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跖犬吠尧(七)
“炸了三山?”
“谢晏的供词便是如此, 他恐怕比谁都怕苍茫海真的决堤,这话应该可信。”珠玉顿了顿,“不过他已经被谢庄杀了, 想再核实也没法儿了。”
春悯道:“如今三山之中, 两座山里没有人, 只有芒还镇守在生山之中。”
两人沉默了一阵。须臾, 珠玉踮起脚抱了抱春悯。
春悯环过手臂,低头埋在了珠玉的颈间。
“小心一点。”珠玉道,“调时能不用就不用,此战过后,我要绑你到鬼蜮, 叫你老老实实睡个三百年才准醒。”
春悯笑:“怎么个睡法?”
“怎么这样不正经?”珠玉仰头咬春悯的耳垂, 见春悯倒吸一口凉气, 才松开笑道,“你听话些, 正经的睡法不正经的睡法都是有的。”
“万事小心。”
“嗯。”
两人松开了手。
麦宝怡蹲在地上, 用雪抹着自己的剪子。这么高的地方, 积雪似乎也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格外洁白纯净, 把他的鸳鸯剪也洗的崭新。
待再抬起头来时,环顾一周,问道:“倏山仙呢?”
一旁的罗术叹气道:“不知, 方才见他匆匆走了。”
麦宝怡收起剪刀, 朝着珠玉走去。
珠玉正在远望着那座天平,确实是神的造物, 庞大却精巧,以人力所不能及的巧夺天工的技术, 连通了山峰的两侧,度量山峦的经纬。
“怎么就剩您一人了?”麦宝怡抱臂踱来,“这好容易才上来的。这就走了?”
珠玉偏头看来:“倏山仙仁善,不忍看我痛下杀手。”
这珠玉的杀意较这冬寒更甚,麦宝怡缩着脖子:“诶!此前种种,皆是老太太的意思,您不能算我头上!我俩可算同受恶老太折磨的可怜人!”
“啊。”珠玉抬眼,“倒不知麦长老受了什么折磨?”
“诶呦,那恶老太这把年纪眼睛早坏了,那些个文书批字都赖给我做,我终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快住在礼天阁里了,月俸却不过十两,有时候事儿办得不好还得倒扣,您往外打听,除了恶老太哪儿,什么地方会这样对修士的?”
珠玉闻言笑了起来:“这样说来,我还未向麦长老——不,麦阁老道贺,不仅脱离苦海,还荣升阁老之位。”
麦宝怡忙道:“同喜,同喜!在鬼主面前我这芝麻小官大不必提!如今你我也算同仇敌忾,那婆娑掳来的二位仙君正在寺内,既是我正道的香主,又是您旧日的同窗,于情于理都是要救的,您武艺高强,不若您先在前头打个头阵,我再领一众随您入内!”
一旁被谢晏已死的噩耗震得久久回不来神的罗术骤然醒悟。
这群人竟都是在有意拖延,等着别人先进去送死呢!
他气不打一处来。在边獒之中,主将之命令居首,手足安危次之,己身生死不足挂齿,所有人就跟异姓兄弟一般,从不会有叫兄弟冲到前面替自己挡刀的道理!
在外行走不到一年,罗术便已对这外头的仙门大宗大失所望,没曾想这失望竟也是个无底洞,这群人总有办法叫他鄙夷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连方才听闻噩耗的惊惧都抛到了脑后,罗术一横狮心刀:“一群鼠辈!畏缩不前哪有半分修士的风骨!你们不去,我去!”
言毕大步朝着那远处隐约可见的寺庙走去。
一群吟诗作赋的齐齐停了下来,余光注视着向远处迈进的罗术,那眼神叫人想起食腐的秃鹫,宫芍垂头站在掌门身边,胃里有些不舒服。
蝉陀宗的寺庙远没有那无量天平的宏伟和精巧,灰扑扑的庙宇,白墙黑瓦,看起来并没有比推酒门好上多少,只是更大一些。
立在雪地深处,像是一具兽类的尸身倒在地上,就快被之前的落雪掩盖了 。
“……麦阁老这般畏首畏尾。”珠玉眯了眯眼,忽而回头又对麦宝怡说,“是在怕什么?”
