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天倾西北(七)
“该死。”和尚忽然抬头, 手中锡杖向下一杵,这次竟将锡杖底部的象牙给彻底杵碎了,“贱种!贱种!”
见这和尚突然发怒, 春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想来是谢晏成功逃脱, 才令他气成这样。
果然, 和尚接着道:“那贱种的手下将他劫走了!”
春悯没有多想, 径直道:“时也命也,走便走了,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晏总不可能躲一辈子,难道您还耗不过他?”
“奇耻大辱!”和尚尤不解恨, 在屋子里气得直跺脚, 四处走来走去, “奇耻大辱!区区杂碎竟敢愚弄于我!我要把他剁了!我一定要把他剁了!”
对虚真而言,这世上的人大抵只分三类, 一类是自己, 一类是其他二始神, 剩下的则归类到“等闲杂碎”之中。被这等杂碎反咬一口,他也没有只当被狗咬了的气度, 恨不能当即一口咬回去,生啖其肉饮其血也不为过。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追上,又何至于此?
和尚没留神掰断了自己的一节指骨, 咔哒声吓了李四一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却不慎踢倒了洞门边上的瓷瓶,瓷瓶晃了晃, 没倒,可瓶身旋转的声音略显突兀地在屋中响起, 和尚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李四浑身一僵。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将那杂碎剁了,也不至于叫他在我手底下溜走了。”和尚直勾勾地盯着李四,“就是因忌惮天道才弄成这样!”
春悯侧身挡住:“这会儿您倒是回过味儿来了。”
“你看着他。”和尚道,“我一会儿就来把他剁了。”
“那多不合适,我们两个人欺负他一个。”春悯说,“不如我替他代打,您胜了把他带走,我赢了您就自个儿打道回府。”
和尚瞪圆了眼:“你真要庇护他?”
“您不是不着急嘛?”春悯站在李四前面,“那不如再等等,等他什么时候没了,转世了再动手也不迟。”
“那得等什么时候?”
“这谁知道?”春悯说,“但决计不能是今日。”
“你果真是睡昏了头。”和尚并起二指,指着春悯道,“我非叫你醒醒神不可。”
最后的一个字如石子击入空谷水潭,荡出阵阵回响。
一个圆形的空洞在刹那截断了那轻烟的存在,春悯骤然扯下眼上的黑布,旋身后转,便见一外貌绮丽之人站在李四身后,左手搭着李四的肩膀,右手平举,三杆狼毫对准了李四的后心、脊骨、头颅,指尖一动,那三者猛地朝李四飞扑而去!
下一刻,轻烟又骤然凝滞,整间屋子之内万物悬停一瞬,只春悯踏步而出,再一眨眼,已带着李四退到了门边!
三杆狼毫下落。
虚真口中轻念。
那狼毫又凭空消失。
春悯毫不犹豫地踹开李四,紧接着就见三只狼毫骤然出现在了李四方才身形所在,若没有这一脚,三杆笔已经凭空扎进了李四的三魂之处!
屋外灰白的天空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闷雷声似觅食的野兽发出的鼻息。
“哪怕这里是鬼蜮,天道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春悯盯着虚真,“您要把雷招来了。”
虚真纯白的头发逶迤在地,狼毫浮游在他周身,一双蓝眼里跃动着屋子里的烛火:“正好把你劈清醒点!”
轻烟再次停滞!春悯已闪身至虚真的身后,徒手朝着虚真的后心猛刺——尚未碰到,一只狼毫乍然横穿他的手臂!春悯一刻不停犹自前刺,指尖迅速抵达了虚真后心的咫尺——
可就是这那咫尺间,他的手指消失了,没有痛感,反倒是他自己的后心传来一阵刺痛!
