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焦坟山(九)
“什么叫她就是焦坟山……”
“就是字面意思。”春悯顿了顿, 仰面翻身避过一根飞箭,落在了何为所在的大石头上,接着道, “何大长老并未掌握兰花花仙术, 那句令诀只是在向这座山祈祷, 也就是在向秦生祈祷——想来就算化成了厉鬼, 她也是个脾气很好的厉鬼。”
眼见第二根箭矢飞来,严必行和宫芍早顾不上春悯在说什么了,立马就地蹲附,春悯猛推了把何为,转过身正色道:“差不多行了, 陆不尽没提前跟你打好招呼吗?”
秦闯悬立高空之中, 着一身银白劲装, 衣上细密地粘着一片片的银白的蛇鳞,那蛇鳞随着他每个动作变换流动, 怀慈长弓拉得弦满如圆月, 弓上三根淬了蛇毒的剑矢笔直地朝向春悯。
“我说过别让我再看见你。”秦闯一字一句念, 他颧骨高,下颌尖, 一双眼瞳在黑的地方能缩成根针,看着不像仙人倒像是蛇妖,“你怎么敢闯进秦家山的?”
“……您这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麻烦的?”春悯张开双手, 往边上走了些, 以免怀慈弓误伤了别人:“还是说您其实压根解不开这封阵,搁这儿浪费时间来了?”
晚风带着融金蠹灼人的温度烧灼着整片山林。
秦闯贴满蛇鳞的衣袍一半在月色下鳞光闪闪, 一半在火光里熠熠生辉,竖瞳死死地钉在春悯身上, 接着忽而大张着嘴,用气声细细地笑:“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做什么?”
“这玩笑再开一会儿山就该烧没了。”
“晓得晓得,我这就去——”
秦闯笑着,手上却霎时一松,三根怀慈剑朝着旁边两人笔直飞来!春悯一脚踹飞呆愣在原地的严必行和宫芍,矮身躲过,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就要骂街。
可扭过头来时,皎洁的圆月前已空空荡荡,那秦闯已如空游的银鱼般朝着半山腰飞去。
“你大爷的……”春悯按了按自己前胸,不知是刚才动静大了还是给气的,“这都什么人啊?”
倒飞出去的二人双双跌落在草地上。严必行被撞得眼冒金星,也不忘摸摸自己的剑鞘有没有磕到,摸完后摇摇晃晃想站起身,却被一旁的宫芍猛地按了下去。
严必行正晕着,虚弱道:“你干什么?”
“嘘,就装作被砸晕了。”宫芍闭着眼睛装死,“别吱声,也别动。”
“你这是要躲着他们?”
“不然呢?”宫芍直挺挺地打着腿像具僵尸,“你别跟我说你要出去跟他们并肩作战。”
“……我没那么不自量力。”严必行说,“可也没必要躲着。”
宫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大仙之前有意瞒着我们,想必是不想叫我们知道,你又何必自讨没趣?况且我们也不知这几位大仙的秉性,若是个杀人如麻的,要杀了我们封口,你又上哪儿说理去?”
两人悉悉索索地在那儿讲小话,春悯听得一清二楚。
他笑着叹了口气,没再理睬那两个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装死的人,转头对何为说:“大长老,您之前说每次融金蠹都是从山顶开始烧的,说的就是这块地儿吗?”
何为缓缓点点头:“真君是要……”
“别这么紧张,我就问问。”春悯盘腿坐下,单手支颐,居高临下地眺望着就快越过半山腰的熊熊烈火,“只是我跟那孩子不熟,没法儿跟那两人一样那么信任她,所以得在这守着。”
“您是说……”何为紧张道,“您要——”
春悯偏头:“如果他们出了岔子,那总得有人下这个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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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一直都是如此。自从焦坟山孕育出了这一批融金蠹,便时不时会有这样的大火烧山,可在大火之后,焦黑一片的山林却又会迅速生出新的草木走兽,任何一个知晓当年旧事的人都熟悉这场景——这都是她的怨恨。”
“我们企图用示邪罗盘把她找出来,可罗盘始终静止不动,这不是纯净的象征,而是这整座山——整座山都是她,她要烧尽目之所及的一切,她被人烧死了,自然也要怨恨还活着的生灵。”
“虚实境的鬼。”春悯说,“将魂魄附在实体上避免散魂,所有新生的鬼都会如此——不过我还从未见过附在整座山上的,这排场可真大。现在只能把她逼出来,或者斩断这座山的灵脉,我们——清川真君,您这又是什么眼神?”