麦宝怡也正严阵以待地盯着罗术。
“我们此番不请而来,可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客人。若那寺中的僧人业已摆好了阵势迎敌,这打头儿进去的英雄好汉,怕是凶多吉少……自然不包括您,您那身手,那造诣,不是我们这些肉体凡胎的普通人能相提并论的……”
他正注视着罗术,于是同珠玉说话多少有些不大走心,离了脑子,这嘴里的马屁也能往天上拍。珠玉被这吹捧刮了一阵,听乏了,打断道:“若是为着那些僧人,你们大抵不用操心了。”
麦宝怡闻言立时回头,喜上眉梢:“哦,祝祷可是要亲自出手了?”
“天冷。”珠玉说,“许多气味你们也便闻不出来。”
麦宝怡没懂:“什么意思?”
罗术站定在了门口。他气血上头,这会儿也差不多冷静了下来,知晓这头阵该是何等的危险,他愿身先士卒,可没打算找死,狮心刀在胸前画阵,三道罡音护住他胸口、后颈、脊骨,再一手提刀,一手压刃,准备先借刀气破开大门,定睛瞧清局面再冲进去。
正当他运气时,垂眼却见那略显陈旧的木门,同门槛有一个微小的夹角。
门是开着的,他能窥见门缝中的一线阴影。
而门内的阴影,又似乎顺着那缝隙偷溜了出来,钻进了外间的雪地之中。
多奇怪的遐想,阴影怎会溜进雪地里?
于是他再定睛低头看去——
那是血。
自门内流出的血,淌进雪里,似一条偷溜进去的小蛇。
那是象征不幸的小蛇,带着一股分明浓烈,却在天冷时便飘不太远的厄运的气味。
罗术愣住了,方才的诸多谋划在他脑海里消失,他伸出手,推开了本就没有紧闭的木门。
恶臭凝聚在一团,下坠,下坠。
黑红的血迹铺满了整间寺庙,又似乎这寺庙本就是这样的颜色。
门口的和尚正仰面看着来人,涣散的眼瞳上停着一堆这个季节罕见的小虫,似乎在往里入侵,又似是从里面往外钻出。
旁边立着或许是他或许不是他的一双脚,还在轻轻地颤抖着,鞋面上布满了排列整齐的虫子。
尸首同断肢的排布在凌乱中似又掺杂着某种隐秘的秩序,虫子吐出的长丝在其中纵横交错,是某个伟大建造的筋骨,而那筋骨中心的人,坐在一张破烂的团蒲上,似鱼尾般的曲裾在血海里流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抬了起来,玻璃珠样的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来者,不需要眨眼,那双眼本就已经干涸。
“鬼、鬼主……”有人颤抖着惊叫起来,“鬼主婆娑!”
人群躁动起来,宫芍被屋中的景象震慑,许久说不出话。
宫慎心伸手,屈指一弹宫芍的眉心:“若鲸愿现身,记得我传你的清心咒,别再落了人家的套,还得为师亲自进内景将你带出来。”
她说完又看了看古连今:“你个修无情道的好自为之,不要给鸣泉宗丢人。”
言罢挽袖上前。
罗术只惊诧了一瞬,看清这屋中情形之后,立马抽刀压近!屋中蛊丝遍布,他的刀快得几乎只能见到一圈圆形的残影,转眼便自屋中杀出一口圆洞来,他踏步其间,朝着那婆娑径直冲去——
婆娑死鱼一般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就在罗术的刀光迫近之时,他忽而脚下一个趔趄,前倒滚地,受身未成,便感到脚踝上一阵酸蚀的痛楚,他低头一看,却是方才斩断的蛊丝缠上了他的脚踝。
那不知原本就是红色,还是沁满人血之后方如此的红色蛊丝已快速再生,抓住了他的脚踝,迅速腐化了他的衣物和皮肤,接着似烧红的铁丝一样烙进他的皮肉,转眼便已露出白骨来!
罗术立马反手一砍,同根系脱落的部分酸蚀立马便停了下来,可还是像个极其不合适的脚镯一样嵌在他肉里,罗术无暇顾及,顺着滚地受身再起腾跃,狮心刀朝着终于近在眼前的婆娑面门砍去!
刀光一闪,婆娑被砍成了两半。
从上至下,从头到脚,像是切开一块豆腐那样容易。
罗术没有半分得意,此一刀后迅速提刀再削,血液在他面前飞溅,他要一刀刀,一片片地把画皮境的鬼祟皮相给削开了,让她根本没法再复原,才会露出真正的本相——
“后面!”
