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天倾西北(一)
“我胸腔里是什么?”
“我教您二位弑神之法时不是已经说过了。”春悯自回忆里抽离, 看着面前那两个孩子,“这是地魂的所在。”
“但是庄文娘已经死了,你们也不必担心受罚。”春悯说, “趁着年轻, 二位也该找点别的事做了。”
二人咬着牙, 本能的恐惧同他们超越了恐惧的愤恨并存。他们在庄文娘的手下受教, 知晓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任务失败者不得苟且偷生,可自打他们领到第一个任务开始,他们就从未成功过。
只有完成了新的任务,才能弥补过错。
可是不会再有给他们的任务了。
哪怕在这里杀了春悯,那他们真的能杀了春悯, 又有意义吗?这并不是庄文娘给他们的任务, 他们的失败已经在庄文娘死去的那一瞬定格, 不会再有补救的方法,甚至连自裁都讨不来宽恕。
什么叫找点别的事做?
方因的齿间在颤抖, 她宛如一个新生的孩子才自温暖的羊水里来到充斥着冰冷和疼痛的世界:“我们……还能为什么活下去?”
“自己想。”春悯站起身, 似慈爱似冷漠地回答道, “总归是您二位的私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才到门口, 便见等候在那里的修士朝他行礼,随后迅速贯入院中,有条不紊地收拾了庄文娘的尸首。
想来庄文娘早便已经安排好了身后事。
来此一遭, 当真是为了同他谈一次话而已。
但也正是如此, 反倒叫春悯看出了礼天阁的疲态。想杀三始神难如登天,哪怕抛开春悯, 光是应付不善打斗的生山仙和忽山仙也绝不容易,尤其是在他们有所防备的情况下。
用轻都十二席进行简单的对比, 春悯估测至少需要秦闯这个水平的三位仙君,佐以朱云骑的人海战术拖住忽山仙的步伐,才有可能将其拿下。而这只是忽山仙的三分之一,另有二者需要分人手对付。
可礼天阁眼下只有齐居贤愿当他们的打手,陆不尽并未被他们拉拢,剩下的成大器和秦闯,前者绝不会做这种冒进之事,后者是代代侍奉生山仙的秦家人,几乎都不可能被他们收入麾下。
至于轻都十二席剩下的那些人,大多是上一辈的仙君,香火已然捉襟见肘,法力也跟不上,难成气候。
礼天阁拉拢鬼主确实是步妙棋。但错怀慈无心大计,只想成婚,便用作了隽夭门的垫脚石,秋随荆的身份庄文娘已看穿,却还佯作不知,想来也有这些考量;而眼下最要紧的婆娑……
或许是因为先前给了齐居贤印象深刻的一剑,烂岁中看到的齐居贤的记忆也大多是关于春悯自己的,那婆娑的身影时有闪现,但并不清晰,只知道是久坐仙人饲养的一只鬼,专门用来炼丹的,后来让齐居贤带走了。
若是一个鬼主加上齐居贤,再有人谢晏暗中助力,或许有一搏之力,但现在齐居贤被春悯两剑废了,至少百年内成不了战力,所以庄文娘哪怕只剩一口气了,也一定要同春悯谈上一谈。
问问他愿不愿意帮帮他们,杀了那二仙。
问问他愿不愿意去死。
说来这问题问谁都很奇怪,唯独问春悯不会。好像他就是该这样思考的,天枰两边放着此事的好坏与风险,只要其中一边稍微重一些,春悯便会选这一条路,而春悯本身是没有重量的,哪怕能保命的那边看起来稍微差了一点,他都该选择自刎。
春悯将烂岁遮上,踏着晨曦往昇都城外赶去。
和用调时不同,他用烂岁的负担不算很大,体内天道的反噬也没那么厉害。他寻到城外的芥子,驻足片刻,便见芥子中走出了三镜仙,躬身请他入内。
“这芥子看起来比之前的大了。”春悯走进,便看见里头屹立着成大器在白玉京的宅子,这家里蹲把家给整个搬来了,“以前还只有个池塘大小呢。”
青白冲他行礼,接道:“回倏山仙的话,这是忽山仙前些日子新赠的法器。”
春悯脚步一顿:“他出山了?”