春悯的后背被凭空出现的一根手指凿破,那是他自己的手指,是他接触虚真周身被截断的空间而转移的手指。
“……咫尺天涯。”春悯寒声道,“您真是想挨个大的。”
轻烟再起,春悯已落回了李四身边。屋外天雷滚滚,方圆百里的祟物今日有一个算一个的倒霉,从一早醒来便感到阵阵不详之气自神冢谷里传出,眼下那天怒更是浩浩荡荡而来,似要直将他们这鬼蜮给掀个底儿掉天。
零落河边,鲸愿忽然探了个脑袋出来。
水深处的一间破烂小屋之中,一个少女缓缓睁开了眼,她瘦得离奇,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肉感,似在一个瘦小的骨架子上披了一层人皮。她深陷的眼窝里放着一双干涩的大眼,嘴唇边有一圈整齐的圆形伤疤,她似是有所感,起身自屋中游了出来。
游弋间,她裙下那条鱼尾若隐若现。
她没有游上来,只是抬头望着那隐约透了些光进来的水面。
鲸愿一声悲鸣,缓缓将头缩了回去,朝着她游了过来。
那只巨大的锦鲤身上还留着伤疤,极委屈地蹭了蹭那鱼身的少女。
少女摸了摸它的伤口,半晌回身,游回了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小榻和一张草席,草席是她睡的,一旁的榻上躺着仍在睡梦中长梦不醒的齐居贤和陆不尽。
“怎么还不醒。”少女抱着鱼尾蜷缩在席子上,鱼尾尖轻轻地出一圈水泡来,“天都要塌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酷似死鱼眼的眼瞳怔怔地望着榻上的齐居贤:“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门外传来了一身轻轻的敲门声。
少女浑身战栗了起来,那战栗已并非恐惧,而是少时的恐惧给她的身体留下的不可磨灭的本能,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只有那战栗长久地留存下来,始终伴她左右。
门没有关,久坐仙人只是敲了敲门框,少女无从判断这是恐吓的行为,还是单纯的礼节。她不害怕,只是慢慢地游到了榻边,伸出双手,像母鸡一样拦在齐居贤身前。
“他们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泉音看着那少女的表情笑了,淙淙泉声一般的声音自她喉咙里倾泻,似汇入深海的一股暖流,“左右没事,你同我一起去看热闹吧。”
少女回头看了眼榻上的齐居贤。
“叫鲸愿看着这里就行了。”泉音温和道,“和白玉京不同,鬼蜮是个叫人安心的地方。”
“还是说你信不过我,不敢同我一并去?”
少女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怕你了。”
“这样很好,婆娑。”泉音朝她伸手,“你长大了。”
鲸愿在屋外又长鸣一声,声音顺着水流,向很远的地方飘去。
虚真的视线却忽然落在了春悯手腕的发丝上。
“……你若要护着那人,为何不跑,反而待在这屋里同我周旋?”虚真眯了眯眼,“丝线大小的东西,你为何不挣开?”
春悯压了压眉眼。
虚真伸出手指,对准他腕上的发丝:“我帮你。”
就在这时,破离宫却传出了一阵怪响。
从屋顶,从门框,从地板,乃至地板深处,四周都响起了如同人牙关打颤一般的声响,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只见整个屋子都在慢慢上升!
春悯和虚真同时狐疑地看了眼对方。
“啊!”却是探头望出去的李四忽然惊叫道,“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屋子的轮廓自外看来正在迅速异变!方形的棱角变得圆润,棕黑的墙面越来越白,两扇窗却一面变得似琉璃般璀璨,一面却空了,屋顶的黑瓦流淌下来,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转眼间,屋子化作了一颗人头,从土里慢慢地爬了出来!
李四正从这人的“眼睛”里探出头,惊呆了,半晌回头看向春悯道:“好大的倏山仙!”
春悯:“……”
他不认命地也跟着往外看了眼——一个巨型的春悯拔地而起,他们正处于“大春悯”的脑子里。
才探了个头,一只手便缓缓举起,把他们往屋子里赶。
“别出来。”那声音较如今的春悯来说稍显稚嫩,也更俏皮些,“回去。”
它话音未落,乌云密布的天际骤然划过一道亮光!“大春悯”双手一合,便见一墨色的结界显现在屋子上方,与那天雷在一瞬相撞,炸出了一片血色的咒文,似水波样一层层荡开!
这屋子的结界竟能生受一道天雷!
