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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来伶仃百春秋 第107章 城春草木深(三)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649 KB · 2026-09-06 19:10:15

第107章 城春草木深(三)

  三人一路打闹着往礼天阁的位置前进, 眼看着要入冬的时节,只消再一阵雨就要落雪了,白茫茫却又裹着些阴翳的天空下, 礼天阁楼顶振翅欲飞的嘲风用着极夸张鲜明的彩色涂料, 凤首龙身漆金带银, 两只长翅宽得遮天蔽日, 几乎将整个明度大街给笼罩在其中。

  “当真是不可一世。”春悯道,“这官家才准用的嘲风站在礼天阁的头上,却偏偏还是望向皇宫的位置,说‘嘲讽’都不及,更像是挑衅了。”

  李四被春悯扯着后衣领, 总算是不闹腾了, 搓着手看着那狰狞又华丽的嘲风, 不安道:“竺苍舒云家以前那么嚣张跋扈,也就是欺负别人不愿坏了规矩跟他们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谁曾想他们也有今天。”

  春悯侧目道:“成王败寇, 他们怎么惹到礼天阁了?”

  珠玉望着那凶兽,目光闪烁:“竺苍当年凭着他们的蛊师入据中原, 本就已经乱了仙魔不干凡政的规矩,但三百年前太乱,谁也没顾上这群魔修, 他们杀入旧昇都时坚壁清野, 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接着又入宫纵火烧了华鸾殿, 皇宫里没有留一个活口。”

  “待三百年前的妖乱平定后,舒云家又将他们的大祭司魔修赶走, 把魔修之事全部推给那祭司和当时发生的妖祸,把自己摘得干净,只留下了那些说魔不是魔,说人不是人的蛊童。”

  “临至两百年前东纶遗民反扑之时,舒云家又将那些蛊童推了出来,把东纶遗民杀了个七七八八,齐居贤闻讯赶去,却惹得出身竺苍的紫云真君和泽云生者也下凡相抗,三个仙君的打斗一触即发,虽然最后被劝住了,但这三人也算结下了死仇。为了以防竺苍再私养蛊童,崇礼门整合成了礼天阁,就在旧皇宫里建起来的,最开始的职责就是监察舒云家。正所谓失道寡助,更何况是失了祭司又没了蛊童的落水狗,竺苍王室一边被齐居贤盯着,一边被礼天阁的修士踩在头顶,仙门知晓个中过往,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覆灭他们的王朝便已算仁慈了。”

  李四蛐蛐道:“修仙有时也真是修出一肚子气来,这也不能管那也不能管,我要是福龛圣者,早三百年就把那群南蛮给屠了。”

  “若不是十常佛拦着,他应该早这么做了。”珠玉说,“他一大家子的人都死在那,他少年时便时常念叨的同胞的太子——那时候应该已经是皇帝了,头被砍下来悬在城门外,在齐居贤赶到时,已经悬了快一月了。”

  另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须臾春悯又扶了扶自己沉重的脑袋,看向珠玉:“现在该如何,想来这礼天阁是闲杂人等不可入内的。”

  礼天阁在旧皇宫的残垣上立起,占地只有旧皇宫的五分之一,但也着实够大了,明度大街的尽头便是礼天阁的正门,金门朱墙,岿然不动似一只昂首的火麒麟。立于墙边的两座高楼上有放哨的修士,楼下便是传事的门房,今日挂牌的几个修士从楼里面推出桌椅来,挨个记录前来报大小祟患的口信。

  “等。”珠玉道,“盯着这礼天阁的眼睛等得起,我们也等得起。倒是要看看,礼天阁的地界还有谁敢这么放这么多盯梢的——”

  嘭!!!!!!

  珠玉话音未落,却见左侧那楼轰然倒坍!木屑飞溅,尘土飞扬,断瓦七零八落,那巨大的嘲风一歪,重重地砸了下来!把明度大街的砖路砸出了个巨大的坑洞来!

  人群一哄而散,珠玉抬袖挡着李四和春悯,不叫人潮冲撞了。春悯眯着眼,便见那楼里先后窜出了三道人影。

  春悯当即就想抓着珠玉掉头就走,幸而谨记着自己如今的模样,只捻着帕子在胸口一顿,忧心忡忡地看向一旁,同时不动神色地抓住了已经开始倒腾俩短腿的李四。

  “在我面前拿乔,你怕不是猪油蒙了心!”只见一女子抓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衣襟,凌空蹬出,一手抓衣,一手持斧,这便要将这中年男子剁成肉臊了,“你们阁主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敢同我讲规矩!我今日要掀了你们的楼,让你们滚是给你们留条狗命,你当是同你们商量的?”

