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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来伶仃百春秋 第153章 天地未形(六)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649 KB · 2026-09-06 19:10:15

第153章 天地未形(六)

  珠玉猛地睁开眼, 散落的过往似落进溪流的花瓣,渐行渐远,只剩一片黑暗盘亘在眼前。

  他并不存在的心跳在黑暗里不知停歇, 旧日的风雪都被烫化, 融成春时的细雨, 淅淅沥沥地淋在初醒的大地之上。

  珠玉捧着自己的脸, 静默了片刻。

  他隐约能听见外间的纷乱,脚边不远处是昏迷的李诺,他不需要睁开眼,便知自己正在那竹筒之中,外间的祟物正在不断朝着这筒身进攻, 清越的敲击声在这黑暗里不断地回荡。

  怪祟的行事准则难以琢磨, 珠玉无从得知为什么就这样把自己给吞进去了, 方才在眼前闪过的一幕幕亦如烂岁的把戏,这只保管过春悯眼睛的怪祟在百年之后, 还在回忆着多年前它肩负过重要使命的日子。

  又或许只是在控诉害它堕为祟物的罪魁祸首。

  “你醒了?”

  冷不丁的一声响从身后传来, 珠玉把脸抬了起来, 往后仰去,悲画扇悬在他的头顶, 婆娑拿着扇子定定地看他,一双死鱼眼眨也不知眨一下。

  “谁让你跑出来的?”珠玉伸手接过扇子,“当储备粮当得这样不安分, 我今日便将你吃了。”

  婆娑不太能分辨这是不是玩笑话, 迟疑片刻道:“现在吗?”

  竹筒被敲得震天响,抬头望去, 那干燥开裂的缝隙间祟物人头涌动,一只只眼从那缝隙间窥视着里头, 密不透风地黏合在那缝隙间,一丝光亮都没能透进来。

  “再等等吧。”珠玉站起身来,“这怪祟也撑不了多久了,现在吃了你怕是会不消化。”

  婆娑“哦”了一声,说罢又要钻回他的扇子里了。

  珠玉把扇子一收:“别进去了,我得腾点地方给它们。”

  婆娑滞了片刻,眉头略微耷拉了些,鼻子却耸了起来:“那是我家,你说了让我把这当家的!”

  “你是成大器吗天天窝在家里?我这儿寸土寸金,地皮可不便宜,你身无分文,便给我干点苦力来偿。”珠玉盯着那条逐渐被撕得越来越大的裂缝,“这些祟物个个嘴都没抹干净,你的蛊丝要在多大的血肉上才能长?”

  “有就行。”

  “也是,门槛上溅的血迹都能长出一道来。”珠玉瞥见婆娑仍是低着头,显而易见得带着情绪,“怎么,不乐意?我知你现在也想吃李诺,可一旦吃了他,下一个便是你。”

  婆娑抿着嘴,本来就薄的嘴唇像是拉成了两片刀刃,开合间便是要划下人皮肉的。

  “你也是要利用我吗?”

  “废话。”珠玉道,“若不是为了利用你,我早便将你嚼碎了吞下去,还留你做什么?”

  婆娑瞪大了眼。

  “你我也算认识多年,我收留你总不能是因为我慈悲为怀吧。”他耸了耸肩,宽大的玄黑大氅往下溜了几寸,落在臂弯间,“婆娑,你到底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祟物自那裂缝外伸出指爪,朝着里间迫近。

  婆娑站在原地,周遭的回响叩击着她的皮囊。她来这里是为了齐居贤,泉音告诉她,拖住珠玉,她就能帮到齐居贤。

  她为什么要帮齐居贤呢?因为她和泉音一并灭了东纶,而在被泉音抛弃之后齐居贤收留了她,怀着怜悯和难以自抑的恨意收留了她,她有了新家,当然要帮助新的——

  新的什么呢?

  家人,还是主人?