“……如今您该知道我为何不切断这线了。”春悯故作深沉,“因为我本就不打算从这屋子里出去。”
虚真放下手:“有理。”
但天劫岂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这禁咒画来的时候恐怕也没曾想自己有一天要面对天雷,一道接一道的天雷天雷劈来,屋里两人的身影不断交错。
春悯虽受了重伤,一边还要护着李四,可到底是修真飞升,精于武斗。他很快便意识到,虚真的咫尺天涯固然无懈可击,可这截断的空间是相向的,春悯碰不到他,他也碰不到春悯,所以从方才开始才一直操控着三杆狼毫进攻,本人却待在原地动也不动。
二人不似打斗,却似奏乐一般在屋里敲着鼓点,每次鼓点都是一场博弈,虚真的方位术发动,那狼毫便在瞬间直入李四的三魂所在,春悯的调时不能慢也不能快,一定要在虚真发动方位术的一瞬动作,将李四带走,鼓点若合上,便是春悯败,若错开,则是虚真失手。
虚真可以失手无数次,但李四却只有一条命。
李四只觉二人在眼前似烛火明灭,每一个瞬间都发生着不连贯的变化。天雷正将上方的禁咒劈得轰响,屋子摇摇欲坠,屋子里也越来越恐,那些祟物化形的家具都爬了出去,躲在大春悯的脚边。
他后知后觉地醒悟,自己恐怕又碍了事。
忽山仙并非敌人,他视春悯为友人,又想杀谢晏,无论怎么看都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
他们之所以会打起来,是因为我。
李四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怀疑你们别有用心是我不好。”李四摸到了窗口,“我错了。”
他方才安静得像个鹌鹑,这会儿忽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春悯一愣,险些错失了用调时的时机。
“那个久坐仙人说得对。”李四坐在了窗上,“您得好好活着,别想太多了,世上那许多人同您没关系,三始神不是人的神,不吃人的香,反倒是人朝着三始神的骨肉飞升,没道理为了那许多人费心费力。”
“这话在理,是个明白人。”虚真停了手,赞许道,“倒也不愧为我的半身。”
李四不睬他,直勾勾地看着春悯道:“你们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更久。”
言毕手一松,纵身自窗户跳了下去。
这一下连春悯和虚真都没反应过来,便已从大春悯的眼窝里掉了出去,像是一滴落下的眼泪。
“等——”
春悯立马停时,扑到了眼眶边,却见李四已经坠到了那大春悯的腰处。
太远了!
春悯猛地咬牙,腕上的黑发微微收紧。
反之,虚真面色大喜,他不知这人为何忽然自寻死路,只纵身一跃而出,眨眼缩地千里,业已落到了李四面前!
晴天霹雳一响,天雷骤然寻到了目标,当空劈了下来!小狼毫刹那间钻进了李四的三魂之中,随即一片雪白,两人拢在那来势汹汹的雷劫之中。
李四仰着头,透过虚真的身侧,看向窗口的春悯,又看向了高天的云朵。
天原来这么高。
他伸出手,虚真的身影如坠入他眼中的雨水。
//
雨?
珠玉低着头,忽而见苍茫海那如铜镜般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似被雨水击打的池塘。
可苍茫海哪里来的雨?这里是连那风雨雷电人本四仙都不会庇护的放逐之地。
他抬起头,果见周遭并未落雨,只苍茫海的水面縠纹不平。
自那涟漪打碎的倒映里,珠玉瞥见了谢晏一瞬不自然的神色。
很轻,很浅,可对于谢晏这种人来说已堪称失态。
“怎么这副表情?”珠玉挑起眉,温和道,“谢将军这是被吓到了?”
谢晏脸上的慌乱已倏忽而过,他看向一旁的水面,煞有介事道:“还是头回见这样的苍茫海。”
珠玉分明地看见了,谢晏是先有了一瞬的古怪,才看见的海面。
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又有什么触机叫谢晏忽然想起事来?刚才那模样,倒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了什么?法力告罄,又四肢尽断地囚坐于此,他能发现什么,又为何企图隐瞒过去?
珠玉心念急转,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没问出口。
李四就在春悯身边,他不会有事的。
珠玉的发尾不自然地蜷缩了起来,他绑在春悯腕上的发没有断,破离宫的禁制他也安排妥当了,他才离开这么短的时间,无论是哪路大能前去,都不可能这么快便突破禁制冲进去。
突破?
如若不需要突破呢?
珠玉霍然起身,望向他方才来的方向。那路上自然没有人,他也什么也看不见。
“……说来。”珠玉顿了顿,“还不曾问谢将军,方才究竟为何同忽山仙起了冲突?”
