏上祭天台。这两人身手和境界都不查,下手也够狠,应该能留到后面,这些时日就让他们盯着祭天台,以免有人生事。”
“那您自个儿呢?”
“我来中青本就是为了跟隽夭门谈判的。”珠玉偏过脸道,“神官考绩在这种有大宗派把持的地方推进得最是艰难。他们想要由门内的修士来平祟飞升,本就不愿意神官插手,跟他们谈起来我还不占理,你这些日子要是查出了他们什么把柄便告诉我,眼下我还不好同这些泼皮翻脸。”
春悯点点头:“行啊,您办您的事儿,我查我的案,有进展再联系。”
说着就要往城墙下走了,珠玉不着痕迹地勾起脚尖,立时把春悯绊了个大趔趄。
春悯险些以头抢地,小碎步倒腾了好一会儿才站住了,茫然回头望道:“您这出是……”
珠玉冲他笑:“联系?你又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春悯说得“有进展再联系”就跟“您今个儿吃了什么”样的,只是熟络熟络的客套话而已,自然没琢磨该怎么具体地再联系。
他胡诌道:“我摔杯为号……”
“你的人和驴子都在我这。”珠玉冷冷道,“想好了再答。”
春悯搓搓手笑:“您这话说的,显得我怪没诚意的,这中青城拢共就那么大,只要您别特意敛了气息躲我,我要找您还是不难的。”
“这可不好说,我气性大,不爱躲人,可倏山仙神出鬼没的,谁知道这一眼不见,下一刻又去了哪个山头。”
珠玉用扇子将胸前的发撩到肩后,春悯便隐约闻道一股往生花的香气,随即只见珠玉将面具上的那一串珠饰取了下来,又咬了一根发下来,穿进那红玉之中,接着捻着两端朝春悯伸来。
“手。”珠玉命令道,“伸出来。”
春悯依言照做,伸出了右手。珠玉三两下将那用头发串起的红玉死死地绑在了春悯手腕上,仿佛在报复他一样系得格外紧,甚至有些勒肉。
这红玉之前只觉得艳得很,凑近了看,才发现这玉外圈透亮,越往中间那红色越深,到了中心几乎成了黑色,盯着看久了,莫名心下一悸,隐约有些不详的感觉。
春悯问:“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
春悯手指一抖,险些给那串珠的头发给扯断了。
珠玉皱眉:“你别把我的——”
他话未尽,春悯便已一步向前,伸手就卡住了珠玉的下颌,一双钳子样的手把他的脸往上托扽,自那半张面具的孔洞里看珠玉的眼睛。
两只在日光下透着些许暗红的眼珠因惊慌而有所震颤,倒映着春悯面无表情的脸。
“眼睛?”春悯这才悠悠地松手,珠玉的脸上立时浮起几道鲜红的指痕。“您长三只眼啊。”
珠玉捂着脸没说话。
“得嘞,戴着了,要有进展再同您联系。”春悯拍拍珠玉的肩,一脚踏上了城楼,“人跟驴就您帮我先看着,事了了再来找您要,那两贱嗖嗖的您留条命就行。”
只见春悯揣着袖,径直从城墙之上跳了下去。
“回见。”
这一声随之落下,珠玉再去人海中瞧,已看不见春悯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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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风镜城相比,中青城的百姓显然爱胡诌。春悯转悠了一下午,吃茶都快给兜吃空了,也没打听到多少靠谱的消息。
有的说城东有妖乱,被某某长老收服了,有的说城西有魔修,被某某长老的某某爱徒给诛杀了,有的说中青城地下困着怪,一到晚上便会迷迷蒙蒙地把整座城带到别的地方,有些说中青城里混着无数鬼魂,清晨死了的邻居,傍晚却又会在门口同你打招呼。
说法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简直像是人手一本《志怪录》在给春悯翻着背。
“你们这儿还真是多灾多难啊。”春悯蹲到一个说书的收工,提溜着两壶酒,二两牛肉去套近乎,“怎么到处都说闹祟乱的,我这晚上在街上走是不是不大安全啊。”
中青城夜里没有宵禁,彻夜都会有隽夭门的弟子巡逻,眼见着日暮西沉,酒家还是大多门户大开,方歇了嗓的说书人正要弄点吃的,便见一个笑眯眯的瞎子道士领着酒肉来,客客气气地问起了中青城的鬼怪志。
说书人两口酒下去,便已飘飘欲仙。屋外灯火通明,酒楼里也热闹,往来的人群熙攘,叫人觉得似置身鬼都,分不出从眼前来往的都是些什么,是人,是鬼,还是仙,都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说书人的故事太多,以至于最困难的是不知该从何说起。鸡零狗碎的小事讲了小半个时辰,春悯都要听困了,才终于听到了个有些意思的。
“从这块往西面那户人家,姓刘。”说书人顿了顿,用筷子一敲酒坛,酒气醺醺地咕哝道,“那家人,十几年前……夜里……邻居说听到了怪、怪声……”
春悯探头:“有多怪?”
“叫、叫声……”说书人二指一并,认真道,“鸟叫声和人的叫声,都有。”
“那声音怪得很,邻居不敢去探,隔着院子喊了两声,也没人应。第二天一早,邻居一家子就敲了刘家的门。”
春悯大胆推测:“全死了?”
说书人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摇头道:“没死,都好好的,刘老头应的门,还抄着拐杖骂他们大清早的惹人清梦作甚。”
“邻居被骂了一通,但好赖是松了口气,安安心心地去摆摊了。因着昨晚上没睡好,摆摊时还险些让人偷钱了。傍晚收摊回家,想着气不顺,想骂刘家人昨晚上怪叫一通是干什么,结果门死活敲不开。”
“刘家是个六口之家,上有二老,下有二小,家里的顶梁柱刘同,干的是帮隽夭门采办货物的活计,像布匹,成衣,皂角,香料这些,每月按时送进内城里,阖家虽然只有一个男丁,可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仙门里从指缝里漏点好处都够他一家老小用的了,所以除了刘乐,刘家其他五人平日里都鲜少出门,更没出过谁都不在的情况。”
“邻居敲了许久的门,心里开始犯嘀咕了,正要从自家院那边垫高了看看,门便开了。”
“这回是刘老太应的门,老太太年老体弱,耳背眼花的,邻居也不敢吓着老人家,抱怨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第三日,第四日,邻居都没再听见那怪声,却也没见到刘家人。”
“那时正是深秋,那年又格外冷,眼看着快要结冰的季节。到了第五天,邻居隐隐闻到了刘家院子传来些怪味儿,第六天,那怪味儿变得更臭,到了第七天,已然是臭得叫人难以忍受。”
“邻居又去刘家敲门,这次敲了多久也没人开了。他攀上院墙,翻过去找刘同说理,可才刚探了个头,便见到刘家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尸体,除了刘同之外,刘家人竟都被开膛破肚,烂肉滚了一地。”
春悯问:“那刘同呢?”
说书人做了个捏惊堂木的手势,一敲,笑道:“这便是最有趣味的地方!官差来了后,搜遍了整座坊街也没找到刘同,自然便将这事儿算在了刘同身上,发了通缉令,那刘同的画像贴了满城。”
“至此以后,邻居心有余悸,时常梦中惊厥。一日又醒了,在院子里一个人打转,越想越瘆,便嘟囔了一声‘刘同这厮究竟逃到哪里去了’?”
“话音刚落,一张人脸便从院另一边升起来,只剩张人皮的刘同用往日里与他道早的声音答了句——‘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