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婆娑
宫芍偶尔会为自己将来的入道担心, 毕竟无论是修罗道,守正道,还是无情道, 似乎都不那么适合好胜善妒之人。他自认不算善良, 但也说不上邪恶, 不算勇敢, 也说不上胆小,修为还不错,但也不是第一,放眼更广泛的世代,恐怕连拔尖都算不上。
他总是比平庸高出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最叫人恼火, 使他总是不甘平庸, 而又格外辛苦地仰望山顶,攀登一座他永远到不了顶峰的山峦。
那上面是什么样的?
“前辈以前。”宫芍百无聊赖地开口道, “是不是做什么都是第一?”
珠玉敲了敲身后的扇子, 里头流出来的黑泥正沿着石缝潜入雪下, 朝着四周缓缓爬去。他没想到宫芍是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攀谈起来的人,偏过头来, 扫了眼宫芍的佩剑:“差不多吧。”
“费力吗?”宫芍说,“还是像严必行那样,大部分时候都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会那么差?”
“都有, 同辈里有跟我差不多的, 也有差得叫人匪夷所思的。”
“如果你当时没死,有想过日后该入哪一道吗?”
珠玉皱了皱眉, 操控逐渐远离悲画扇的祟物需要一定的专注,这小孩儿从刚才开始就问东问西的, 稍显聒噪,但婆娑就在不远处,他不想让她瞧出端倪来,只能耐着性子接着回答:“没有。”
“为什么不想?”
“入道不是修炼,不是朝着个目标去就有的。大多数能入道的人在入道之前,便已经会有这一道的气质,顺其自然便能入道。”
“前辈你看我有什么气质吗?”
珠玉:“……”
珠玉: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外向吗?我以前可不会同只见过几面的祟物这么突兀地谈起心来。
“……看不出来。”
“这样。”宫芍搓了搓脸,长叹了口气,“我也觉得。”
往南面去的茶壶怪抖了抖身子,雪地上突起了一个鼓包,婆娑骤然转过头,珠玉拧眉,接着便见婆娑呆呆地看着半只掉在地上的耳朵。
看眼神,她像是想把它捡回来,但那里离珠玉有几分远,她只是看了看,到底没有站起身来。
珠玉松了口气,没想到旁边那小孩儿还没完。
“那前辈觉得……”宫芍瞄了眼他师父的位置,接着小声道,“我修鬼道会有前途吗?”
珠玉手上一抖,前行的祟物险些鱼跃出雪地!
“你什么?修鬼道?”
他骇然地看着这个身着四层水波纹刺绣衣襟的年轻修士,鸣泉宗的内门弟子,承宫姓,祖上七拐八拐得能跟齐居贤算是远房亲戚,刚刚问自己能不能修鬼道?
珠玉心道自己真是老了,半点看不明白现在年轻人心里想什么。
珠玉真诚地,不带任何讽刺意味地问道:“你想死吗?”
宫芍摇了摇头:“当然不想。但是死后成了鬼,同活着也没什么区别,还能活得更长一些,若我真有天赋,说不定也能修到个画皮境之类的。”
“那你是成不了鬼的。”
宫芍被这么直截了当地否定,梗了一下,微弱地抗议道:“这也不一定吧……”
“世上没有想活着的鬼,非得是有比生死更深的执念才会在死后化鬼,你要是抱着不想死的心去自杀,只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身后你家人给你办葬礼,若知道你自杀的原因,恐怕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珠玉说累了,摆了摆手,“已经准备好了,动身吧。”
宫芍其实还是有些紧张。
“其实、其实他们没问,但我不明白。”他抿了抿唇,“这样真的会有用吗?这些蛊丝削铁如泥,便是铁器也未必能撑得住,那些□□更是无知无觉不晓疼痛,就算——”
他话未说完,珠玉却已经一步点地,飞身一丈开外,唯留一圈雪尘浮空,而后轻轻落地。
婆娑并没有立马站起身来,她那双像是干涸的眼睛在动,迅速向右平移,追在珠玉身上,随后十指微动。
所有的尸首停顿了一瞬,随后三成如投石般迅速甩向珠玉,珠玉恍若不知,仍冲着山下奔去,剩下七成围困剩下的人仍然绰绰有余。
跑什么?
婆娑的思绪永远比她的动作要慢上一些。
他为什么突然要跑?
他不应该跑,等在这里,等到齐居贤说“可以了”,他就能走了。
他为什么要跑?
她慢慢站起身来,她浑身裹着的蛊丝,让她的体型看起来大了一圈,她略微压低身子,那腿部的蛊丝膨胀起来,随即骤然蹬出——没有人看得清她那一瞬的爆发,连她甩出去的丝阵都没能追上她,地上是一个深坑,她露在外面的脸被这风压刮得变形,脆弱的头颈如若没有那蛊丝的支撑都该被折断了。
珠玉近在咫尺,他跑不赢她的蛊丝,也跑不赢她。
他为什么要跑?
轰隆————
打雷了?
不对,方向不对。
她低下头。
是地底传来的声音。
地脉在震颤,几乎是同时,山雪似狂风骤雨时,那自城外压来的乌云,浩浩汤汤地朝着他们扑来!
雪崩了。
可这是为什么?