  鬼头铡,生名玉上“清川”二字,不是陆不尽是谁?

  “清川真君!”后头追出的两个人影也是眼熟,再看看,岂不是那宫芍和严必行两个小子,不知怎得竟同那清川真君混在了一处,“别杀人!别杀人啊!!”

  两人极力想阻拦陆不尽,可陆不尽哪里是他们拦得住的,当即就要手起斧落——一却见她神色一变,一口血喷了出来,洒了那男子满脸,那男子见势立马拿出把小剪,剪了自己胸前的一片衣,轻飘飘地落下,就站在那砸穿地面的嘲风头顶。

  陆不尽重重跌落在地,又是一口血吐出来,随即腰上的伤口似是迸裂了,隐隐渗到了衣服外面。

  这重伤的始作俑者站在三步开外,面露尴尬,随即扑在了春风满面的丈夫怀里,小声道:“她不能瞧出来吧。”

  “自然不能。”珠玉有些憋不住快意,折扇遮住了嘴角遮不住弯弯的眉眼来,“你下手怎么这样狠,她哪里到了能下地走路的时候,瞧着真是叫人不忍。”

  “罪过,罪过。”春悯小声道,“您忍着点,可别真笑出声了。”

  珠玉的扇子遮了满面:“我憋不住。”

  “还是再加把劲儿吧,还有人盯着呢。”

  两人抱作一团,还在发抖,像是被这当街斗殴的吓坏了。珠玉埋下脸,看着李四僵硬的表情,小声道:“你要不嚎一嗓子?”

  李四本来还挺害怕的,看着珠玉憋笑憋那么幸苦的脸,也不知该不该害怕了,表情凝固在脸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边的宫芍和严必行已落在了陆不尽身边,惊慌失措地围着人,陆不尽一把推开两人,重新站起身看向面前那人:“把人都撤出去,我现在就要掀了你们的楼。”

  那中年男子身着礼天阁管事才有的黑底勾金边云纹袍,很是气派的衣服,只是让尘土弄得脏,衣服包着的人也差些意思,身形矮小,还有些中年发福的肚子,额前的头发掉光了,发冠里不知塞了多少棉花才勉强立住。

  他一脸倒霉相,生无可恋般拱手:“清川真君,这您要掀楼,我们还真不敢拦。只是现在阁主重伤,楼要是这会儿没了,她醒来第一个就是剁了我。就求您再等等,待她一醒来,我立马上报!若她不点头,您回头砍她庄文娘去,如何?”

  这都说的什么混账话,挂牌的修士有些听不进去了:“麦长老,您这说的什么话?”

  麦?

  春悯神色一凌,看向珠玉:“千山客说的那人?”

  珠玉轻轻点头:“庄文娘座下最机灵的狗。千山客供出他时,我便知晓鬼主入城结亲有庄文娘的授意,只是不知礼天阁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他说着悄无声息地环了环春悯变细了的手腕,那红玉手链显得大了,他指尖拨弄着那玉,小声道:“还有他供出的齐居贤,也绝非谎话。”

  “两个春悯”已有了解释,可这解释却让“两个齐居贤”的说法变得越发站不住脚。

  “你总归是信他的。”珠玉轻声道,“我不怨你。”

  “诶,听着不太对味。”春悯伏在珠玉胸口,“刚才不是还笑得满面春风的吗?”

  “娘子的心房里住着好些人,我分不清自己住的是不是主屋,怕不是别苑另有天地,我瞧不明白。”

  “瞧不明白,还是没敢瞧?”春悯却没同他打趣,含笑抬眼望他,认真道,“您要真瞧不明白,不妨也掏出我的来看看,左右是给自个儿掏心割喉的熟手,想来是不疼的。”

  春悯言语举止向来温和,放在女子身上,更添几分温婉可人来,叫珠玉搂在怀里,很是玲珑可爱。可珠玉看着他这眉眼弯弯的笑,忽而觉出了几分压迫感来,手上不免收得更紧,咬唇道:“你这般夹枪带棍,莫不是还在恼我?”