  被泉音抛弃时,她分明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当别人的奴隶了。

  竹筒就在这时砰然炸开!一道道的竖条分开,如一朵迎着月色绽开的昙花,几只凶魔浮于其上,珠玉甩开扇子,朝着那群魔踏步而去。

  “生死一线。”珠玉说,“你且自己想清楚了。”

  随即毫无迟疑地跃进那云雾般的祟潮之中,扇子在那祟群中打开,他旋身垂手,那件大氅自他身上滑落,下坠,再下坠,穿过祟群扬起的血雾,坠至了李诺上方三尺之地。

  随即抬眼看向了婆娑。

  婆娑能看见他身后一轮明月,也能看见他那双猩红的眼,没有一丝掩饰和含蓄,无声地邀她入局。

  此时,此刻,此处。

  她捏得不太好的皮囊之上,眼皮缓慢地眨了眨。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以那件染血的外衣为中心,乍然辐射出千万条蛊丝,直穿周遭排山倒海而来的祟群!

  月色淌过那蛊丝,朦胧间似一片未化的冰晶。

  只一瞬的凝滞,蛊丝里的毒不够杀死这些祟物——却也够了。

  珠玉扇里伸出的钩爪缠住了那带毒的蛊丝,翻身轻踏在一只虎妖的头顶,轻盈的,悄无声息的,衣袖和发丝都在风中弯成了柔软的弧线,只鞋尖一点踏上了那写着“王”字的额头。

  随即砰然一声,虎妖自头顶碎裂,飞溅的血肉弹开了周遭的祟物,珠玉的扇子一挥,那煞气便飘进他的扇中,黑色的扇面愈黑,愈亮,一只虎面在扇上浮现一瞬,面目狰狞,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随即却又像是被什么拖进了扇子的深处,再无生息。

  悲画扇所过之处,祟物的人首尚来不及分离,遥遥转了一圈,方露出切口,缓缓坠地;画卷在眼前缓缓打开,飞溅的墨点在画卷上凌乱地点开,月光捉不到那墨点上一闪而过的红色蝴蝶。

  风声不止。

  周遭的黑雾散开,在外拼杀的严必行一记关山刺,身如旋钉般凿进了一只雪怪的地魂,细雪被他旋转的衣袍带起,似光点浮在他周身,不远处的古连今横剑一挑,将一只蛇妖挑至雪怪身后,他剑势不停,以一穿二——

  他的状态空前得好,哪怕和无情道大成的古连今协同配合也竟半分不落。

  古连今挑飞了面前的蛇妖,低声念咒,锈心剑的剑意三分,簇着本剑朝着周遭的祟群绞去,她立在原地,漠然地被祟群淹没。

  直到那锈心剑自外向内,杀光了周遭所有的祟,她才自那黑潮里露面,接剑再杀。

  此番种种,宫芍都看在眼里。

  “连今的状态不错。”一旁护着他的宫慎心忽而道,“那边的小子更是惊人。”

  披帛旋飞交错之间,宫芍与宫慎心正与一魔修鏖战。大多的祟物都对他们这些人毫无兴趣,义无反顾地朝着鸟笼扑去,只拿他们当挡路的小石子,便是挨上他们两剑,也不愿驻足,但魔修和鬼祟有人智,心有算计,便同他们缠斗了起来。

  宫芍打斗间分了神,虽手上并未懈怠,可向来得意的身法却钝了,宫慎心看在眼里。

  “……是。”宫芍不知宫慎心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下意识应道,“的确是天赋异禀。”

  宫慎心一边用披帛打开那魔修的长鞭,一边同宫芍继续道:“连今困在通悟无情道这一步上已经很多年了,在很久以前,她也不是如今这个无礼无教养的作派,只是病急乱投医,学着自己心目中无情道的人会有的样子,希望能藉此悟道——自然是没什么作用的,到最后只是白白养成了个讨人厌的性子。”

  宫芍总觉得这个距离古连今恐怕是能听得见的,不敢吱声。

  “如今她什么也不想,只是同祟物鏖战,反倒像是触到了那种灵感。”

  宫慎心披帛一紧,捆住了那魔修的脖子,向近身处猛拉,径直拉到了宫芍的脸上!

  宫芍一惊,连忙回过神来,仰身避过那撞来的魔修,二人几乎贴面而过,魔修当机立断朝他伸爪,宫芍骇然送剑——到底是剑比手长,那魔修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淋下的血浇了他满头。

  “师父?”他仍心有余悸,那毒爪方才离他面门不过半寸!

