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城春草木深(五)
李四只觉自己从方才开始便一个字都没听懂。
周遭的人声像是忽而化作了他难以理解的异邦语言, 从他一边的耳里进入,又自另一边的耳多穿出。
他一个字都没懂。
“什么叫三者俱灭?”李四霍然起身,“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泉音含笑看着他, 眼睛里盈着鲜明的怜悯之情。
“这并非我的主意, 也不是我的所作所为。但既然已有人这么做了, 仙君便是喊得再大声, 想来也是于事无补的。”泉音叹息着,她的气声都格外动听,似那紫花里弥漫出的一缕香气,“只叹那人的鸿鹄之志,礼天阁的阁老, 说来只是个下五境的凡人, 却有杀三始神而平天下的气魄, 着实叫人叹服。”
“你还佩服上了!”李四一拍桌,“我就不信了, 三始神有谁能杀!”
“谜底就在谜面上。”
“什么?”
“三始神既为神。”春悯接道, “便有三种杀法。”
春悯回想起自己在东风楼时曾说过的话, 当时的自己不曾想到,那日所说种种, 竟落回到了自己头上。
“第一种,是断了他的香。三始神不食供香,所以这法子是没用的。第二种方法, 就是以纯粹的法力, 或者纯粹的魔气,化形为刃, 捅入三魂之所在。这法子我试过,别人不好说, 可对我约莫是有用的。”
珠玉闻言,手下一用力,手指从春悯的指间抽出,别过了脸去,看向湖水的方向。
这便是生气了。
春悯苦笑一声,接着道:“第三种方法,和第二种的方法本质是一样的,只是法子邪了些,那便是生吞,本质也是将三魂同时捣毁的做法。”
“无情道飞升的阶梯是肉,我既为魂又为骨,若在碎了我三魂的同时斩断那飞升的阶梯,便不会再有倏山仙,也没有无情道,更没有无情道飞升成神的修士了。依此类推,虚真和芒也是这般——我好奇的是,若三魂没能同时诛灭,同一时间只死了一个或两个,会怎样?”
“剩下的相会催生出新的。”泉音说,“若是同一人的两相相斗,便会合二为一——如您一般;若是此相因别的原因死去,那只需一段时间,剩余的相便会催生出新的——如秦家女。”
“可秦生的冤魂已散,如今秦家只有秦闯了。”
泉音颔首:“所以我没能找到生山仙如今的魂在何处,但她必然还存在于此间。所幸礼天阁也没找到她在何处,我们还不算输。如今下落不明的,便是生山仙的魂和忽山仙的肉,一旦礼天阁比我们先找到,他们必然会即刻动手,以全大义。”
珠玉忽然转过头,冷不丁刺一句:“谁跟你我们?”
泉音立马从善如流道:“你们,你们,您二——”
她说着又瞟到一旁的李四,补充道:“——三位才是同道中人,我不算的。”
“说的比唱的好听。”珠玉寒声道,“倒是叫人好奇,礼天阁是如何知道这三始神是怎么杀的,你又是如何知道礼天阁的内幕的,总不能单凭你这张嘴,便哄得庄文娘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吧。”
泉音抿了抿嘴,须臾拍了拍手,招呼了戊十五,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话。
周遭已彻底暗了。戊十五游走在一旁,给水榭里挂壁的油灯点亮,水榭之中延伸到湖心亭的木桥两侧也支着灯笼,他一路走,一路点灯,湖面上便架起一座灯桥来,远看似横渡水面的黄泉路。
泉音端着手炉,将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水榭的藤曼落在桌上的影子似游蛇,风一吹,便似有千百条长蛇在桌面上纠缠反复,她盯着那繁复的影子须臾,终于开口道:“……杀三始神的主意,起初并不是庄文娘的,第一个被杀的始神,也并非倏山仙。”
湖心亭的灯也在此时被点亮了,那亭子与这水榭一般的装潢,也挂着开满了紫花的藤曼,中间立着石桌,两侧是石凳。
春悯偏头看去,那边摇曳的灯火间,似也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坐在与泉音对位的方向。
不对。
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春悯疑心是自己的眼确实离瞎不远了,才会过了这么久方发现那里坐着个人。可随即却见珠玉已霍然起身,一跃踏步,飞身落在水榭的围栏上,开扇压在额前,细瞧那湖心亭的人。
李四问:“怎么了?”
