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天地未形(八)
如若我们迄今为止所坚持的一切都是无用的。
我该怎么办?
“春悯。”
陆不苦簪发的钗子碎成两半, 摔在地上,或许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再没有一丝恐惧, 对于这仿佛徒然的大半辈子也似乎能放下了。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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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常佛的第二颗脑袋落了下来。
秦闯猛拍他的弓:“你到底行不行!能干干不能干拉倒!”
怀慈弓的弦在空的时候怎么都拉不满, 任凭秦闯怎么气急败坏, 她都拧着性子, 说什么也不肯满弦。
“你自打生灵之后就没杀过人!一把武器不敢杀人我要你何用?不如当柴烧了!”秦闯一脚蹬着弓,两手拉着弦猛扯,对不对得准不说,他今日说什么都是要把这把弓给拉开的,“况且现在是什么光景!春悯不死死的可就是全天下了!你当你是怀慈济世!我呸!你个刽子手!”
这一番诛心之言果然有用, 那弦立时有所松动。怀慈弓成灵不久, 善恶是非尚如孩童般浑沌, 只是凭着本能行事,总是不愿意伤人, 也不愿意看到秦闯伤人, 尤其是不能任由秦闯出于一时的气血上头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可她毕竟已经成灵了, 那些有关更多生死计较,已经不能全部算在秦闯的身上, 她也是一部分,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孤命真君。”谢庄开口,“您同您的弓打好商量了吗?”
秦闯扭头, 恶狠狠道;“你倒是准备好了, 怎么又不敢上?”
谢庄不在意他的怒气冲冲,兜鍪下的一双眼仍看着春悯的方向:“你觉不觉得, 倏山仙的动作很慢?”
“啊?”秦闯歪着咧开嘴,“切那十常佛的脑袋跟切豆腐样的, 你还想多快?”
“他切十常佛的脑袋切得那么快,却过了这么久才切第二个。”谢庄说,“这还不慢吗?”
谢庄闻言怔了怔,这才重新看向了春悯。
十常佛以自身为堤坝,横亘在那被巨日消融的苍茫海之上。
秦闯此前不曾见过他们,却也知白玉京中许多仙君时常会找他们论道,他们是西天之上的佛陀,辩才无碍,正法眼藏,是通晓世间真理之人,是参透佛门十诫而受天道之请庇佑众生之神,绝不是眼前这十座无面金身。
他们是为了阻止这滔天之祸倾泻人间,方坐化塑金身,成了这般模样。
不思,不言,不动,将所有的法力都倾泻在铸成的堤坝之上。
如若不是为了护佑万民而成金身,十常佛如何会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而春悯手起刀落,有如屠夫霍霍向耕牛——不,便是屠夫,也不会同他这般戏耍着猎物。
那十个佛头他一瞬便能斩下,偏他不急不慢,斩了一个,又悠悠抬起头看向众人,似享受似挑衅,壶里的茶要过三道水那样细致又不紧不慢。
须臾又停下了手,仔细端详着众人的神色,一字一句问道:“诸位不打算阻止我吗?”
这就是挑衅。
谢庄猛一咬牙:“苍茫海若决堤,凡民香火不再,你我也必死无疑!难道诸位要任由这倏山仙屠戮十常佛吗!”
那春悯杀人不眨眼,众神官看得毛骨悚然。尤其是识得春悯的人,此人平日里一幅笑相,行事为人都很是和善,眼下水淹人间却连眼皮不眨一下,思及自己与这样擅长伪装的人共事过,都觉得不寒而栗。
更有些活得长的,侥幸在神居叛乱时活下来的老辈子,只觉眼前都恍惚了起来,分不清今夕何年,那沉默寡言的倏山仙像是又穿上了银色兵甲,在这苍茫海的神居之上屠戮旧神。
人群中,有人开口道:“……我们哪里会是对手?倏山仙当年杀了多少旧神,你们不知道吗?就在这里……就在这苍茫海的神居里……”
“不过是以卵击石!”另一人道,“若十二席其他几位还在倒还有一线生机,可眼下仅凭我们——不就是送死吗?”
秦闯怒道:“你什么意思!”可说话的人隐没在人群里,他一时半会儿也揪不出是谁说的。
“诸位有所不知。”谢庄寒声道,“苍茫海一役中,尊者携数位神官曾重创倏山仙的地魂,他那伤处如今必定还未痊愈,我们放手一搏,未必没有胜算。”
“这……为何尊君会对倏山仙……”
“此人当年便与鬼主青面勾结,被尊君识破。”谢庄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自己从未当过珠玉的内应一般,“可惜尊君碍于其三始神的身份,未给其致命一击,以至今日留此祸患。”
众神官一片哗然,将信将疑。
春悯却颔首道:“确有此事。”
谢庄拧眉——对方一幅有恃无恐的模样,叫他半点摸不出虚实!
