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跖犬吠尧(九)
麦宝怡经秋随荆这一提醒, 才想起来自己费大力气请来的敛锋圣者不见了。
“嘶,上来时他还在的啊。”麦宝怡纳闷,自己搁那儿嘟囔, “不能是怯战了吧。”
当——
空谷回响。
那黄金的天平立在山脊之上, 如天降的祥瑞盘亘于此。待风雪过去, 终于醒来, 抖落身上的积雪,发出了巨兽睁眼时的第一声咆哮。
众人同时捂住了耳朵,眼见着对面的山头雪崩,巨浪一般的山雪朝着山下劈头盖脸地掀过去,而那轰隆作响的天平还在缓缓抬升, 越来越高, 最后定格在两端离地三丈的位置。
珠玉略一眯眼, 便看见天平的横梁上站着几人,正似集群寻路的蚂蚁朝着天平的这一端靠近。
其中一只蚂蚁看起来格外强健高大,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瞧出体魄非凡。
“呀, 敛锋圣者怎么上那儿去了?”麦宝怡打量着, “诶呦,这是要上无量天平, 他去天平做什么?”
珠玉在看清成大器身后那人的模样的瞬间,便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远端的天平冲去!
而几乎是同时,那座寺庙悄然而迅速地四分五裂, 数万根蛊丝骤然起势, 将屋内的尸体丝如投石般扔出,尸首如旋飞的春花在空中飘舞, 又如空若无所依的游鱼,死不瞑目的眼与地上惊惧的人四目相对。
珠玉骤然回头, 悲画扇反手压在小臂上抬袖一挡——同婆娑的一嘴尖牙锵然相撞!
“诶!”一旁的麦宝怡吓了一跳,他全然没注意到婆娑是何时跑出来的,“这是什么!”
只见婆娑露出了一口较鲛鱼更锋利的牙齿,自那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嘴里露出,颌骨张开了一道人所不能及的角度,森然的尖牙上隐约有淡蓝的幽光。
珠玉同她僵持着,悲画扇的扇骨已被那口牙留下一道极深的凹槽,却没断。他垂着眼,看向婆娑正发出金光的瞳仁,轻呼一口气,问道:“谁让你来的?”
婆娑的嘴无暇答他,似乎也无意答他。她的五官里正在迅速抽出丝来,将她的躯干、头颈、四肢给包裹,只留下可供活动的关节在外,似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丝质的盔甲,又抽出几根线头一般的长丝蔓延出去,抓住了那漫天飞舞的尸身。
她像根系,像蛛网正中的蜘蛛,死亡不过是她领域的延伸。
罗术抬头看见自己头顶的半截身子,就停在那里,如同牵线的纸鸢,迎风招展。
下一刻——
“跑!”珠玉骤然喝道,“那些尸首已经是她的傀了!”
那半截身子骤然张开了眼睛,手里眨眼间缠出一把丝刀,朝着罗术猛地刺去!
罗术来不及抽刀,连忙矮身后跳,将将躲过那把刀;身后却传来利刃刺进血肉中的声响,他回过头,一个不幸被四只傀同时盯上的修士肩上挨了一刀,惨叫的同时拔出剑来,对着四周迅速劈砍,那些傀儡却灵巧非凡,轻巧地躲了过去。
天空在慢慢放晴,终于有一丝晴阳自云间探出,照在地上,反射出惊人的亮光。
山顶忽然显得有些拥挤了。
珠玉反手将扇子滑出,任由婆娑的尖牙在他的扇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婆娑见状立刻将生出了丝爪的双手刺向珠玉,珠玉手指一搓,扇面骤开,一只鳄首探出,立马咬住了婆娑的双手!
待婆娑撕碎这祟影时,珠玉已后撤几步,落在那块刻了字的石头上。
“瞧着是要留客。”珠玉一扫周遭那密布的尸身,以婆娑为中点辐射,也几乎将他框在了最中心,“谁教你这般留人的?”
婆娑果然是要拖住他的,于是并不急着拼杀,见他停下,也便停下,答道:“没有人。”
“竟不是久坐仙人命令你的?”
“我不听她的话。”婆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听任何人的话。”
“啊,这样。”珠玉说,“那我命令你不要死在这里,你听不听?”
婆娑那张哪怕异变了,却依旧显得稚拙的脸上有一瞬的空白,随即又拧了起来:“不要把我当傻子。”
珠玉有些失望地“啧”了一声。
“您这到底要干什么!”麦宝怡运气不错,跟在珠玉身后,就近并没有傀儡,可也是被稍远处的傀儡围在中间,出不去,只能缩在珠玉身后狐假虎威,挥舞着小剪子道,“血洗蝉陀宗还不够,竟想把我等全部围剿,痴人说梦!你真当我们怕你!”
珠玉平举着自己的扇子,手略一抹,那扇子上的齿痕便消失了。他闻言略一侧身,斜眼看向麦宝怡:“哦,麦阁老有高招?”
麦宝怡一愣:“我、我吗?”
“你夸下的海口,自然是你。”珠玉说,“我可是很早便说过,我们没有胜算的。”
“那您那么气定神闲!”麦宝怡惊叫,“我当您有主意,大事儿不漏呢!”
珠玉说:“我又不会死,自然是不慌。”
“诶,话不能这么说!这鬼也是会死的,不过只是耐杀些,这婆娑若毁了您本相,您一样是要魂飞魄散的!”