只有泉音摇摇头,似仍一无所知,只痴痴地看着自己杯中渐冷的茶水,缓缓道:“早在中青妖乱之前,他们就已经拿生山仙试过了。彼时动手的十方圣者,一叶真君,还有倏忽二仙,都已确凿明了杀始神的方法。”
春悯了然:“所以十方圣者在虚邙河时,就是冲着我三魂来的。”
“说来他以前还抱过你,被他伤了的时候,你心里可有难过?”
“他是齐居贤的祖父,围困中青之时他连自己的孙子都舍得,我又难过个什么劲儿?”春悯说,“况且那时我已什么都不记得了。”
珠玉回头道;“湖心亭那位可是你的客人?”
泉音说:“我已请了几位贵客,如何还会再请别人?不请自来的,如何能算是客?不必理会,方才说到什么了……啊,说到这十方圣者齐归,他在中青妖乱之前,本想给自己的孙儿谋娶秦家女,可秦家不依,齐居贤也不依,他也并不多劝,狠了心将那秦家女和齐居贤一并赔了进去,事败之后,你们对满天神佛想来都有诸多怀疑,但恐怕从没怀疑过他。”
“……头一回在白玉京见到十方圣者时,他形如枯槁,生不如死,因着东纶覆灭,和他助力的妖乱脱不了干系。”春悯用指节叩了叩杯壁,“久坐仙人在妖乱期间闭了关,从未露面,倒是竺苍有个风生水起的魔修祭司,您说您是新任祭司,我怎么瞧着这旧祭司跟您也脱不了干系。”
泉音但笑不语,缓缓站起了身,将手炉搁置在台面上。
“说偏了题,要紧的不是这十方圣者如何生不如死,而是他在确凿得被您杀死之前,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托付给了一人。那人才是将消息透露给庄文娘,掀起这动乱的罪魁祸首,也是招致狂语真君身死之人。”
泉音走到珠玉身边,同他一起看向那湖心亭的那人。
湖心风过,两侧才点上的灯火摇曳不止,倒映在水中的光影似春开的红花。珠玉仰起头,似将颈子折断了那样倒看春悯:“我若此时杀了他,你会不会难过?”
春悯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点点头道:“会。”
“那可怎么好?”珠玉凄楚道,“杀不了他,我心里难过。”
春悯便笑:“总归是你更紧要的,若叫你难过了,问过话后,想杀便杀吧。”
“玩笑话而已,你怎么就当真了。”珠玉眯了眯眼,像是让人摸舒服了的猫儿,从栏上轻巧地跳了下来,“我哪里是见人就杀的蛮人?”
他说着旁若无人地扑进春悯的怀中,春悯揽着他,他才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看向春悯。
“可你要是再护着他。”珠玉的声音闷在春悯的胸口,温温柔柔地渗进春悯的胸腔之中,眼里却一片冰冷,“我叫他生不如死。”
言语间,只听对岸传来了极清脆的重物落水的声音。
众人回首,李四立时尖叫出声!
戊十五的身体还站在亭边,项上却空无一物。没有血流出来,只一阵阵黑云飘出,朝着庭中持剑人扑去!
兮梦剑剑光一闪,偌大个亭子霎时被劈开,蛊虫盘旋绕梁,伺机而动。那人置身其中,二指立于身前,一道水诀引自湖水骤然冲刷着那虫潮,那水诀印浮空乍现,金光耀眼非常,非至纯之灵力无可有此。
那人一剑分浪,踏步而来!
头簪百花,身着白袍,胸前四层水波刺绣衣襟,水浪在两侧翻涌,而滴水不沾衣。
齐居贤落在水榭之中,兮梦剑归鞘。他眼中一片森冷,却还是执手对那泉音道:“老师,许久不见了。”
言毕直身,十指交叉再行一拜。
“一拜为师徒之礼。”泉音道,“二拜为何?”