  春悯伸手拨开他鬓边的发:“是。”

  “你要怎样才不生气?”珠玉软和了姿态,垂首靠在春悯的颈间,“你到底在气我什么?”

  “我恼您迄今不知错在何处。”春悯说,“自己想。”

  珠玉委屈地咬了咬春悯的耳朵:“倒是叫你倒打一耙逃过去了,齐居贤的事我迟早要同你算账的。”

  李四捂着耳朵在一旁盯路面的蚂蚁盯很久了,等得不耐烦回头看一眼,就看到这不堪入目的一目:“你俩大街上干什么呢?”

  大街上其实没什么人了,陆不尽的阵仗吓退了周遭百姓,个个紧闭着门屋连头都不敢探,礼天阁的修士们严阵以待,也没注意这三人鬼鬼祟祟得在一旁干什么。

  “庄文娘……”陆不尽胡乱一抹嘴边的血,有些困惑道,“倒像是听过的名字。”

  麦宝怡拱手:“您二位见过的,前阵子在中青,她同您一样被刺了腰腹,一条命好悬不悬地吊在那儿,算来也是过命的交情啦。”

  “谁跟她过命,乱攀关系,我绞了你舌头。”陆不尽冷冷道,“只是这名字我以前好像听过。”

  “那想来也是听过的。”麦宝怡脸上不露丝毫窘迫,对答自如,“再往前挪挪,三百年前她还是推酒门的掌门李怀仁之妻,是教养过倏山仙的人。这倏山仙同您也是同窗情谊,四舍五入也算故人了,就为着这点因缘,您要不也高抬贵手,再等等?”

  陆不尽嘴边的血被她胡乱抹了,粘在嘴周看起来有些诡异,齿间张合都像食人的怪物。她闻言不仅不见面色柔和些许,反倒愈发狠戾:“推酒门确实是好教养,一个春悯,一个——哼,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她恨得牙都快咬碎了,也不敢在这当口口出狂言,她重伤未愈,此时来道天雷,真能把她劈散魂了。

  她身后的宫芍此时冲严必行使了个眼色。

  他二人在中青后便被强掳去了白玉京,问询倏山仙等人的下落。他们自然是一无所知,可陆不尽听闻严必行是推酒门的门人,便把他们扣了下来,让他们随她一并下凡,以作人质。

  严必行和春悯的关系,乃是第不知多少代的师叔侄,宫芍和春悯的关系,则是不知多少代的师叔侄的算不上朋友的同伴的关系,一言以蔽之,就是没什么关系。宫芍都不知自己怎么就够上当人质的料了,一路上都在伺机逃跑。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不尽俨然已经吐了一路的血,腰腹的伤口才好一点又被她自己的勇往直前给撕烂了,这般境况,他们却依旧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他们只得佯作乖顺至此,眼下终于有机会了!

  “现在走。”宫芍用口型道,“这会儿她无暇顾及我们了!”

  谁料严必行根本没有在看他,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四周,担心有被波及的伤民。他眼尖,一扫便看见了那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

  “几位!”严必行连忙跑了过去,“这里危险,离远些!”

  “你!”宫芍一咬牙,跺跺脚跟了上去,“死了烧出来怕不是全是舍利子!”

  眼见严必行跑了过来,那抱作一团的两人才分了开来。近了瞧清模样,严必行也看得一时晃了眼,那男子玉树临风,潇洒落拓,女子眉清目秀,温柔如水,好一对璧人,连孩子都白胖可爱。

  “此地危险。”对着这三人,严必行下意识放缓了语气,“还是快些离开得好,一会儿打起来,他们可不顾人的。”

  春悯站在珠玉旁边,后头跟来的宫芍眼一眯就落在了他身上,只觉得这女子的模样有些眼熟。春悯忙低下头,躲在了珠玉后面。

  珠玉皱眉挡在春悯身前,面色不善地盯着宫芍。

  宫芍自觉失礼,抱拳致歉,眼却还是瞧着春悯。

  严必行并未察觉有异,仍道:“快些走吧。”

  珠玉道:“小兄弟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夫妇二人来这礼天阁有要事要禀,是断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的。”

  “有什么事能比性命重要?”严必行闻言便要动手直接把人带走,“此处绝不能留,二位若执意不走,在下便送你们一程。”

  珠玉在身后勾了勾春悯的手指。

  春悯此时才再探出脸来,分明还是那张脸,宫芍却觉得方才的熟悉感忽然消失了。

  “我二人自辽苍回娘家探望家中二老。”春悯言语间已落泪,手又是一通猛找帕子,“却见宅中空无一人,什么都不见了!”