陆不尽其实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眼神。
她只知道何为和春悯简直一派胡言。
“秦生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一定有别的原因。”陆不尽斩钉截铁道,“哪怕变成厉鬼,她也绝不会变成这样。”
“清、清川真君!”那个爹娘起名字很敷衍的点化仙气喘吁吁道,“怎、怎么办,已经快到封阵处了!”
山林里柔软的草地有些湿滑,像是踩在青苔上的触感。下山的路比陆不尽想象得要跟难,她很久没有奔跑过了,飞总归要比跑快,所以当她用自己的脚往山下跑时,才发现身后那熊熊火焰,其实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缓慢。
李四身上背着个小不点傀儡,那小不点傀儡做得可真像,一路都在“嗷呜嗷呜”地哭,跟李四那张碎嘴相得益彰,吵得陆不尽脑仁疼。
“不怎么办。”陆不尽看向那逐渐清晰的封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千万把锁链锢在这座山的项颈上,“等他破阵。”
“谁啊?”
陆不尽抬起头,冲着叶隙间高悬的人影大吼:“秦闯!你到底能不能行!”
李四闻言浑身一哆嗦。
秦闯?
孤命真君?
不是说孤命真君从不来这儿的吗!
“孤、孤命真君?”李四险些把背着的小傀儡给摔地上,“他、他怎么会在、在这儿……”
“我叫他来的。”
李四紧张得手心流汗,他本就是被通缉的点化仙,又撞见了和春悯一向不和,凶名在外的秦闯,自然是心里犯嘀咕。可转念一想,秦闯常年在人间游荡,都未必知道仙京的通缉令,更别说他这种小人物,哪怕听说过恐怕也分分钟抛诸脑后。
“他来是……”
“走!”陆不尽拖着身后两个傀儡狂奔,“虫子过来了!”
“秦闯,干活!”
秦闯背手身后,低头往下望,他的头发很长,比人还要长出半截来,系着根白绳,松松垮垮的也不知道具体绑了些什么,低头时便有如银河垂地,李四都能看见那条在漆黑的头发间若隐若现的白色。
“好好好,这就来。”他说着引弓搭弦,一把拉出了四根箭,指向那变幻莫测的阵法,“不过我事先告诉你,我妹妹是不可能变成鬼的,这山里的祟物必然是旁的什么——”
“放箭!”
陆不尽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啧。”秦闯皱眉,“跟你姐一样不听人话。”
言毕,四根箭矢如流火逐日,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白光,同时钉在了那封阵的四处!只见如椋鸟般盘旋无序的封阵一滞,随即其中半数封阵继续旋转变换,半数却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厉害!”李四惊叹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陆不尽没有回头:“卖油翁罢了。”
“什么?”
“专心——虫子动得更快了。”
封阵有了松动,阵上金光却愈发刺眼,与此同时,那融金蠹的光泽竟也随之越亮,烧得也越快。
“快跑!”
有如火山喷发时奔腾而下的山炎,山傍石皆燋镕,流地数十里乃凝坚*,他们就像是铁铺旁边的蚂蚁,被烧红的铁水浇筑巢穴,亡命狂奔也不逃不开这灭顶之灾。
空气像是也被烧干了,肺部和食道里都是那灼人的温度,喉头涌上了一股甜腥,李四的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步都快跑不动了。
“不能飞!”陆不尽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当即喝道,“和傀儡一起跑!”
“跑快点。”高高在上的秦闯又射出了五只箭来,金色封阵锵然一声巨响,隐约竟能听见锁链断裂的声音,“这封阵和蛊术是一体的,封阵虚弱了,蛊虫就会获得它的邪气,吞得越来越快。”
快得连受生山仙庇佑的秦生也撑不住了。
最后这一弓,只需要一箭。
秦闯慢慢引弦,对准封阵的坤位。那是在四象全部被定死之后,最后一处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地方,找到这个地方,他用了两年。
破解整个封阵,他用了五年。
陆不尽说得不错,他能破解这封阵不是他有多擅长阵法,只是解牛斫轮,惟手熟尔。
他在五年间不眠不休,不分昼夜,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唯一打断过他的是飞升成孤命真君,可他甚至没有在仙京多停留一瞬便回到了这封阵前继续破阵。或许有人劝解过他,或许没有,他不记得了,日日夜夜之中,他眼前只有那片焦黑的土地和有如锁链般的这副阵法。
而在破阵之后的三百年里,他一次都没有再回来过。
再看到这座山时,他只觉得陌生,把这座山和其他任何的山混在一起,叫他指认,他或许都是认不出来的。
可此刻的秦家山却如同他记忆中的一般。
怀慈弓的弓弦在轻轻颤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这副阵法,他绝不会出错。
箭似银丝,在空中一闪而过。
正中。
“跑!”陆不尽大喝,随着空中一声有如裂帛般的巨响,融金蠹霎时排山倒海而来!平台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周遭的树木都像是有意阻挡他们的栅栏,每条树根都像是绊脚石,每一次提膝都叫她的大腿有如灌铅般沉重。
“我、我不行了!”李四眼泪鼻涕一把把地掉,早已维系不住正常的跑姿,泡软的面条样的随时都要软瘫在地上,“我真的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
“不行……真的……跑不动了……”
“你自己、自己跑吧,不用、不用管我了……”李四泪眼朦胧间呢喃道,“我、我就是个累赘……”
【你不是】
“知道是累赘你还不快跑!”陆不尽恶狠狠道,“烧死你算了!”