“您在中青那一阵威风,把轻都十二席个个都捅得下不了地,无上尊君可不得去请忽山仙出山吗。”小青阴阳怪气道,“还得多亏您那会儿对我们家少爷手下留情,只削了个皮,没往死里刺,不然那赵文清的口供都不知该怎么递话给您。”
青白忙肘了肘他:“若是倏山仙独独不伤少爷,那少爷才真是难做了。”
“我哪里知道倏山仙这等大人物是什么心思。”小青冷着脸,看着眼前傻笑的小白只觉讨厌,“去去去,烦得很。”
春悯自觉确实对不住成大器,赔笑两声,才踏入屋门,便见成大器满头大汗地坐在那儿,一打眼见到他来了,“噌”得站起身,着急道:“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那点化仙已将事情同我说了!”成大器说着说着眼里还泛起了泪花,“你、你当真要、要以身殉、殉殉殉……”
春悯:“……”
春悯:“……这是怎么编排的?”
“同我装什么,我难道不知道你吗?”成大器叹着气,抚着椅背长吁短叹,“可是这事儿我还是觉得蹊跷,且不说杀三始神,白玉京哪儿就那么好颠覆了?他们在隽夭门弄了这么大的阵仗,结果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哪怕当时成了,百姓一时对神仙失望,可这世上的英雄人物代代都有,崇拜英雄造神拜神乃是人之常情,圣者飞升哪里就真堵得住了,难道要将天道也一并做了?我看这礼天阁很是荒唐,你千万别冲动,再好好想想!”
成大器一边说着一边盘着两颗核桃。他这屋里的核桃都是纸皮核桃,盘不久,很快便盘碎了,成大器仿佛自这破碎里看出了某种预兆,两眼的泪花一抿,细细地快掉出来了。
春悯忙道:“我自然是要好好想的,您这说的我好像即刻就要以头抢地了,倒是叫人害怕——那两人呢?珠玉可醒来了?”
“应该醒了吧,他们也没听两耳朵的——”
才一抬眼,他们便见一个人影站在内室的帘子后面。
帘子挡了他大半的身体,又无声无息的,跟个拜在那儿的人像样的。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尤以成大器最是受不得惊吓,偌大的椅子没兜住尊臀,害他侧翻滑了下来。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成大器对珠玉仍有些不知该如何交流的局促,不知该把他当谁,不知该不该信,甚至不知时隔那么多年,对方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他是个颇有同理心的人,会替旁人和自己感到尴尬,同秦闯陆不尽这种自我中心的缺心眼截然不同,珠玉只是站那儿不动,他便已是坐立难安,又嗅到了些山雨欲来的腥味儿,更是闷得喘不过气。
“要不你们先聊?”他起身,在自己的屋子里局促得像是头回进大户人家的乡下老太太,“我去外头望望风。”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眨眼就没影了。
剩下春悯和那一桌的核桃壳,孤零零地坐在桌边。
春悯见盘子里还剩几颗,也拿了两个在掌心盘,一边盘一边问帘子下的珠玉:“您要来点吗?”
一把扇将帘子掀高,探出张笑脸来。
春悯瞅见那笑脸,心下一紧。
“……这是怎么着?”春悯手指用力,把俩核桃压破了壳,“做噩梦了?”
“这话怎么说,那鲸愿是单做美梦,没有噩梦的。”珠玉探身走出来,在门口停了停,张望了眼,似是还挺关心成大器的去向,“怎么见了我就跑?”
“您一动不动站在那儿,难道不是指望着吓唬人的?”
“你们在说话,我好心不打搅,倒成我的不是了。”
珠玉眼见着递给自己的核桃,觑了眼,摇头:“火气重,不吃。”
春悯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味,但没浪费粮食,低头自己吃了:“这皮相这么讲究?”