婆娑只看了一瞬,随即又漠不关心地回过头,朝着珠玉扑去。她不在乎,区区雪崩而已,被掩埋不会杀了她,她的蛊丝削铁如泥,在雪中亦无任何障碍,她还能用这丝线感知到珠玉的方位,反而是珠玉被埋在雪下会更难逃脱,这样很好。
可他为什么要制造雪崩。
她回过头,忽然发现珠玉也停下了脚步。
就那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婆娑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忘了那是什么,崩落的雪已经将他们深埋。
婆娑将那莫名的感觉抛在脑后,立时将手上的所有蛊丝朝着珠玉甩去。
四下一片漆黑,她无法呼吸,也不需要呼吸,蛊丝是她身体的延伸,蛊虫是婆娑这个人存在的意义。
四下太安静了。
她好像能听见自己不该有的心跳。
她没有心。
但是出家人应该有一颗慈悲心。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师父曾经告诉她,要不贪,不嗔,不痴,无论何时都要懂得心平气和。
但她不懂,她喜欢上了那仙人口中的浮世繁华,人间烟火,她从未见过,她想去看看。师父说蝉陀宗是密宗,没有这样说走就走的道理,但是她想去,她真的很想去,她问仙人能不能偷偷带她走。
仙人说好。
离开的那天,她见到了满月。
之后的五年里她再没有见过那月亮。
她在久坐仙人的密室之中,同其他的蛊童一起,每天喝药,喝毒,让蛊虫撕咬。
毒能解蛊,蛊能吞毒,她的身体只是蛊床,是那些虫子赖以生存的地方,大多的蛊童都死了,但她没有,因为蝉陀宗的煅体非同寻常,她是非同寻常的蛊床。
她后悔了,当然要后悔,她不应当从师门里逃走,她错了,她上了久坐仙人的当,她落入了这世间最可怕的无间地狱。
蛊成的那一天,久坐仙人问她要不要出去看看。
她不要,她要回家。
久坐仙人说好,放她回家。
“你为什么要跑。”婆娑张开嘴,对着眼前这一片漆黑重复道,“你为什么要跑?”
正前方。
她像坐在蛛网正中的蜘蛛,察觉到了正前方的动静,蛊丝朝着声源冲去——却扑了个空。
她缠住了什么?
说到底,是什么振动了地脉,以至于雪崩的?
她跑了很久,只知道往西去,向西,向西,在西极之处。她很饿,吃了不少人,又被不少人追,于是又不得不吃了她的追兵,她只想回家,她错了,她错了,她要回家,要对师父道歉。
她回到了蝉陀宗。
师父站在门前,她跪在雪地上。
她已经不太会说话了,只晓得磕头,跪在地上膝行,想回到宗门里。
她想回去。
她的师父垂着眼,悲悯似观世音菩萨。
风卷着雪,吹过她周身。
“蛊童害人。”师父说,“怎敢来我佛门净地?”
她的嘴角还有她吞食的血肉。
“当诛。”
蛛网的四面八方都有动静。
是祟物!
可这到底有多少?
十只?二十只?百只?
不止,远远不止!
婆娑的蛊丝在顷刻间回收,峰顶的人忽然发现所有尸块眨眼便消失,似耗子钻洞样的霎时钻进了雪里!
拖不住了。
婆娑想,必须找到珠玉,速战速决!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他在——
他不在任何地方。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从一开始便没有胜算。
蛊丝松了。
泥浆一般的祟物将她包裹。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一瞬熟悉的感觉,原来是死亡。
她死了。
被蝉陀宗杀死的。
孤魂野鬼,无处可去,她飘啊飘啊,最终飘回了那间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
久坐仙人在等她。
“你想杀了我吗?”
婆娑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你想杀了蝉陀宗的僧人报杀身之仇吗??”
她又摇了摇头。
“你太小了,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那在你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之前,要不要留在我这?”
“蛊童只是第一阶段。”她说,“你能成为这世上第一个鬼蛊所成的鬼主。”
她不知道什么是鬼主,她只是无处可去了。
她尝不出所谓好坏,她只晓得听命于人。齐居贤告诉她,她应当像个人那样,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被久坐仙人这种疯子利用。
她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想法”,但久坐仙人不见了,她于是留在齐居贤身边,听齐居贤的话,齐居贤同她说了许多道理,她不太听得懂,可要做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炼蛊,采血,炼蛊,采血。
“当了鬼,总归是得有比生死更要紧的执念,才不会散去。”自虚空之处传来了声音,“婆娑,我认识你也算有段时日了,却不知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蛊丝朝着那虚空之处慢慢地爬去。
她知道自己什么也抓不到,却又知晓珠玉就在那里。
他的本相一无所有,从一开始她便没有任何胜算,一切无意义的前哨战,都只是为了将他们二人埋进雪里,让外面的人看不见这一幕。
“你需要我吗。”婆娑伸出手,那只被打断的手,在深雪里慢慢消散,“你能带我走吗?”
“带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或许是那一方蛊炉。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祟潮将她拥在怀中,它们不可思议地叫她觉得温暖,像是把她放在襁褓之中,像是她快忘了的师父的怀抱,像是母亲的子宫。
像是她的家。
==========作者有话说:==========
最近开始筹备广交会,比较忙碌,更新一般都是这种阴间时间更新,大家等早上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