“我是……”李四上气不接下气,背上的傀儡也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知道、知道我是……”
【我比谁都要更清楚你不是】
“那你就等死吧。”陆不尽不再理睬他,径直往前跑,“谁让你自己跟过来的。”
李四没气吸鼻水了,咸涩的鼻水往嘴里流,他也恍若不知:“我就是、就是想做点事儿……”
只是想跟其他人一样做点事而已。
【你是来证明自己的,对吗?】
李四浑身一激,像是突然从噩梦里醒了过来:“我、我不是……”
陆不尽其实自己都快跑不动了,大部分神仙都疏于煅体,因为肉身飞升后便不老不死,除非三魂外基本没有弱点,平日里飞来飞去的更是几百年没跑过步了,她一个真君也没比李四快多少步,只是咬着牙装作没事而已
“不是什么?”
“我不是累赘!”李四猛地大吼一声,随后后撤几步,再附身前冲,身子一缩,竟是径直往山下滚了过去!
只见方才还疲弱非常的人化作一坨滚刀肉,从林间似落石般滚下去!
快是真的快,死也不会死,但真的很痛。
尤其是被突起的树根和石块阻挡时,他人就像个球样的被弹起,又重重落下,咕噜咕噜得脑浆都快给摇匀了!
“豁,滚得挺快。”
秦闯高高在上地瞧着,忽然玩心大起,又拉开了弓,对着李四舔了舔牙:“看看是你滚得快还是我的箭快。”
尚未松手,一把扇子“唰”得在他面前展开。
秦闯不耐地皱眉转头:“这里有你什么事?不是让你在山下候着吗?”
开扇的人一身显眼的红袍,没人察觉到他是何时来的。
“真君是我什么人?”来人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秦闯倒不生气,收了弓,不阴不阳地笑道:“我可是为了你好,尊君让我顾着你,我才好心提醒你待在山下,这边刀剑无眼,谁知道哪柄剑就能把你捅个对穿?”
“这就不劳真君费心了。”珠玉垂眼观望着山,“这里并非我的葬身之处。”
正在他们说话间,李四比陆不尽先一步滚进了平台之中,笔直地撞上了那棵银杏树。
几片银杏叶悄然飘落。
李四眼冒金星,浑身的伤口开始愈合,可晕得趴在地上一阵狂吐,后头他一步的陆不尽被烧到了腿,当即斩掉弃卒保帅飞扑过来,而腿还未落地就已重新长好了,堪称英姿飒爽地在树前单膝跪地。
她当即回头望——身后空空如也,融金蠹如烟般消散了。
一丝喜悦落在她常年紧缩的眉头,可尚未笑开,便见面前的石砾弹跳了起来。
随后,是连绵了整座山脉的地动山摇。
“别、别摇了!”李四抱紧了树干,吐得酸水都出来了,“晕……”
剧烈的摇晃扯断了树根,焦木倾倒,地缝开裂,一股蓬勃的邪气从地底钻出,蔓延在整个山头,一时间所有人都伸手不见五指,仿佛骤然间被关进了地穴之中,周围的空气潮湿又腥臭,是腐朽多年的死水的臭味。
秦闯当即后撤数里,笑嘻嘻地看着珠玉被升腾的邪气卷进其中。
“我说什么来着?”秦闯鼓掌道,“让你多加小心,留在山下——这可不关我的事,尊君可不能怪罪——”
“哥哥。”
秦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骤然低头,这座被邪气笼罩的山林再度呼唤着他。
亦如三百年前一样。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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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李延寿《北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