“假的东西自然要小心谨慎。”珠玉坐在了春悯对面。
二人静默了一会。正是入冬的时节,芥子虽然同外面的空间隔绝了开来,时岁却还是跟着外头跑的,冷冽的寒风已经冻住了院里的水缸,鲤鱼在冰封的水面下半死不活地游弋,凭着一口仙气还算活得自在,缸边的藤架绿植就差很多了,萎靡的藤蔓都已枯死,叶片早在秋天时就被吹了个精光,想来成大器确实是个连植株都不常搭理的人,以至于这么大的院子能荒凉成这样。
春悯瞥见了珠玉那看着前院,却又虚着焦的眼睛,风从门口贯来,吹得他的睫毛都在微微颤动着。
“……庄文娘死了。”春悯说。
珠玉眼睛眯了眯,被冷风激出了些许湿润的眼泪,但没有流出来,只是汪亮地铺在他眼底。
“可算是死了。”珠玉笑道,“都说祸害遗千年,她活了快四百岁,也算半个祸害了,便是飞升成仙了,也未必能到这个岁数。”
他说得真情实感,眼里的泪光却也不似作伪。春悯移开了眼,道:“李四呢?”
“半晕半睡过去了,这几天把他吓得不轻,这一受惊就要生病的娇气毛病,还真是……”珠玉阖眼摇了摇头,扇子在自己的额前抵了抵,剩下的一句话他说不出来,也没有实证,可二人却已心知肚明。
李四就是忽山仙的肉。
李十五死在了虚邙河边,随后忽山仙残余的魂与骨催生出了新的肉,就和如今的生山仙一般。谢晏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了这肉的位置,将其点化,自此将忽山仙的三分之一绑在了自己身边。
他若身殒,李四必死。
这是把双刃剑,靠着这一层,他可以和忽山仙谈条件,但同时他也要小心礼天阁一派通过他摸到了这肉的身份,把他连带着这肉一块儿杀了。
所以谢晏一直隐瞒着此事,甚至在将李四点化之后将其随意外放,仿佛当真是他随意点上来的一个小仙。
珠玉曾无数次想过要将谢晏给剁了,谁曾想阴差阳错却在这被阻住。
春悯并不知晓珠玉与谢晏之间是何种仇怨,却也知这仇怨之深,正想着该怎么替珠玉出主意,抬眼却见珠玉意兴阑珊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在烦恼此事。
“罢了,不提了。”珠玉慢慢站起了身,“我想起了件事,得回鬼蜮一趟,你可要同我一并去?”
春悯问:“可是和婆娑相关的?”
珠玉答:“无关。”
“那是久坐仙人……”
“不相干。”珠玉口中的调子慢悠悠的,“单单是我想回去一趟,倏山仙究竟要不要陪我?”
春悯在心中拍板:这珠玉果然是心情不大爽利。
“左右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朱云骑寻着味儿便要追上来了。”春悯笑笑,“您去哪儿我都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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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大器在口头上说还想留他们几日,但自心底已开始怀念自己独居之乐,留的不是很真情实感。
这一趟走得匆忙,三毛驮着迷迷糊糊的李四就要上路了。春悯忽然发觉这李四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半的时间都是睡着的,要不晕了,要不睡了,是当少爷的娇贵命,鲜少自己走路。
他们规划一番,决定不回虚邙河走水路,而是直接用土行术横穿西北向的山脉,直入辽苍地界,再西向入鬼蜮。
“边獒的禁制怎么办?”临到那四处是陷阱和法阵的管制地带,春悯才想起,这边獒立在这里倒也不是摆设,这些法阵如今要过去倒是不难,可到了关口,少不得要与人有正面冲突。
珠玉说:“我有信物,径直过去便是。”
春悯愣道:“您那礼天阁的牌子怎么边獒都能认?”
“想什么呢,不是礼天阁的,是边獒将军的。”珠玉说,“几十年前有个边獒的修士冲到我神冢谷里,对我破口大骂,我气不顺,给了他顿教训,这修士后来飞升,留了个亲信印给我。”
春悯琢磨了片刻:“擎关圣者谢庄?”