齐居贤答:“生杀之礼。”
“我应当教过你,生杀不必行拜礼。这十指交叉的拜礼乃表愧疚之意,所谓愧疚,便是让人重来一次,你不会再这般行事。若重来一次,十次,百次,你还是这般选择,便不该有愧,否则便像是猫哭耗子,舍不得好处,又想叫自己良心过得去,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既然要杀人,那便合该心有苦痛,受尽煎熬。”
“老师手下冤魂无数。”齐居贤颔首,抽剑又问,“您心中可也有煎熬?”
泉音粲然道:“年年岁岁,日日夜夜。”
齐居贤闻言一怔,须臾垂头阖眼,随即再睁眼抬手,摆出了鸣泉宗“川流剑法”的起手式:“弟子受教。”
他后脚猛一点地,剑似游龙般刹那逼近了泉音项首,泉音立时翻身后撤,兮梦剑上水纹涌现,那水卷曲似有实体,勾来泉音的后颈,叫她身形一顿,剑尖立时便杀来——泉音手中无剑,只顺手摸来那手炉,指尖一抹,炉盖滚落,香烟霎时化作一模一样的水纹挡住了齐居贤的剑势!
齐居贤正要以灵力破开,却觉兮梦剑有异,低头一看,那水纹竟并非灵力,而是细小似水雾般的蛊虫黏附在他剑上,正对着他的灵力大快朵颐!
“妖道!”齐居贤勃然大怒,立时震落那蛊虫,不管不顾地近身再横剑,“你这邪术究竟还要害多少人!”
“嘭”
兮梦剑撞上了一个杯盏,春悯几步踏身,二指夹着杯盏,挡下了齐居贤的剑。
“你做什么!”齐居贤奋力压剑,“此事与你无关!”
“……倒也并非全然无关。”珠玉的悲画扇转眼已压在了齐居贤的颈下,“陆不苦是你害死的吗?”
春悯的眼皮跳了跳,手上送了柔劲儿,画出个圆来,将齐居贤的剑带开了方向。
齐居贤闻言却皱眉道:“陆不苦?陆不苦之死怎会与我有关?这妖道同你们说了什么?”
珠玉冷冷道:“隽夭门的千山客说给错怀慈娶亲的主意是你给的,他亲眼见过你,你还不承认?”
“见过我?千山客又是谁?”齐居贤面露些许茫然,随即却又骤然看向泉音,“你化作我的模样做了什么?”
泉音拿着手炉退到了桥上,只是笑,却并不言语。
一时间几人都停了动作,缩在桌底的李四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泉音是画皮境的鬼。”春悯回头问珠玉,“她若化形成齐居贤,以千山客的眼力,可能看出区别来?”
珠玉压着眉头:“……她画的皮一般,但千山客境界低,而且此前也只见过齐居贤的神像,想要骗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不曾化作你的模样。”泉音道,“你几时学会的信口雌黄?”
齐居贤寒声道:“除了你还能是谁?世间除了你,又有谁会这般恨我?”
春悯闻言道:“恨?反了吧,她亡了东纶,怎么还能记恨上您来?”
“你们连此人的底细都不知,便听她鬼话连篇,构陷于我吗?”齐居贤剑指泉音,周身旋出一圈水流,“她是生山仙点化的鬼,这世间第一个侍神童子!不是这层关系,凭她的境界是如何能当上鸣泉宗的长老的?”
泉音摸着手炉,那手炉里飘出来的香气,同那紫花一般。春悯忽然想起了秦家后山石洞中那盈满了的紫色,还有那巨大的蛇蜕。
“我祖父杀了生山仙,她自然要叫我们都生不如死。”齐居贤转头,见春悯仍然立在原地不动,似在思考,他恨声道,“倏山仙,你已两度背弃东纶,背弃我——如今你还是要熟视无睹,做你的逍遥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