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焦坟山(七)
春悯看着门口三小孩儿, 一时犯起了难。
“你们是屋子烧着了吗?”春悯挠挠下巴,“非得跟我挤一个屋?”
亥时一刻,在学堂里睡了一整天的春悯正打算领着李四去搜山, 刚开门, 便见门前半出土的三萝卜。
严必行站起身, 拍了拍自己屁股后的尘土, 一板一眼道:“我们二人今日讨论了一番,此时若是下山,再想上山搜证怕是不易。要查清这邪修的所在,便不能一味依赖师长,而是要靠我们自己。”
春悯见他神色坚定, 目光锐利, 不禁鼓掌道:“说得好, 年轻人有志气,只是你们要查就查, 做什么来堵我的门?”
“不必隐瞒。”严必行说着, 从袖中掏出张揉把的纸团来, 慢慢展开,“想必你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才留在山上的。”
不用他摊开春悯也看得出那是什么,不可思议地回望在他身后的李四。
李四忙道:“他、他们趁我不注意、偷拿的!”
“不错,是我们偷拿的。”严必行凛然正气地开口, “是李诺拿的, 你不要责怪李四。”
李诺点点头,附和道:“是我拿的。”
春悯:“……偷鸡摸狗的倒是断上案了。”
“行了, 别磨磨蹭蹭的了,走吧。”宫芍打了个哈欠, “再过半刻就要宵禁了,到时候容易撞上巡夜的弟子,要巡山就得趁现在。”
春悯看着他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不出话。他确实打算在山上查,可他没打算带这三个毛孩子一块查,那蛊术背后的邪修功力不浅,更别说罩着那邪修的渡生学宫里还是有几个上三道的长老的。
他能带李四去搜山,因为李四哪怕水平次了些,可到底是天上的,哪怕不小心掉个脑袋都能再长回来,实在情况危急往天上跑也是跑得赢的。
这几个小孩儿可就不一样了,打那邪修多半是打不过的,撞上上三道也是毫无还手之力,哪怕是那姓刘的傀儡师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且嘎嘣脆,没了脑袋跳不了两步就死了。
约莫是他的表情太过为难,宫芍支着灯笼,睨他一眼:“怎么,嫌我们身手太次?”
春悯点头道:“是有点。”
“可是地方我们比你熟,这山上有什么地方能藏人,学宫里有哪些禁室,仓库,我们都一清二楚。”宫芍说,“可你没来过这里吧。”
其实是来过的,春悯心想,只是不太记得了。
“而且我们对你也没那么信任。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们都还一无所知,哪怕你救过我,也不代表你就是个好人了,所以哪怕你不带我们查,我们也不可能把此事全权交给你,大不了我们自己去。”
三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被那竿灯笼照得闪闪发光。
春悯看得眼晕,半晌搓了搓脸,没招了。
一行四人加个小娃娃,鬼鬼祟祟地往山下去。
离学宫稍远些,林中的光源便只有那一盏灯笼。
今日乌云遮月,天上一点光亮也没有,林子被那盏灯笼照得发红,辐射出的树影似蛛网盘结,纠缠出一张随行的大网。
“……学宫背后,有一处祭礼堂,里面供奉着秦家人的牌位,除了年终祭礼以外,都是不让外人进入的。”过分安静的气氛叫人格外紧张,宫芍便有意说话来缓解气氛,“那地方拿来藏人最好不过,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春悯接道:“除了那祭礼堂,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除了祭礼堂,还有学宫内的两处废弃书库,山阴的小山洞,今晚我们先探祭礼堂和小山洞,若没有发现,明天再去那书库看看。”
李四小声道:“如果都没有怎么办?”
“都没有?那就把姓郭的抓起来严刑逼供。”宫芍哼哼两声,“这都还没开始,你为何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叫什么来着?”
“李四。”
“好随便的名字,你在家中排行老四吗?”
“……嗯,算是吧。”
“算是?什么叫算——”
“停。”
春悯轻念一句,脚步停了下来。
其他人顿时警觉,手扶剑柄,轻道:“在哪儿?”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敌袭。”春悯说,“安静听。”
众人立时屏息。很快,他们都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凌乱错杂,似无路可走的困兽在横冲直撞,而且越来越近。
他们抬头往上看,便见一群人正朝他们冲来。
几人心中一骇,正要拔剑,春悯又喝道:“让开!”