眼看着他们这些本意趁火打劫的,转眼却成了别人蛛网上的猎物,麦宝怡长叹一声,心道自己果然操之过急。
本想着能趁此机会打探蝉陀宗,顺道摸出这天道的底细。
庄文娘那堵住圣者飞升的法子在他看来并不妥当,便是叫百姓一时知晓了仙门中的龌龊,可以后呢?
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总会有人能成为挽大厦于将倾的英雄,崇拜是人的本能,遗忘也是,哪怕失望过那么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的,人类永远年轻,永远会追逐新的英雄,造新的神明,庄文娘的法子在他眼里,未免有些太过低估人类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的能力了。
以前他当人下属,极尽谄媚,对这个法子可劲儿地夸,但如今不一样了,礼天阁的百年夙愿担在他一人身上,不是说撂挑子就撂挑子的时候了。
可落到现在,底细没打探出来,他自己快死这儿了。
“我寻思着……”麦宝怡见周围已激战起来,独珠玉还八风不动,便腆着脸,“这您也算是从礼天阁正根儿里出来的人……”
“嗯?”
“我如果交代在这儿了。”麦宝怡道,“您便接了我的位置,当阁——”
“不要。”
“诶,别忙着拒绝啊!这您又不是不知道,礼天阁就是阁老的一言堂,您拿这礼天阁去干什么都成,不是非得把您那小情儿给杀了的。况且咱认识那么久,也算知根知底,您对这礼天阁有没有想法,我能不知道吗?”
“今时不同往日,我对礼天阁已经没兴趣了,你加把劲活着吧。”珠玉嗤笑,“你要是不成了,按规矩,亲系里就剩那俩双胞胎了,礼天阁的明日真是光明璀璨,不可估量。”
“造孽啊!那俩当死士我都嫌蠢的——”
“二位!”
罗术满身血污,喘着粗气,嘴中的白雾喷薄,分不清这一身到底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狼狈得不成样子。反观这二人站在石头上,指点江山侃侃而谈,片雪不沾身,看着就令人生气。
“可有诛邪之策了?”
麦宝怡一脸苦相:“我若是有此等威能,还来寻诸位作何?珠玉说不成,那便定是不成了。”
珠玉一合扇:“未必。”
“……您什么毛病?”麦宝怡不可思议,“刚刚跟我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同你们,没有胜算。”珠玉道,“但如若是我一人,倒有七成胜算。”
“……阁下不必顾虑我等。”罗术闻言抱拳,心里自是为自己的无能有些窝火,可也拎得清轻重,“无论是被虏或是被波及,我等都无怨言。左右这样下去也是被那婆娑耗死,不若搏上一搏,才可能有条生路。”
珠玉在手上把玩着他的扇子,闻言略显无趣道:“你想的倒是多,我倒也没有顾虑你们。”
说着三指捏扇,指了指面前的婆娑。
“瞧不出来吗?”
罗术同麦宝怡顺着他的扇子看去。
时隐时现的天光将那深深浅浅的蛊丝照得亮如银线,周遭的雪地被成片的污血染得不堪入目,只有这中心的位置还是一片洁白,婆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新塑的雪人,还没等到融化的时节。
罗术皱眉,不解其意,麦宝怡忽而睁大了双眼,了然道:“是血肉!”
“什么?”
“婆娑的蛊得从人的血肉里生出!所有丝线都是从那些尸身连接到她身上的!我们这么一群人在这,便像是给她凭空多出了几十个蛊床!”
罗术脸色煞白,立时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别看了,这蛊丝一旦碰到伤口,便已经种进去了。”珠玉道,“但眼下应当还未孵化,如果能在孵化前破阵,便不至于沦为人蛊,在我面前碍事。”
“这是什么邪术!”
“没见过吗?”珠玉笑笑,“真是年轻。”
这邪术,是旧东纶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蛊术。没有专门的名字,时人只叫它“蛊术”,世上蛊术万千,可当直呼“蛊术”的时候,所有东纶人都知道说得是什么。
那是竺苍用以踏平整个东纶的蛊术。
“这种术在以一对一的对决里用处不大,在双方混战中也容易误伤自己人,但在以一敌多的战局里最是所向披靡。”珠玉顿了顿,“当时的竺苍蛊童,许多都是一人上战场,以一当千,以一己之力剿灭数千东纶将士的。”
罗术倒吸一口凉气:“这邪术叫什么?”
“没有名字,只要叫蛊术,所有人都知道指的就是这种蛊术。不过,它倒是有个竺苍的名字,叫可翟尔苞,翻译过来便是——”
“孤贫者的甲胄。”礼天阁里同舒云皇室打交道最多的便是麦宝怡,他的竺苍语比如今大多的竺苍人还好一些,“很应景,这是点我们这群以多欺少的人呐。”
“齐居贤听不得这名字,仙门便也没给这蛊术定一个正式的名,又因为竺苍杀了所有的蛊童,终于是不了了之,没想到现世仙门竟然连这种蛊术都认不得了。”珠玉叹道,“修士体内有灵力流转,蛊虫孵化得会更慢些,可至多也就一两个时辰,你们便要死定了。”
麦宝怡欣喜:“不包括我。”
罗术没空睬他,焦急追问:“可我们现在根本破不出这阵来!这些傀儡生前是蝉陀宗的和尚,数量众多,煅体非同凡响,那蛊丝又灵巧多智,最要紧的是哪怕劈成了碎块它还是能同蛊丝相连,根本没完没了!”
珠玉冲二人笑,恰到好处的晴阳落在他脸上,长睫的阴影盖住那晕着血色的瞳孔,他开扇遮在眉上,阴阳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拉长的三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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