珠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说来古怪,这几日春悯瞧着珠玉的心情似是好了不少,可越是靠近鬼蜮,他那神思不属的样子越明显,心里藏着事,却又没费心藏,半露不露的,像是等人问,可问了也是不说的。
春悯也跟着走神,跟在身法敏捷的三毛身后亦步亦趋,两人一驴地走,倒是只有那驴子在费心找路。此处的陷阱上铺着干,看着挺真,可难不倒吃草的行家三毛,哪块是假的,它立马喷气,只紧着真草去踩。
眼下肉眼还能瞧出真假来,过些日子雪一下,寻常人稳不出味儿来,当真是要一脚一个坑。
也没哪个法阵是针对既没煞气也没灵力的驴子的,它走得如履平地,不一会儿还跑了起来,颠得驴身上的李四梦中呻吟起来,疑似梦到了哪块超速的行云。
到了关口城下,珠玉给出了那亲信印,灵兽兜着他们转圈打尾巴,训练十分有素,被三毛各踹了一脚也不公报私仇,头一扬便冲他们主人示意并无异常。
“二位拿了那位擎关圣者的亲信印,想来是天上来的吧。”守关的修士将亲信印递了回来,“擎关圣者,无上尊君,还有朱云骑的兄弟们可还好?”
“不太好。”珠玉化形的老头嘟囔道,“白玉京叫那鬼主青面同他的小白脸弄得天翻地覆的,尊君受了可重的伤了,不然能派我这把老骨头去鬼蜮刺探情报?”
那修士面露担忧:“尊君可有性命之忧?边獒镇守鬼蜮,消息不灵通,却不知外头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们这些后生鬼蜮镇得也差点意思。”珠玉说,“错怀慈和青面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出了鬼蜮,在外头兴风作浪的。”
年轻修士很是愧疚:“属实是我等修为有限,罗术将军前些日子远赴中青议事,我们有负将军临行所托。”
春悯瞧着珠玉在那儿伤害边獒部将年轻赤诚的心,三毛时而不耐的喷气,也似是能叫那修士感到无地自容。
珠玉玩尽心了,才负手身后,嘴里念着“年轻人就是怎么怎么样”,带着春悯大摇大摆地过关了。
从鬼蜮里出去不容易,但从外面进鬼蜮的核查并不严格。
那巍峨的法阵是个单向的出口,似一面铜镜立在那里,春悯伸了伸手,跟在珠玉身后穿了过去。
过了那法阵,是一片漆黑的乱葬岗。寒鸦飞渡,尸骨填埋在巨坑之中,森冷的白骨映着凄惨的月色,远山的山形嵌在夜幕之中,却又像是在缓缓地移动着。
地上淌着层薄薄的泥泞之物,似水似浆,黑黢黢地看不清楚。珠玉踩在一块硬石上,不乐意去踩那泥浆,只用气托起一根白骨来,用那白骨同另一块颅骨互相敲击了三下,两重一轻。
春悯问:“这是做什么?”
三毛的耳朵动了动,很是警惕地开始磨自己的前蹄。
只听一阵铃音由远及近而来。
四只黄鼠狼哼哧哼哧地拉着一顶红盖的马车,踏过那泥浆奔来。马车的一角悬着铜铃,叮叮当当地发出脆响,四只黄鼠狼的脖子上也各挂着一个铃铛,铃铛上写着一个“青”字。
“上去吧。”珠玉笑道,“你先。”
他有意把笑得眼角不弯,笔直地扬上去,乍一眼看笑得真有点像黄鼠狼,以至于春悯都开始犯嘀咕:“您这不能是把我骗上去卖了吧?”
“这么聪明做什么。”珠玉没上轿内,坐在了车辕边的板子上,这黄鼠狼车也不用马夫,他坐那儿也不知图什么,“叫你知道了,我生意还怎么做?”