说着闪身到一侧,几人也跟着躲在了树后,吹灭了灯笼。而那群人渐渐得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严必行紧张得冒汗,灵力在眼周汇集,极力看清那群人的模样。
月光自乌云中泄出,照在了那兵荒马乱的人群中。
那些人没有脸。
李诺惨叫出声,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严必行死死地捂住了嘴。
“看清楚!”严必行咬牙小声道,“那不是人。”
宫芍也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指甲,从齿间碾出几个字来:“也不是鬼。”
春悯赞许地看了他们俩一眼——虽然隔着黑布这赞许没能传出去,只有李四抖如筛糠,断断续续道:“那、那是什么……”
严必行和宫芍同时小声答道:“是傀儡。”
那些亡命的都是傀儡。
“不错,而且外形做得很粗糙,没有脸,没有头发,连件衣服也没有。”春悯扶着树慢慢站起身,看着哪些傀儡逃亡的背影,“但是肢体关节做得极其灵活,灵力也很充沛,对一路的阻碍应对非常快,恐怕摸起来也是人肉的质感,还会有心跳和脉搏,昨晚我们摸到的焦尸,就是这些傀儡。”
这些傀儡忙于逃命,对于他们根本不理不睬,蝗虫过境一般地跑远了。
“跟上吗?”
“不必,这么大量的傀儡不可能是一次性的,在这儿等等吧。”春悯靠在树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昨天那个大长老的把戏,你们认得?”
宫芍还没敢站起来,躲在灌木丛后小心打量着,闻言也没回头,只回道:“嗯,认得。传说中的兰花花仙术,秦家传女不传男的山神之术,也不知道那老头从哪里找到的典籍学来的。”
“兰花花仙术依托生山仙对秦家女的庇佑,不是靠学就能学到的。”春悯说,“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严必行思索道:“你是说,何大长老有可能是秦家女?”
春悯:“……”
春悯:“……倒也不无可能。”
严必行没听出春悯的反话,兀自解释道:“应该不可能。渡生学宫最初就是些受过秦家渡生宗恩惠的人创立的,初代的长老都是孤命真君见过的,有没有秦家人他肯定看得出来,何大长老就是当时第一批建立学宫的人之一,孤命真君亲自看过的,应当不会看走眼。”
宫芍翻了个白眼,心说人蠢没药医。
春悯和缓道:“原来如此,不知这后面竟有这样的故事。不过我的意思是,秦家当年确实没有秦闯之外的人活着吗?”
其他人愣了愣,没人答他。李四缩了缩脖子答道:“春兄说的是孤命真君吧。应该是没有别的遗孤的,孤命真君的名号是天道所赐,若还有亲人在世,如何能得这个名号?”
春悯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理。
“你这人怎么回事,为何直呼真君的姓名?你可知若是言辞上有得罪,可是会被雷劈的。”严必行也提醒道,“我们这种下五境的修士,被劈一次很可能就会降一个大境界,若是经脉受损,这辈子可都完了。”
春悯又小鸡啄米样的点头,连连称是。
宫芍多看了他一眼,却没趁机数落他两句。
就在几人话语间,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响起。他们齐齐抬眼望去,方才跑走的傀儡这就已经折返了。
“看样子是往祭礼堂去的没错。”春悯说,“走,跟上。”
他们从草丛里钻出,跟在傀儡大队的后面往祭礼堂奔去。只见祭礼堂的门大开着,门前横着个板凳,凳上坐着个人,那人把裤腿捞到了膝盖上,袖子卷起,手里掐着个烟杆吞云吐雾。
赫然是刘长心。
傀儡大队在他面前停下,他抓了抓腿,站起身来,拍了拍打头的那个傀儡的肩膀,须臾叹了口气,回身又看了眼祭礼堂中供奉的牌位。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自己也是这傀儡大军的一员。
几人躲在祭礼堂的外墙边上偷看,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见那刘长心搓了把脸,将凉透了的烟杆倒扣在板凳上,关上了祭礼堂的门,从后门离开了。
傀儡大队站在原地,如陪葬的泥偶守着秦家的牌位。
待刘长心走远后,几人走进了祭礼堂的院子。那些傀儡也已经完全停转,春悯伸手摸了摸,果然是动物皮肤的质感,而且有如人体般的温度,摸到胸口时,还能感受到强而有力的心跳。
关节的做工更是精妙,几乎完全还原了人体的骨骼与血肉经脉的关系,所以亡命狂奔时才会那么有感染力,就连被石头绊倒、下坡,摔倒的姿势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哪怕在春悯认识的傀儡师里,这等手艺也算极其上乘的了。
“做得这么好。”几个少年人越看越觉得胆寒,“可为什么偏偏没有脸?”