  宫慎心定定地看着他:“此战过后,恐怕世间会再无祟物可除,神仙也好,修士也罢,恐怕都再无用处了。”

  宫芍闻言一愣,他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从此天高海阔,囹你出生至今的囚笼也该打开了。”

  “你该往前看了。”

  ///

  罡风似天音。

  春悯听得见,那是天幕将倾的声音。

  众人呆立在那绝景之前。

  苍茫海那镜面一般光滑的表面,裂出了一道道碎瓷般的纹路,似干涸的大地在巨日下皲裂,沟壑是蔓生的伤口,内里的血管被剖出,传出一声悠久而古老的鲸鸣。

  永不落下的巨日正在消融,似融化的铁器,化成灼烧的铁水,流进那皲裂的苍茫海的缝隙之中,它太烫了,兀自徒劳地燃烧了无尽的岁月,终于在今日消融,淌进那苍茫海的裂缝之中。

  海水在沸腾。

  群鱼在躁动。

  深海的巨兽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叫声,自海底深处,自那开始沸腾的沟壑之下,那声音对众人来说太陌生,却又本能地觉得可怖,仿佛他们曾在梦中见过这些巨兽,被捕杀吞食,在这样的恐惧之下逃窜了千万年之久。

  苍茫海就要一泻而下,而十常佛的佛身如一道大坝,横亘在那决口之处。

  十常佛没有面容,只有人形,浑身的金光似取代了那融化的巨日一般在西面的天空闪闪发光。

  “得、得救了……”被这一幕所震慑的人群里,缓缓飘出这么一句结结巴巴的话,“不、不愧是、不愧是十常佛……”

  亲眼得见,他们方知那苍茫海决堤是何等的灭顶之灾,亲眼得见,他们才知这苍茫海决堤绝非“死伤无数”这么简单。

  整片大地都会淹没在苍茫海之中。

  “可是他们撑得住吗?”又有人不安道,“这浪是一层比一层高了。”

  “不若我们也去相助?”

  “那自然是义不容辞,只是——”

  只是。

  他们要相助到什么时候?

  苍茫海已然决堤,这片海存在于过去漫长的岁月,也将在之后的岁月里长存,如今它已经“活了”过来,他们可以一时万众一心地协助十常佛将其堵住,可之后呢?如若世间并没有让苍茫海重新归于平静的方法,那他们该怎么办?

  永永远远地在这筑起人墙吗?

  一片嘈杂声里,谢庄看向春悯的神情无比冷峻。消息是他传的,他知道这之间过去了多久,也知道以春悯的能力,要在泉音炸山之前动手再容易不过。

  可是苍茫海还是决堤了。

  甚至在决堤之前,他还同那泉音二人晃晃悠悠得不知去了哪里。

  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谢庄踌躇之时,他见春悯朝着天边的那道金光飞去。

  这是要亡羊补牢?

  “诶,倏山仙去了!”有人便叫道,“有倏山仙相助,苍茫海想必万无一失!”

  “不错不错,始神出手,必是胸有成竹!”

  “诶,生山仙不一同前去?”

  生山仙挂在秦闯手上,一动不动的,闻言才慢半拍地仰头问秦闯:“当真是泉音做的?”

  秦闯没有看她,而是死死地盯着春悯的背影。

  他有不好的预感。

  他们秦家人的预感大多都挺准的。

  “站住!”

  他这么想的,也便这么做了。他厉喝一声,见春悯不停,便拉弓对准了春悯的背影,踌躇片刻,将生山仙搭在了弓上!

  生山仙只觉一股灵力让自己横在了弓弦上,这弓在她身边显得格外小巧,她立时便要挣扎,却在碰触到弓弦的一瞬,莫名地心头一怔。

  说时迟那时快,就是这一怔,秦闯已拉了满弦,三指把着她的头发,随即一松——

  生山仙“嗖”地飞出去!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送下,生山仙如天火追月般飞向了春悯——但没有追上,只一眨眼,春悯便已站在了十常佛的佛身之上。

  调时?

  不,不重要了。

  秦闯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再次拉弓——这次弓上空无一物。

  “还愣着做什么?”他朝身后呆滞的人群厉喝,“由着他让苍茫海决堤吗!”

  “倏山仙,你到底意欲何为!”谢庄提出枪来,睚眦欲裂地看着春悯,“青面可知你所作所为?”

  那融化的巨日,层叠的海浪,金汤般的十常佛。

  春悯站在“杀生佛”的脖颈上,一只手攥着才割下的佛首,随即一松。

  佛首坠入苍茫海中,无影无踪。

  他没有言语。

  流着血泪的双眼似这世间的开始与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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