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夏花(三)
秦生想让里头头悬梁锥刺股的那位多休息一会儿, 才特意没有进去打扰。
可惜世上如她这般善解人意的人不多,半个时辰后,就来了个如厕都需要一堆人夹道欢迎的招摇货色, 打破了这难得的安宁。
小道尽头晃悠晃悠来了一顶轿子。轿子黄帘子红盖, 看得让人分外有食欲, 两边抬轿的和随侍的拢共八人, 人还没到,便有一个小厮快两步跑到秦生面前尖声道:“鸣泉宗齐公子到!”
秦生被他喊得耳朵痛,里头那位也忙不迭地爬了起来。只见秋随荆骤然直起身,匆匆忙忙地把春悯手上和岸上的书扣好,从袖中掏出张棋谱来往桌上一拍, 正色道:“此局妙哉!”
春悯困得发愣, 双眼无神地应声道:“妙, 真妙。”趴在对面睡的李十五也被惊醒了,什么也没听明白, 干巴巴地鼓起了掌。
春悯妙完了才反应过来:“这出是……?”
“不能叫人发现了我们早早来温书。”秋随荆小声道, “装作是来下棋的。”
“……一大清早来这儿盘棋谱, 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
李十五举手道:“我下得不太好。”
“那样最好,师兄来, 我来教你。”秋随荆往春悯身上靠了靠,腾出了位置让李十五坐过来。
李十五一身传戒时才穿的明黄戒衣已经被蹂躏成一块脏兮兮的布,还隐约散发着点酸, 他自己闻着了有点不好意思, 扭捏道:“我身上有味儿。”
“这有什么的。”秋随荆便笑,随手写了张涤秽符, 往李十五的脑门上一贴,“师兄你跟着春悯跑出来, 怎么都没多带点换洗的衣服?”
“当时哪里顾得上这些……”李十五叹了口气,“师父那会儿都快给我落封了,再不跑,我真得在问恩堂里闭关五年。就我这半步轻芽的水平,都不知道有什么可闭关的!”
“你是大弟子,师父自然格外爱重你,如今你偷跑出来——”
“停!别念了!”李十五捂住耳朵,“就算我年纪比你们小些,可我是大师兄!你们得听我的!我绝不回去关禁闭!”
春悯提醒道:“是闭关。”
“有什么区别!”
“渡生宗内弟子不得高声语。”
李十五正附身拍桌,那头已有一位青袍的少年缓步踏进,口言叱令。
少年头簪花,衣襟上四层水波刺绣,俨然是鸣泉宗内门弟子的着装,腰上又坠一盘龙黄玉,以象征其东纶皇子的身份,瞧着既雅又贵,左右的侍童都穿得比他们推酒门的体面许多。
正是鸣泉宗今年唯一送来的弟子,久坐仙人的闭门弟子齐居贤。
“渡生宗门人在房中放置的戒令,几位不曾看过吗?”齐居贤淡淡地看过来,和春悯四目相接,“这里教的便是礼仪举止,你若还是一如既往得没规矩,怕是难得倏山仙的青睐。”
春悯笑笑:“您太看得起我了,倏山仙要能青睐一个破土境的那才是稀罕事儿,我就是个伴读,不劳您费心。”
齐居贤微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又看向旁边的秋随荆,微微颔首示意,接着便不再搭理几人,自行入座了。
他一进来,李十五就怂了,大气不敢出一下。这会儿才敢小声哼哼道:“又不是你家宗门管这么多……”
谁知轻芽境的五感惊人,那头坐得板正的齐居贤骤然偏头,不咸不淡地看了眼李十五,面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反倒显得分外嘲讽,只这一扫便收回视线,臊得李十五想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春悯说:“唉,别往心里去,这人较真,倒不是冲着咱们的。”
秋随荆的棋谱显然有些多余了,他一边把棋谱往怀里折,一边轻声道:“他倒操心你的前程。”
春悯惊道:“我还是头回见着有人能分清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在关心人。”
“你分得不也挺清楚的。”
“我让他阴阳怪气那么些年,不分清楚早让他气吐血了。”春悯伸手搭过秋随荆和李十五的肩膀,“怎么样,他是不是看起来比我还虚点?”