谢晏才长出一点新芽儿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是下意识想摆手,可弹软的肉芽看起来分外可笑,他又悻悻收回手:“说来惭愧,我本想请忽山仙将你们几人捉拿归案,言语上却落了冒犯,惹得忽山仙大怒,若非你适时出现,我怕是已经没命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却不知阁下又是自何处知晓我被忽山仙为难的,这消息应当是我送去谢庄府上的。”
“什么冒犯。”珠玉并不搭他的话,刨根问底道,“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言辞上有些许不敬,忽山仙久不出山,我不知其脾性,不曾想这请求叫他听来却是命令,他视三始神之外的人如草芥,便是阁下日后见了他,也当小心——”
“你既然能将他请出山。”珠玉打断道,“便说明他本是听得你说话的。”
谢晏的后背紧贴在墙上。
“可你又说了些什么,叫他生气了。”珠玉的袍角在那涟漪边摇曳,他蹲下身,猩红的眼瞳里倒映着谢晏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的表情,“你自作聪明,想同他做交易。”
“不,你威胁了他。”
“你用李四的身份威胁了他。”
珠玉垂眼。
海面那雨点的痕迹愈急。不知从何而来的雨,更不知那雨为什么而下,苍茫海上一圈又一圈的水波向外扩散,不落巨日的光将那涟漪的边缘镀上夺目的金彩,刺得人眼底生疼。
或许他已知晓了那雨点的由来。
那是为忽山仙的半身送葬的哭嚎。
事已至此,谢晏也知事情败露,可他仍不敢明言李四已死的事。李四是他的点化仙,魂散的瞬间他便能感知一二,现在也无暇操心有了二魂的忽山仙日后会怎么报复他,他以后又该怎么回白玉京,眼下的珠玉一旦知道了李四已死,也会毫不犹豫地就地解决了他。
他观珠玉的神情,分明已是有所猜测。但只是猜测不够,哪怕有九成笃定也不够,只要李四还有一丝活着的希望,珠玉就不会对他动刀。
因为秋随荆本就是这样的人。
“李四死了吗?”珠玉一脚踩在了他大腿的断口处,不是很用力,仿佛并无心踩这一脚,靴下却已血肉模糊。
脆弱的新肉较寻常的伤口还要更敏感百倍,谢晏甚至没气力喊出声,险些晕厥过去!
“……我、我怎知他死与不……不死?”
珠玉阖了阖眼,心口格外迟钝,以至于都未生出不安来,他倒映在海面的身影被雨滴敲得稀碎,眼眶里却依然干涩,他似箍在一层厚重而紧实的甲中,不敢松一口气,泄半分力,只怕里头碎肉骨血似泥浆般流出来。
“你看着他。”珠玉转身,“我有事先行一步。”
你?
谢晏一愣,随即便见墙后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披银铁甲,腰佩刻有“擎关”二字的生名白玉,赫然是擎关圣者谢庄。
谢庄高大的身形被西面的巨日拉出一道极长的阴影,似一座料峭的山峰横亘在海面之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似山峰般坚毅,似山峰般沉默。
谢晏盯着他,半晌失笑:“我竟从未怀疑过你。”
谢庄垂着脑袋,手持银枪站在那里,一时间竟像是在守卫着谢晏。
“你为何叛我?”谢晏噙笑看他,“我待你不薄。”
谢庄不语。
“也是,你并非那种计较自己得失的人,我如何看重你本就无关紧要,你自有城府,不被外物所扰。”谢晏的断口处又疼又痒,新生的肉似蠕动的蛆虫,攀附在同步生长的骨骼上,极其缓慢地挪动着,“你是觉得他是对的,我是错的,是我夺走了他的功绩,所以才站在他那边,对吗?”
他伸长了脖子,眼角的笑纹叫他平添温和,眉峰却依然凌厉:“但你好好想想,世间对错岂有这般简单?”
“彼时他的死亡已是定局,可世上祟乱四起,求神无门,正是仙门百家一致对外的时候,我若在那时将事情捅出来,只会平添祸乱。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等沽名钓誉之徒,是为了独揽功劳,才将秋随荆的事瞒而不报的?”
谢晏似乎在喋喋不休之时更能缓解疼痛。
【这是他最轻松自在的时刻,似慈祥的父亲又似威严的帝王,他是天生的领袖,面对这些年轻而热诚的人他便难以自抑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和表达欲,这甚至算不上伪装,而是本能,他或许当真是这么想的,或许不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总能用理想与大义诳骗那些人前赴后继地为他送命。】
“我从未有一刻是为着自己的得失而活。”谢晏扬着脸,那脸上没有一丝阴翳,目光澄澈无比,“我做过不干不净的事,光是提起来我都怕脏了你们的耳朵,可我还是要这么做,一如既往地这么做,这是为了更多的人,正如我将你们带上战场那样,每则死讯传来我都心如刀割,可我们不能后退。”
【能被一个老头口中的大义迷得神魂颠倒。】青面用手中的扇子挑起他的下巴,接着又骤然一扇,似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擅闯鬼蜮的小兵打得耳朵一阵嗡鸣,【蠢成你这样也该死了。】
谢晏见谢庄久久沉默,似是有所动摇,语气越发和缓道:“我不怪你的背弃,我信你是为——”
银光一闪,四截新长的肉芽霎时自枝上分离,坠落在海面上。
在那声惨叫声里,谢庄拎起谢晏的后衣领,往苍茫海的更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差三千明天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