  “兴许是他们有急事出门了?”

  “我娘身体不好,我爹早年在沙场被敌军砍了腿,不良于行,也不愿见外人,是从来不出门的。我们又早早便递信回家,他们知我回家,如何会在此时出门?且我们这样的门户,哪有家中不留人的?可家里的仆人,院里的鸡犬,什么都没有了。”

  “那也该是去衙门报官,来礼天阁做什么?”

  “家中一无强盗洗劫的痕迹,二不曾听邻居说他们出过门,三则那宅中已是一片荒芜,回信不过一月之前的事,那家中却像个荒寂了百年的屋子!一大家子的人凭空消失,除了妖祟作怪还能是什么?你莫要拦我,再拦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春悯说着往一旁的柱子奔去,珠玉连忙拉住他,很是心疼地安慰道,“娘子思亲情切,二位少侠若真要帮我们,便让开道,叫我们去通传一阵,今日若是请不到礼天阁的人,我们是决计不会走的。”

  一旁的李四已有些麻木,捂着脸蹲在地上,究竟是没眼看还是捂脸痛哭,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这几个是什么人?”却听陆不尽的声音骤然传来,严必行连忙转头,便见陆不尽斜眼看着这边,“礼天阁的?”

  “绝无此事!”麦宝怡忙道,“我们礼天阁哪里有这样的人?”

  严必行忙拦在他们身前,将方才所听的话照实说了一遍。

  陆不尽光是故事都没耐心听完,匆匆一摆手:“滚远点,别碍事,今日这礼天阁保不住了。”

  麦宝怡惊惧:“清川真君!”

  就在陆不尽重新调整态势,拎起她那两柄斧头时,礼天阁的金门内忽然传来了一丝震响。

  那震响轰得四周地面上尘埃飘扬,随即只见那金门开了一个小缝,两个矮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两人站在一起,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只一个腰间挂长鞭,一个腰间别铁锤,一个在左脸上有个十字疤,一个在右脸上有个十字疤。

  他们低着头出来,由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

  那十字疤带着墨迹刻进去的,伤还没完全愈合,疤痕上还有些红嫩的血肉。

  春悯不动神色地看了眼珠玉。

  “阁老有请清川真君。”两人同时开口,似秦家山严长老驱策的那些傀儡般整齐划一,“狂语真君的遗物,阁老已为您准备好了。”

  //

  陆不尽和那两个少年修士被一并带了进去,眼见着那朱门在面前阖上,春悯在珠玉耳边道:“今晚翻进去?”

  “眼睛还在。”

  “若他们愿意出来谈谈,那便再看,若不愿意,到晚上便甩掉。”春悯说,“现下先走吧,您捏的样貌也太惹眼了。”

  珠玉笑了笑,用扇子勾了勾春悯的下巴:“你在我心中本就美如天仙。”

  春悯便笑:“磕碜谁呢,这话独您说来听着像阴阳怪气。”

  两人哂笑一道,三人似漫不经心地走离了大道,拐进了民巷里。

  自竺苍入京后,旧昇都的许多街道规制都有了大变,许多处的排水沟都是重新挖出来的,因为挖得乱七八糟,早年城中还涝了几次,后来重新规整过一次,排水是好了,但城中的坊市分立还是那么乱。

  在民巷小道间穿行了一阵,两人甚至有些找不着北了。李四问珠玉:“你不是在礼天阁待了十几年吗?”

  “你也知晓是在礼天阁里,那阁里当祝祷养的小孩儿轻易不出门的,这民巷我一次也没来过,如何会认得?”

  “那可是十几年,你一次都没出来过吗?”李四惊奇道,“你不是鬼——”

  春悯一捣他的嘴,叹气道:“哪有在外头这般喧哗的,没一点礼数。”

  春悯的演技已经到了令李四觉得害怕的程度了,像是当真能随手把春悯这人的芯儿给挖了出去,填进来了个妇人的底儿。

  “我诚心要当这祝祷,便不能叫庄文娘抓到把柄。”珠玉掩着嘴型,“她了解我,恐怕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更了解我,说来窝囊,我站在她面前,时而还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孩子。”

  李四说:“那毕竟是你师娘,养了你许多年,倒也不算窝囊。只是她既然是你师娘,你为何不同她表明了身份,兴许她会帮你呢?”