春悯说不准,只嘴贫:“真要卖您可记得给我寻个好人家。”
“那可没准儿的。”珠玉还在笑,可春悯分明地看见了他眼里的冷意,“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个畜生玩意儿瞧上的你,我也不知他是这样的人呐。”
春悯半晌没说话,放下帘子缩回了车里。
他寻思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最近确实应当很是老师,没做什么惹人生气的事。
非要说的话。
春悯慢慢压着自己的虎口。
他杀了庄文娘。
车外的铃声叮咛,车轮压过泥地的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四起的喧哗声。光亮自帘子外透了过来,连带着那浓郁的煞气。
牵在马车旁边的三毛也开始不安地叫起来,只有李四还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春悯察觉到他们这是到了鬼蜮中祟物密集的一片地带。他只来过鬼蜮一次,且只在神冢谷一代逗留过,对其他的地方并不熟悉。开了车窗的一条缝,便见马车奔驰在一处大道中,两侧张灯结彩,祟影涌动,叫卖声四起,竟是祟物们聚集的一个墟市。
“这么热闹?”春悯打量了眼就近一个摊上卖的东西,“……这卖的是什么?”
“鬼墟上还能卖什么?”珠玉说,“无非就是些祟物爱吃的爱喝的爱用的,倏山仙还是别看了好,伤眼。”
“倒也不至于。”春悯才说完,便看见了一群赤身裸体,手上和脖子上绑着绳,齐刷刷跪在街边的人。
那些人里男女老少都有,都面黄肌瘦的,或少了眼睛或少了耳朵,最前面的一个少年身上挂着牌子,上书“四肢不单卖,眼、舌、鼻、耳面议”。
黄鼠狼拉的马车比货真价实的马车还要更快,倏忽便自这些人面前掠过了。
春悯甚至还没数清摊上到底有几个人。
马车里静默了一阵,须臾,珠玉的声音自马车外飘来。
“那几人碍了倏山仙的眼。”珠玉对前头的鼬妖道,“去赎了,扔回边獒那边去。”
打头的黄鼠狼妖立时多长出了一个头,那个头又迅速分出了个身体来,在地上一滚,哼哧哼哧地往回跑了。
“可紧着些车窗。”珠玉说,“下次你便是再看到了,再于心不忍,我也是不救了。”
春悯说:“我也没有于心不忍,只是那些人我既然看到了,按理就要救。”
“所以我让你紧了车窗,这里是鬼蜮。祟物买人来吃,跟人买猪牛来吃没有分别,你若强行去救,跟当街打劫没什么两样。”
春悯没再说话。这话说不下去,祟物本就是要吃人的,鬼怪食人心悲怨,妖魔吃人身血肉,若是事事都“按理”,他今日就不能容下这鬼主青面。
这珠玉知他所想,所以抢先一步买下了人。
他也掩耳盗铃地把窗给关上。
界线一旦模糊,人便会举棋不定。
“……还有多远?”那摇铃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春悯捏了捏鼻梁,强打起精神,“您这是要给我绑到哪个山沟里去,也太荒了吧。”
“就快到了。”珠玉探进车身里,递给他一个手炉,“冷了就捧着睡会儿。”
春悯接过来,狐疑道:“这么体贴?您不对劲啊。”
那手炉里熏着香,带了点珠玉身上特有的气味儿 ,春悯警惕道:“您没往里头放什么吧。”
“放什么?”
“……皮肉之类的。”
“放皮肉做什么,把自己烤来吃了吗?”珠玉说着半个身子都探了近来,趴在春悯的膝上,歪着脑袋道,“放了几根头发而已,你闻闻,是这个气味吗?”
春悯的膝头一热,也不知珠玉是不是故意的,半晌低头吻了吻,心不在焉道:“是这味儿,您烧头发做什么?”
“你都喝过我的血了,还不晓得这鬼捏出的皮相,浑身上下全是宝贝吗?”珠玉说,“这妖的至高境是画心境,魔的至高境是无心境,鬼的至高境是画皮境,怪的至高境是驭人境,鬼的皮子可都是上等物什,送你根头发烧,你还疑神疑鬼起来了。”
春悯只觉此人在顾左右而言他,可他此时困得很,脑子里也迷迷糊糊的。
“我说您这一天天的。”春悯迷糊道,“又是生的哪门子脾气?”
“这到底是打算去那儿啊?”