罗术不疑有他,立时弯腰仰头,他什么也没看见,却见自己扬起的长发霎时被齐齐削断,屋外的雪光一反,他才瞧见有一根比其他蛊丝更细,更锋利的线自他身上迅速削过。
宫慎心踏进殿中,眼略一眯,披帛的一端卷起那只落在门口的断腿朝着罗术一甩——那腿飞旋着,接着无声无息地四分五裂,一道丝网沾血现出原型,正朝着罗术飞速压去!
“先撤出来!”
宫慎心立马扬手甩出肘间的垂云红绫,那红绫周身镀着金光,如翔龙般朝着那丝网猛扑,龙尾一甩,将那丝网切断,罗术立马自断口处鱼跃钻出,朝着庙门飞奔!
门口的和尚眼皮动了动,像是在眨眼。
婆娑断开的两半身体之间抽出了丝,像是缝补的布偶一样迅速黏合,而那和尚的眼睛快速地眨了起来,里头涌动的蛊虫悄无声息地朝着门边飞溅的血块吐出了蛊丝。
那蛊丝只有一根,很细,只横过了那仅供两人并行的木门。
罗术从宫慎心身边擦过,朝着木门一跃而去,宫慎心也迅速转头,垂云红绫游回她周身,二人几乎同时朝着门外冲出。
额前的碎发轻飘飘地断落。
罗术的心仿佛有一瞬的停跳。
那一瞬很短,也很长,短得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也不足以抬起狮心刀砍断那已贴住他额头的蛊丝,又长得叫他得以走马灯一般回顾自己的一生。
其实在见到这群外面的修士之前,他的人生还是很不错的。
他同其他的边獒将士没什么区别,都是被祟物屠了满门,让边獒救下养起来的孩子。
憎恶祟物,信赖同袍,希望这世间再没有一个人死在鬼蜮东进的铁蹄之下。很纯粹,却又很艰难,好在他们所有人都心无旁骛,众志成城,听着前辈的事迹,他们是筑起长城所需的每一块砖。
出来之后,他发现外面的修士似乎与他们不同,大多都坏透了,自私透了,他有些失望。
可也并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罗术的手腕微振,手中的狮心刀打进了略慢他一步的宫慎心的膝弯里。
这世间并不是好人所成,也不是坏人所成,这样简单的道理,他今日方懂。
希望边獒的后辈们能比他更聪慧,早日知晓这个道理。
宫慎心膝下一酸,矮了身,也在瞬息间领会,下意识便扬手要抓住罗术的手臂——哪怕已知晓来不及了。
咔擦。
剪子合起的声音,让罗术想到了小时候见士兵裁的那块布。
很温暖。
紧接着胸口一窒,悲画扇猛地抵住了他的胸膛,再用点力都该穿透了!
丝线飘落,罗术额上留下了一道丝状的长疤,但好歹是没有把他头盖骨给一并掀起。
珠玉松了手,侧身让开了点,示意两人不要堵着门口赶紧出来,接着用那剪子又虚空“咔擦咔擦”了两声,若有所思地看向门边那飞溅的一点血点。
“祝祷大人!”麦宝怡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过来,“我的鸳鸯剪!那是我夫人送我的!您不好拿着啊!”
宫慎心被罗术绊倒在地,这会儿才翩翩站起身来,比愣在原地的罗术先一步出来,同珠玉和罗术欠了欠身。
珠玉挑了挑眉,很自得地受了,随后对麦宝怡说:“这剪子配你这一身三脚猫功夫可惜了。”
“唉呀,那您也不能夺人所爱啊!”
言罢,那剪子竟然还真附和般嗡了声。就麦宝怡那稀松平常的修为,惨不忍睹的淬体,竟然还能把这一眼就非名家所成的法器养出灵来,想来确实是很爱惜的一把剪子。恐怕此人行走江湖至今还活着,三分靠那三寸不烂之舌,三分靠那金刚不坏的脸皮,剩下四分便靠这天天藏在袖子里的剪子,跟个螃蟹样的冷不丁钳人一下。
珠玉玩够了,把剪子扔了回去。
回头见罗术还站在门前不动,皱眉道:“干什么,想住这儿了?”