这人体做得太像,反倒显出了没有脸的可怕。
春悯兜袖退后了两步,眯眼打量着一院子的傀儡:“不仅没有脸,也没有衣服,头发,而且费尽心思做出来,转头就送去烧了。它们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就是为了奔跑而存在的一样。”
春悯屈膝蹲地,忽然道:“我更好奇的是,昨晚这些傀儡跑得那么快,可有跑赢了融金蠹的?”
这问题问得奇怪,甚至有些像在开玩笑,一时没有人接茬。春悯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好奇,照我们看见的速度,昨晚那些傀儡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不会被融金蠹烧死的,除非它们突然折返。”
“它们事实上就是折返了。”
一道凌厉的女声传来,春悯没回头,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全然把此人给忘了。
他对着自己身旁出现的影子问道:“怎么说?”
“起火的时候半山腰上有封阵,那封阵和当年秦家山的一模一样。”陆不尽抱臂,顿了顿,忽然又接道,“我看见我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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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
“跑什么?”陆不尽皱眉,“我可不跑。”
融金蠹如潮水般淹来,陆不尽足下一点,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平台。
她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一开始好像只是一处有声音,但很快就变成四面八方都有声音传来了,当她飞到上空,那声音就好像是整座山峦都在嘶喊。
很快,她又看见了跟蝗虫过境一般的人影。
“那是……”
她眯了眯眼:“傀儡?”
漫山遍野跑来跑去的都是傀儡。
那些傀儡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快跑”
跑得最快的几个很快就冲到了半山腰的平台上,眼看就要摆脱那些融金蠹了,可随即却不知怎得,忽然又掉头往山上跑了回去,竟是自己一头钻进了火里!
什么毛病?
那些傀儡在被烧焦之后看起来更像人了,有些被烫得满地打滚,有些被烧断的树干砸成了两半还在拼命匍匐,有些抱着更小只的傀儡一路狂奔,可所有的傀儡都在抵达平台处猝然折返,仿佛被无形的罗盘牵引着迈向火海。
不对。
陆不尽二指竖在身前,眉间灵台显形,开天目再望——只见整个秦家山的半山腰上倒扣着一片封阵,那封阵上令咒密密麻麻,十几个圈层堆叠转动,以陆不尽全然看不懂的规律变化着!
这封阵她见过。
这么复杂的封阵,她这辈子也就只见过那一次。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不尽怒不可遏道,“谁还要再烧一次秦家山!谁!到底是谁!”
当年落在秦家山的封阵就是如此!当时的渡生宗有三位上三道的秦家长辈坐镇,却仍然没能破开这复杂至极的封阵跑出来,阖宗上下都被烧死在这山里。
也正因秦家山里没有一个活口,妖魔取道秦家山包围中青时,中青城内才没能得到任何警示!
没有人见过当时的秦家山是何惨状,可眼下那火和傀儡仿佛将那场景在她面前重演!
陆不尽怒火中烧,反手就抽出了鬼头铡,要两斧子劈了那封阵!鬼头铡的斧刃上血光外露,她俯冲而下,就在斧头要劈在封阵的瞬间,一个人影忽然夺走了她的全部视线。
“下来。”傀儡站在烈火当中看她,“一时气血上头不是你伤人的理由,下来,去给人道歉。”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夜幕从未如此安静。
“我不去。”另一只傀儡赖在树上不肯下去,“他唯唯诺诺的就是讨人厌!”
“十五年纪小,第一次出远门怕人是正常的。哪怕不正常,也不是你欺负人的理由,小秋和小春都跟我说了,你是不是骂人家哑巴了?”
“我没有!我只骂了他结巴!他就是结巴!”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傀儡抄起袖子爬上树抓她,“今天要是不去道歉,我把你皮给剥了!”