秋随荆认真打量了两眼,随后说:“屋里那戒令里还写了,不得非议他人。”
春悯满意道:“这意思就是他更虚了。”
李十五也悄悄点头:“他眼睛下像是让人揍过。”
“宫里这些皇子的课业已经够邪性了,六岁就得学八门功课,一天睡三个时辰,再加上习剑论道——拉磨的驴都活得比他松快。”
“按着三毛的标准,倒是少有人能比驴子过得松快的。”
“那可是头祖上有战功的驴子……”
三人说着相视一眼,也不知又怎么点着各自笑穴了,死捂着嘴憋笑。
小半个时辰后,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到了。
秦生担着板凳坐在最后面,按照跟长老的约定全然当自己不存在,不打扰任何人,便是旁人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略显冷淡地点点头。
她哥哥秦闯是最后一个来的,尽管竭力掩饰被家法伺候过一通的事实,但走路还是很不自然。经过齐居贤的位置时,重重地撞了对方的书案一下,齐居贤的侍童正在倒水研磨,这一撞害她手一抖,整个墨条都断了,墨水也洒了出来,正泼到齐居贤的衣角。
禀识堂中一时万籁俱静。
齐居贤抬起头,和秦闯四目相接,重重地放下了书册。
坐在齐居贤身后的小胖子见状害怕了起来,把书打直,缩在了书后面,只敢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
坐春悯旁边的姑娘比他们看起来都小些,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当即口直心快地问道:“你怎么走路都走不直了?”
秦闯笑容一僵,怒气冲冲地回头。
“陆不尽!”那女孩儿旁边的姑娘卷起书来往她脑袋上一敲,“有你什么事!”
秦生在后面默默看着,那两个姑娘都生得高挑,不很瘦弱也不很粗壮,带着的兵器却又沉又大,一个拿大刀,一个拿斧头,叫人都诧异她们如何抡得动这巨物。
“我只是问问!”陆不尽抱着脑袋很委屈地说,“你为什么这也要说我!”
春悯往秋随荆耳边凑,小声道:“那个就是陆不苦?”
李十五立马竖起耳朵凑过来:“什么?什么什么?”
秋随荆点头:“嗯,隽夭门的掌门陆旷之女,手上的刀是她爹以前的佩刀,刀名斥恶。”
“我怎么记得隽夭门的掌门功夫不太行?”
“是不太行,斥恶在他手里时也没什么名气。那陆掌门是个商人,以前是在风镜城里做灵石生意的,可很快被赵家挤得做不下去了,便举家搬到了中青城,很快就发迹了。他年轻时也有些修仙的理想,几十年前便自己投钱在中青创了个门派玩儿,没曾想吸引了不少中青城内有钱人家的孩子,越办越大,门派里的富家子弟合资买了一整座灵石矿山以招揽名士入门执教。”
李十五惊呼:“多少?一整座矿山?”
秋随荆点头:“可惜就是这样也没能请到成瓣境以上的名士,只有几个轻芽境的散修应召入了山门,而且对门派也不算尽心尽力,只是拿着灵石混日子而已。于是门派十几年没什么气色,直到陆掌门膝下添了这个女儿。”
“三岁时无师自通引气入体,四岁结出灵生花,七岁破土,十岁苞胎,十四岁轻芽。她十岁苞胎时,第一次登上中青剑试,拿着比她人还高的刀杀到了四强,惜败于鸣泉宗的一位少年名士,那人是轻芽境,却比她大了整整十五岁,且那一战打得有来有往,并非一边倒的战局,陆不苦的心智与天赋可见一斑,她和斥恶,连带着隽夭门至此声名大噪。”
说这话时,秋随荆的语气颇有些兴奋,甚至眼睛都格外有神,李十五不禁道:“你日日读书习剑这般辛苦,怎么还能对别的门派这般如数家珍?”
秋随荆道:“若不盯紧了,我如何能做到事事第一?”
“您可别光顾着盯别人。”春悯用毛笔头瞧了瞧桌,“当心自己脚底下没留神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