被怀慈弓射到春悯旁边的生山仙蹲在地上出神,似还在想着泉音的事。闻言慢慢抬起了头,略显稚拙地问道:“你受伤了?”
春悯垂眼:“是。”
“我可以帮你。”生山仙说,“我很擅长这个。”
春悯说:“多谢,但不必了。”
“为什么?”
“若是我的伤好了,他们便更不敢了。”春悯一脸认真,“数我飞升三百来年,这白玉京离了我,实则是一事无成,临了,总该叫他们死的壮烈些,等着这人间死寂之后再一一散魂,未免太过窝囊,我于心不忍。”
他不避人,此言一出,人群一片静默。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业已映在春悯的眼里,他反手斥剑相挡,叮铃一声,爆出一片耀眼的碎光!
秦闯这一箭愤怒大于杀意,以至怀慈弓未能使出全力,可平安剑上已见细痕。
有用!
“春悯,你自鸣得意也得有个底儿!”
秦闯似瑶琴拨弦般迅速出手,漫天的金色箭矢似攻城时的齐射,一人便抵千军万马:“我当年在秦家山就该把你春悯给剁了!”
谢庄面色一变:“孤命真君慎言!不要直呼他的名——”
轰隆!!
一道白光蛇形而过,那天雷并未从上方,而是自西面以迅雷不及掩耳扑来——却不是朝着秦闯而来,径直劈向了春悯!
春悯的“调时”似万花筒里的光景,细碎的闪光向外滚动一轮,他人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另一个位置——而天雷迅速转向,留下一道诡异的航迹,继续朝着他扑去!
“怎么回事?”众人一愣,“那天道……”
天雷的尽头,一个浑圆的球体缓缓飘来。
消融的巨日烧化了苍茫海冻结的海水,那迷雾蒸腾的西天之境里,渐渐显露出另一颗太阳来。
那东升西落,盘亘在这片天际万万岁的太阳,一点点地朝着他们迫近,一点点地旋转,露出它的背面。
最后露出的,是它背面的那只眼睛。
众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片鲜红的底色里,漆黑的瞳孔嵌在眼白中,眼周都是扇子般浓密的睫毛,于是分不出上下左右来,仿佛另一颗浑圆的黑日,又似一朵黑白相间的花,开在那红日的深处。
那萦绕在眼睛周遭的血色挥之不去。
谁也没有见过那巨日的背面。
谁也没见过它,但在那一瞬,所有人都知晓,那便是天道。
“天道劈了倏山仙!”谢庄当机立断,“现在不争,更待何时?”
那只眼睛眨了一瞬,针状花瓣一样的睫毛向中心骤然一缩,聚拢成另一只瞳孔,再开——无数道天雷自那眼瞳里射出,蔓生的花蕊一般密密麻麻地飞出,追着春悯而去。
天道与人同在。
“春悯失德失助!天理不容!”人群中终于有提刀向前者,“我等该戮力同心!共罚此贼!”
应合声四起,春悯一边同天雷缠斗,一边却又于瞬息间立于众人之上,笑道:“不妨一试。”
秦闯挽弓,对准那逆着光的人影。
那根箭是最后冲锋的号角。
“我叫你再笑不出来!”
众神官跟着谢庄一拥而上!
谢庄长枪先至,枪身摇摆如蛇形,枪尖骤然迸出三叉灵光,自春悯肋下斜入——另一侧的天雷似知晓他心之所想,骤然一字排开,堵住春悯另一边的去路!
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必须先消耗调时!这才是谢庄无论如何要鼓动所有人齐齐上阵的原因!
平安剑左起横摆,灵力夹杂着一丝煞气咬住了谢庄的枪尖,春悯以此为支点,顺势荡起,叫数道天雷擦身而过。谢庄也在那刹那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寒声道:“倏山仙未免太过托大,这般情形,竟不用始神的秘法?”
其余众神官正从他们下方迫近,四周只有上方一个开口。
春悯看了眼那包围中唯一的出处,却并没有飞过去,反手扯下了谢庄的兜鍪,抡起转了三圈,朝着下方猛地砸出去——而他一旁的生山仙在看见天道之时,便毫无缘由地害怕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泛起了不曾有过地疼痛,仿佛知晓那天雷是她所不能阻挡之物一般慌乱逃窜,朝着上方——
那是留给春悯的开口。
她冲了出去,看见隐藏在天雷的光亮之后的,是秦闯漫天齐射的金矢。
如果她活得稍微长一些,对自己的能力理解得再稍微透彻一些,灵巧一些,她便有无数个躲开这箭雨的方法。
可是泉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被落下的箭矢扎满全身时,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死亡总是常伴她左右。
怀慈弓的弦返久久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