  珠玉一笑:“孩子话。”

  “这怎么就孩子话了?她以前不疼爱你吗?”

  “她啊……她疼爱的向来不是我。”

  珠玉望着李四,他给自己画的眼珠子不是原来的红色,而是褐色带花儿的,在光下一照,便像个精心雕琢的青花盘,盛着中间李四茫然的脸。

  “不过疼爱与否都不要紧,她是为着自己活的那种人,再疼爱,该当脚蹬子时还是脚蹬子,她也好,李怀仁也好,都是这样的人。”

  李四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也直觉不是什么动人的故事,眼见连春悯都没追问,也就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低头走路。

  “……这都拐到哪儿了?”春悯在一旁冷不丁道,“那些人要再不现行,我们怕是要在这里头迷路了。”

  “我瞧着我们已经迷路了。”

  纵横交错的民巷里不是规整的井字排布,道路时宽时窄,时而倾斜,时而弯曲,时而笔直,时而一条道岔出三个口来,时而一条长道走到尽头被突兀地截断了。

  “这片儿的屋子瞧着更旧些。”珠玉打量着周遭的屋舍,“模样也同前朝的风格更近。”

  “竺苍进犯时烧了不少,但还留了些隔得远的。没拆也没再建,这片离皇宫有些距离了,是挨着以前的东华大道的。”春悯觉得这块竟有些眼熟了,琢磨起了以前在画册子里看到过的。

  “沿着东华大道走不过百步,便能自层层叠叠的屋檐间瞥见一黑角翘檐,此黑不比寻常之泥浆混碳粉之黑,似玄铁,似陈墨,诶,那便到了地方喽——”

  他抬起头,沿着那陈墨似的檐角望去,一栋巍峨的大宅座落在他们面前,虽破败不堪,门前的御赐牌匾也早就腐朽溃烂,却还隐约得见其百年前的荣华。

  “那是东纶镇安大将军府,倏山仙为人时的家。”

  春悯停了脚步,颇为惊奇地打量着这跟画里如出一辙的古宅。他以为东纶连皇宫都没保住,这种将军府定然早就尸骨无存了,谁曾想不仅存着,还存得挺好,打扫得纤尘不染,周围还摆满了一个个香炉,炉里的敬香插得密不透风,但没有点燃,以免烧到了屋子。

  门前立着个架子,架子上横着板,上书:倏山仙故居,禁止入内。

  李四立马拉了拉春悯的衣袖,竭力压制自己的欣喜之情:“这是您家啊!”

  还真是春悯的家。

  不过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就是了。

  三人走上前,绕着这古宅转了一圈。珠玉和春悯反应平平,独李四兴奋不已:“能一睹倏山仙故居,也算不虚此行了!”

  “这有什么好瞧啊?”春悯便笑,“我在白玉京的宅子您不还住过吗?”

  “那不一样。”李四虔诚地朝宅子拜了拜,“这可是传说里才见过的地方。”

  正主在旁边,见人朝着一个破宅子败,也是啼笑皆非,春悯没忍住跟珠玉笑话他,偏头却见珠玉垂着眼看那宅子的大门,须臾伸出了手,贴在了门把上。

  “诶!”春悯忙道,“这不让进呢。”

  “诶!”李四也叫,但语气很是兴奋,“咱们进去瞧瞧?”

  春悯失笑:“这有什么好瞧的,不就是间宅子吗?”