火势越来越大,眨眼间就将那两个在原地驻足不动的傀儡吞没了。
陆不尽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她像是在瞬间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的自己清楚得知道那不过是两个粗制滥造的傀儡,是不知哪路人知晓了她和陆不苦在秦家山的过往,仿出来专门恶心她的;另一半的她却连动都没能动一下,呼吸都停了下来,生怕惊碎了这场美梦。
“……姐姐……”
直到那只地上的傀儡把树上的那只抓进怀里,两人的喧闹声全然被融金蠹吞噬时,陆不尽都没能寸动半分。
她呆呆地看着这片焦黑的坟场,金黄色的封阵也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了下去。
陆不尽在原处悬停了数个时辰,随即听见了一声来自地脉的嗡响,整座秃山忽然山花盛放,草长莺飞,眨眼间便孕育出一座春山。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在这一刻却也恍惚了起来。
我莫不是疯了?
在山间游荡了整整一天,她才渐渐回了神。
她不可能疯了,她看到的也必然是真的。
这乱七八糟又错综复杂的玩意儿是谁弄的,为了什么,她想不明白,可也不需再想,找到捣鬼的人,抓出来砍了就行。
找到了这间位于学宫后的诡异的小屋,陆不尽堂堂正正地迈进来,低头就看见门口蹲着个春悯,正一个人在那嘟嘟囔囔的。
“起火的时候半山腰上有封阵,那封阵和当年秦家山的一模一样。”陆不尽抱臂,大发慈悲地告诉了他自己看见的线索,顿了顿,又说,“我看见我姐姐了。”
春悯倒是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又问:“是不是还有你自己的傀儡?”
这反应叫人失望,陆不尽“啧”了一声,不耐道:“是,你怎么知道的?”
春悯说:“因为我也看见了。”
“你也——”陆不尽骤然瞪大了眼,咬牙道,“你还看到了谁?”
“还有个黑衣的少年,估计是我同门师兄吧。”春悯打了个哈欠,因为没见到脸,只能尽量比划道,“腰挺细,腿挺长,就是人品比较一般,不让人睡觉。”
“同门师兄?”一旁的李四听见了,也冒头来凑热闹,“你的同门师兄?”
春悯眨眨眼:“怎么,这你也听过?”
李四说:“那当然了,那人的名声可——”
他话说半截,就让陆不尽恶狠狠的眼神给堵回去了,只能干巴巴地接道:“可、可大了,毕竟是您的师兄——不过也就这点名气了。”
春悯说:“您这话前半段和后半段的逻辑对不上啊。”
李四闷头不敢言语。
他俩就在春悯面前眉来眼去的,春悯也只当看不见,好像对这人确实没什么兴趣,只顺口问了句:“那人叫什么啊?”
陆不尽冷冷道:“不知道。”
“没问您,来,李兄,您说。”
李四摇摇头。
“怕什么,有我在还能让陆不尽砍了你?”
“真不知道。”李四为难道,“这、这人的名字犯了您的禁忌,谁说了谁就得挨天雷,久而久之就失传了。”
春悯奇道:“还有这事儿?他是怎么惹到我了,我那么霸道连名字都不让人说了?”
陆不尽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小人一个,提他名字我都嫌脏。正事要紧,你这里可有眉目了?”
春悯皱了皱眉,左手拇指抵着食指的第二指节按了按,须臾站起身来,语气平淡道:“差不多了,现在‘理’和‘罪’都猜得七七八八,只剩个‘名’还没找到。”
“什么名?”
春悯没回答,而是朝祭礼堂里看了一眼。
那排列成山形的牌位在烛火里摇曳,就如同在山火里林立的坟堆,哪怕避了“焦坟”的忌讳改名“椒玢”,这座山也依旧回荡着亡者的哭嚎。
“你刚才说,你看见了这山上的封阵……”春悯忽然道,“和当年一模一样?”
陆不尽抱臂点头:“不错。”
“封阵的位置呢?”
“也没有变化。”
“当年设下封阵的魔修可处理干净了?”
“那封阵是十几个无心境的魔修共同设下的,就像如今中青城的封阵一般,少一个人都起不出一样的阵法,更何况秦闯当年把那十几个魔修的十族都杀光了。”
“这样。”春悯搓了搓手,“那我们再等等吧。”
陆不尽问:“等什么?”
“等我们的令牌发下来。”春悯说,“顺便看看下一次的山火什么时候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