车前的帘子随风晃动着,自那缝隙里,飘进了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
春悯眯着眼,外头似乎愈冷,而车里却越发暖和。珠玉趴在他的膝上,似是已经睡着了,雪花落在那墨黑的发上,似黑夜中耀眼的河汉。
他伸手扫了扫落在那发丝的雪花,铃声不歇,手炉里的香气氤氲,他头一歪,睡过去了。
珠玉靠在他膝头,细雪落在他睫毛上,冰晶的倒映沉在他眼底。
“这可怎么办。”珠玉抬眼,蛇一般缓缓往上攀爬,最后停在了春悯的胸口,附耳挺那胸腔里微弱的颤动,“你哪里也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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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悯在梦里做了个梦,梦里的梦里又做了个梦,他这些日子从别人的记忆里窥视得太多,一层套一层的,以至于自己都时常分不清这些到底是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
“谁都疼爱你。”久坐仙人摸着他的脸颊,“谁都要敬你三分。”
“可临到生死,谁都不选你。”
“春悯。”久坐仙人叹气道,“你为人间一过客,莫执着。”
春悯心说我也不执着,而下一刻,他又站在了推酒门院门口的那颗银杏树上,马车渐行渐远,他的脖子上还有一圈未消的手印。
他果真是不执著的,很快便躺下要休息了,倒不是他想学高人之姿在树上睡觉,只是他发现自己爬得上来却下不去,这样跳下去非得折条腿。
左右他也不急着下去,干脆便睡了会儿。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树上冷飕飕的,新叶还没抽出来,细雪簇在枝结处,看着倒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梨花,他躺在那儿,两眼闭上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冻死在这里。
随缘吧。
他心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好梦不长,他还没来得及在树上冻死,树下便传来了唤他名字的声音。
春悯低头看去,又缩回脑袋揉了揉眼,疑心自己已经冻死了,方看到雪魅似的一张脸孔。
“师父让我寻你去上课。”秋随荆歪着脑袋,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晾衣杆,踮脚戳他的鞋底,“快点儿,你头一天就要迟到了。”
春悯坐起身来,在原处愣了一会儿,老实道:“我下不去了。”
“啊。”秋随荆担心戳坏了他身上那瞧着就精贵的袍子,扔下了晾衣杆,同春悯干瞪眼,“那你上去做什么?”
“上去之前我也不知道下来这么困难。”春悯叹了口气,“我试试吧。”
说着转身扒住了一根树枝,脚往下摸索能踩住的凹槽。
没摸索到。
手也快没力了。
这有些尴尬,春悯说:“您让一让吧。”
秋随荆依言让开:“你要跳下来吗?小心勾坏了袍子。”
“不。”春悯闭眼,“我要摔下来了。”
接着两手再攀不住,指节卸力,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失重感充盈着他的心脏,风好像吹了进去,那仿佛要将自己胸腔掏空的麻痒都无比清晰,唯独没有恐惧。
这高度能摔死人吗?
不至于吧。
头朝下倒也不好说。
就是——
失重感乍停,春悯的臂上一紧,整个人悬在了空中。他慢慢睁眼,那雪魅精怪不知何时飞身上了树,区区桃木剑却横插进了树干里,整个人蹲身踩着,两手抓着他的后衣领。
“你什么人呐!”他低着头,黑发垂落在春悯的脸上,“快摔下来了就喊救命啊!”
春悯张了张嘴,险些把他头发吃进嘴里。
“笨死了!”秋随荆亮晶晶的眼里倒映着他呆滞的面孔,“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春悯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珠玉噙笑的脸。
他心里一松,可随即又一沉。春悯环视周遭,只见自己身在一张近窗的榻上,榻上铺着白狐皮子,塌下的氍毹也是不知何种妖兽的皮毛所成,窗门紧闭,地龙烧得很旺,那股在车上闻过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屋子。
他随即低头,垂眼看着自己四肢和脖颈上缠绕的发丝,一路延伸,捆在了床头的一条蛇首之上。
“……这又是哪一出?”春悯意思性地挣动了下,那发丝比寻常的仙家法器结实多了,不是他随便挥两下能挣断的,“离过年还得有一阵呢,这就准备把我当年猪宰了?”
珠玉收了笑,垂眼看他。
“你休想。”
春悯:“?”
“我不管姓庄的同你说了什么。”珠玉寒声道,“你休想以身殉道!休想!”
春悯:“……”
春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