  “好不好瞧的,瞧了才知道。”珠玉的手在门上轻轻地滑下,一丝灰也没摸到,想来就近的百姓对这位倏山仙很是虔诚,“当然,屋主人就在旁边,若是不许进,我也就不进了。”

  他说着转眼看向春悯,平素里他比春悯矮不少,这般看着眼珠往上挑,狐狸样的斜过来,藏着点魅人的坏,现在他比春悯高,眼珠便落下来,像狗儿样的讨人怜爱。

  李四也难得跟珠玉意见一致,很是期待地看着春悯。

  春悯本就无所谓这间自己压根不记得的宅子:“我哪算什么屋主人,早就出家了,想进去便进去吧。”

  他话音刚落,珠玉已经推开了门,这陈旧的大门竟没有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春悯再一眨眼,眼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已经猫儿样的钻进去了。

  他叹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随手合上了门。

  宅子里正如春悯所说,没什么好瞧的。

  有赖信徒们修缮,这屋子里倒不至于荒草丛生,蛛网遍布,但也没剩什么了。院子里光秃秃的,只一条青石板路往前延伸,没入轿厅之中,接着是过厅,前院,往后经廊道入后院,还有一个花园。

  没了花,再把杂草给清了,便只有土黄色的地皮来。假山石水也早就被搬走了,偌大个宅子从前院瞧便已一览无余,着实没什么可参看的。

  但李四却能自其中寻到不少乐趣,对着干涸的池塘,矮身蹲下去,回头问春悯小时候会不会也蹲在这里喂过鱼。

  春悯确实不记得了,这茬话本子里也没说过,只能琢磨着自己的性子猜:“应当是没喂过,但可能钓过。”

  李四立马找了个树杈子,抽了衣服上的一根丝线来,绕啊绕几圈,拿着钓竿坐在池塘边:“这样?”

  春悯忍俊不禁:“简直一模一样。”

  “要想再像点,还得弯着腰,缩着手,像犯困了样的坐在池塘边。”珠玉说,“瞧着不如鱼精神。”

  春悯侧目:“我打小便这么困吗?”

  珠玉闻言便笑:“我头回见你时,你便是睡在树杈上。李怀仁叫我领你去听课,你在树上半天爬不下来。”

  “有这事?”

  “千真万确。”珠玉说,“你那会儿一身穿金带银的,千金裘披在身上,又让你在树上蹭,你爬下来时,我在心里念叨着你能把那身衣服给勾破了,结果果然勾破了,可庄夫人半点没怪你,只让下人给你换了件更贵的衣服来。”

  “您这是瞧眼红了?”

  “红透了。”珠玉笑道,“你袖口上勾下来的那几根银线,我藏在兜里,在外头换了门里小半个月的口粮,现在想来,我那会儿就天天琢磨着要扒你衣服了。”

  眼见着话题又要往不妙的方向发展,李四不想再看蚂蚁了,忙站起身道:“我们去瞧瞧您以前住的房间吧!”

  这倏山仙过往住过的房间着实不好找。春澜有一个正妻,三个侧室,总共十一个孩子,春悯排行第九。这么多孩子和夫人,而这后院的屋子只剩个轮廓,里头的东西都搬空了,着实找不出那间是春悯曾经住过的。

  眼见日薄西山,他们总算把整个宅子都看遍了。

  “十一个孩子。”李四没忍住,嘟囔道,“这也太多了吧。”

  珠玉望着一间间空荡荡的屋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西沉的太阳将这屋子的影子拉的细长,自外头看进去,屋子里很暗,窗格外的日光却红得刺眼。

  正是黄昏鬼行之时,一阵晚风起,他们感到这屋里徘徊的祟物也开始活动了。

  古宅中有祟物乃是寻常,几人无意插手,这便要走,行至门前,春悯才将手放在门上,两人却忽然抬起头,齐齐看向了门面。

  “……倒是耐得住性子。”春悯说着打开了门,便见门外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作一身竺苍打扮,上着蓝底短衣,用银线绣满了扑闪的蝴蝶,下身着黑底的长褶布筒裙,每一褶的颜色都不一样,头戴仿牛的银角,双手交握,正立在门口。

  晚风一过,她头上的银角上挂着的银铃铛便开始叮当作响,在夜风里似瓷器破碎的声音。

  珠玉一手揽着春悯,一手牵过李四来,徉作警惕道:“你是何人?深更半夜的来这做什么?”

  那孩子的眼睛黑得可怕,巨大的瞳仁几乎沾满了整个眼珠,叫人看不清他现在瞧向何处。

  “我是使者。”他说的官话听来有些许别扭,“来迎贵客入宫。”

  珠玉问:“贵在何处?”