罗术看着珠玉,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些什么。
仙门同祟物本就该势不两立,可实际上大宗门之中,被祟物夺取性命之事已十分罕见,大祟请神,小祟自除,什么境界的祟物派什么等级的弟子前去,一整套的流程都已十分清晰,游刃有余,如鸣泉宗这样一等一的大宗,恐怕几十年没有出现过宗门修士被祟物杀死的事件了。
甚至,还有些如隽夭门这般,同魔修暗通款曲,背地里修魔功的。
而边獒同这些仙门不同,边獒之中的每个人都直接受到过祟物的残害,失去了家人。而又因镇守鬼蜮,必然失去过同袍。
这样的新仇旧恨加起来,以至于在中青之后,他每每看见倏山仙同鬼主青面的通缉令,都百感交集,不知若日后再见该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多少曾设想过,如果倏山仙同那青面真的落入他们的包围之下,自己是不是能带领手下痛下杀手?又设想事后该如何同尊君和圣者负荆请罪,设想若放了他们一命,日后却听闻有许多人丧于鬼主青面之手,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里头多少有点白日做梦且自我感动的成分,但他确实认真想过。
之前看见这两人,只道同仇敌忾,不必理会,当珠玉还是礼天阁的一名修士便罢。
同尊君联合发布通缉令的礼天阁阁主都能接受,他也可以。
但不是这样,心怀芥蒂,却又被人救了一命。
他嗫喏着,同自己近百年的心理防线做斗争。珠玉看这么大一个人杵在眼前着实碍事,用悲画扇一推,把人往边上挪走了。
罗术还在天人交战,一时不察,竟然被这么一推推摔了,姿势分外娇弱的倒在地上,把一旁的宫慎心吓了一跳,疑心他被削到脑花儿了。
“诶呦,没想到这鬼主婆娑这么凶啊。”麦宝怡拿回了剪子,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躲在珠玉后面,没觉得丢人,“不过同为鬼主,我还是觉得祝祷您强上许多。”
珠玉隔着这一屋子的血肉模糊,同婆娑那一动不动的眼珠隔空相望:“叫我珠玉。”
麦宝怡立马从善如流:“珠玉大人,您加上这等仙门助力……胜算有几分?”
珠玉道:“没有胜算。”
周遭暗搓搓偷听的人一惊,倒地的罗术也跳起来了:“什么?毫无胜算?”
麦宝怡连忙赔笑,手中不住擦汗:“这、这不能吧……我们这么多人。”
珠玉脸上没有笑意,转头认真地看了眼麦宝怡,重复道:“我同你们决计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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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开了。
春悯望着生山前的石门,还有其后一路向上的小径。
有人进去了。
他踏步上阶,门前石柱上盘桓的小蛇抬起了身子,朝他呲了起来。
那小蛇手腕粗细,通体红绿交杂,很是威风的长相,很有些郎中令的气派,只是本身太懒太胖了,见来人了,也只是意思性地“嘶”两下,见春悯没走,就算了样的盘了回去,睡大觉了。
这蛇比他上次来时胖了。
春悯这样想着,收回了视线,继续朝山上走去。
覆雪时节,这石阶上却春意盎然。生山除却本初天宫外,其他的飞禽走兽栖息的山野,总是四季如春,只是冷一点的春和暖一点的春而已。
上一次来,他在这小径上观赏沿途的风景,这点路他便走了三四个时辰。如今是没有这等心境了,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已踏上了顶宫的雪地里。
本初天宫边上的银杏树下放着石桌,石桌边有三人,两女一男,只有一人是坐着的。
他走近,踩断了雪上的一根树枝。
秦闯霎时回头。
“春悯!”
见到他的脸,秦闯立时便已拉弓对准,那怀慈弓却立时松了弦,软趴趴地缠着他的手指,比看门的那条胖蛇还怠惰。
“你——”秦闯气急,对着怀慈弓大骂起来,“你再敢忤逆我!我把你劈了当柴烧!”
怀慈弓无动于衷。
春悯深深地看向那把弓,上次见面时,秦闯的弓还未生灵。
那一人一弓单方面谩骂了起来,春悯转而看向另外两人。泉音躲在另一人身后,遥遥地冲这边打着招呼,另一人也含笑看着自己。
须臾,那人侧身问泉音:“这人是谁?”
就在她们旁边的秦闯听着了,骂声一停,转而找这两人的茬:“你们不是三天两头在忽山仙那里聚吗?这都能忘?”
那人了然道:“哦,这位是倏山仙!”
秦闯对着春悯狂笑:“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人家都不记得你!你瞧你难堪不难堪!”
春悯皱起了眉,也道:“这位是……”
秦闯:“怎么,你也装不认识?”
“不……应当是生山仙。”春悯忽而了然,转而偏过头,自那陌生女人的耳侧,看向了泉音。
“这是您第几个生山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