  “上天入地,寰宇洪荒,独一份的尊贵。”那孩子忽然摇起了头,叫脑袋上的银饰摇晃地更厉害了,“当以最高礼相待。”

  珠玉冷笑一声,开扇在三人面前一挥,他们便各自恢复了模样。玩了一天,他也觉得腻了,偏头靠在春悯肩上:“怎么办,这孩子来寻你的。”

  “好好说话,怎么听着跟寻爹样的?”春悯从兜里摸出了黑布来,给自己绑好了,接着道,“你们陛下要见我?”

  “不是。”他认真道,“陛下凡人之躯,不配面见阁下。”

  “那是谁要见我?”

  “竺苍新的祭司。”

  “嚯,你们还敢养祭司?”春悯挑眉,“可您这新祭司又是何人,我非见不可吗?”

  “祭祀说——”那孩子的表情忽然变了,只见他侧身,眉头舒张开来,眉尾下耷,眼睛弯起,嘴角轻扬,自喉间滚出的声音霎时变得苍老而低沉,“我许多年没见过他了。”

  “不知如今他可还为着当年的事记恨我。”

  “……想来是不会的,他既然已成了倏山仙,那些事他或许早就已经忘了,便是记得,也没有放在心上。”

  珠玉的眉头却落了下来,他自幽暗处看向那孩子的银饰,猩红的眼里跃动着那银月似的光辉。

  “说来惭愧,我确实不记得了。”春悯说,“但既然您那祭司得罪过我,我又为何要赴约?听着同我有仇我还去,我瞧着有那么缺心眼吗?”

  “礼天阁同鬼蜮及轻都十二席间有所勾结,意图倾覆仙凡秩序。”那孩子说,“祭司知晓内幕,却无力阻拦,唯有仰仗倏山仙同鬼主青面助一臂之力。”

  春悯揣袖道:“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那孩子停了停,硕大的瞳仁缓慢地动了动,随即道:“祭司知晓狂语真君的死因。”

  两人对视一眼,须臾又看向李四。

  李四立马瞧出他们的意思,当即道:“不成,我也要去。”

  “此行绝非鸿门宴。”

  “鸿门宴”这三个字对那孩子来说似乎特别难念,读起来分外拗口:“祭司大人已无力回天,不然不敢劳烦二位。”

  珠玉的扇子抵在上唇,他歪着脑袋道:“即是贵客,怎得就你一人来迎?”

  那孩子说:“我们都来了。”

  李四揉了揉眼:“还有谁吗?”

  “都在这里了。”

  只听那孩子的声音竟出现了重音,像是有数十人同时说话一般。他抬起手,微微叉开腿,摆出了一个“大”字,张开了嘴。

  随即只见他的袖口、裙摆、衣领、眼睛、鼻孔、耳朵、嘴里——骤然钻出了一串黑雾来!

  再定睛一看,那并非黑雾,而是成片的蛊虫!他整个人被那密布的蛊虫几乎遮盖了,那硕大的瞳仁迅速缩小,嘴里的蛊虫振翅飞出,坚硬的翅膀划烂了他的口腔,鼻子中轴的软骨被切断,那些蛊虫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随后在他身边化作一片黑色的云彩。

  像是仿了白玉京的行云那般,密密麻麻的蛊虫聚在一处,不断地蠕动。

  “都在这里了。”那孩子又说,嘴巴却并没有动,那声音像是从他的衣服里传出来的,“这是我们最高的礼仪。”

  李四盯着那行云思索片刻:“其实我也不是非得跟过去的。”

  “城中一边是这群竺苍的蛊师,一边是礼天阁,你一个人待着,我怕回来就叫我们收尸。”珠玉嫌恶地遮了遮口鼻,“这蛊虫云雾就不必了,瞧着恶心。”

  那孩子骤然瞪大了眼,惶恐道:“可是有礼数不周全的地方?”

  那虫雾也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立马惊慌地四散变形,像是慌不择路地在四处乱窜。

  “……不是您的问题,我在天上的时候就晕行云,您带路,我们走过去吧。”春悯说着摆摆手,“带路吧。”

  那孩子依言点点头,顷刻间那些虫子又霎时飞回了他的体内,随后莫不做身地转身带路。

  走出了一会儿,珠玉忽然道:“你方才说,那祭司和倏山仙有过节。”

  蛊师这回又开口答道:“是。”

  “什么过节?”

  “向秦家大长老讨了命卦,告知了春家其第九子的批命。”他一板一眼道,“害倏山仙被逐出了家,遁入空门。”

  珠玉脚下一顿:“你们的祭司是久坐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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