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不渡河(九)
“御史大人, 妖道乱政,佞幸当道,国将不国啊!”
怎么瞧着愁眉不展的?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好好好, 不必与我提, 先喝汤吧。阿乔今日字写得好, 先生还专程来与我夸她了, 她一会儿该来找你炫耀了,你莫败她的兴。
“王大人,浩浩百官期期艾艾,口不敢言,陛下为妖道所惑, 尔等清流如何能隔岸观火, 坐以待毙?”
儿啊, 我带了些人参来,都炖到汤里了, 儿媳说近日也太疲累了, 她劝都劝不住, 身体要紧,别熬坏了身子。
“王兄,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不若干他个翻天覆地!”
这西南的路太颠簸, 我陪你去便好了, 阿乔体弱,还是留在京城将养。这有什么的, 夫妻同心,本该如此。
“王相骋, 如今你被问斩已成定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对那害你失去一切的妖道竟不愤恨吗?”
爹爹,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我想你了。
“你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会记得你的,自古清流皆如此,你要名垂千古。”
“你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直到死。”
“哪怕在死之后。”
爹爹。
酒照的身体被一双双手缠绕着,那并非要将他紧箍至死的力度,却让他早就停止的呼吸感到了滞涩。
“爹爹。”阿乔白里透红的脸像一朵馥郁芳香的花儿,正开在最好的时候,跨百年而不朽,自他的梦中捧了出来,“我好想你。”
毒雾氤氲,酒照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到了疼痛,他抬起头,竟一时连愤怒都忘怀了,只是愣愣地问:“你是怎么……”
扑哧。
他低下头,见一只鬼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站在他身后的堂弟一边喊着“相骋哥”,一边慢慢地将手抽了出来,随后又深深地从另一边扎了进去。
酒照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瞧,仍旧痴痴地看着青面。
“他们为何会在这里?”
青面柔柔地笑:“他们本就该在这里啊,你是一家人的主心骨,你在这里,他们还能去哪里?”
酒照喃喃道:“……不对……”
“有何不对?”
“是你,是你掘了他们的坟,是你把他们养进了这池子中,他们、他们分明已经……”
“死了?”青面悄声道,“可是你也死了呀。”
“在许多年前你便已经死了,被斩首,尸骨无处可葬,连累亲眷家人都一并落了个尸首分离。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就在这里,他们就在你身边。”
“你们可以永不分离。”
又一只尸体咬住了酒照的身躯。阿乔依偎在酒照的怀里,对着他胸口的血肉细嚼慢咽,似是要在他的胸口挖出一个窝来,好叫她住进去,永远住在他父亲的心尖尖上。
“……阿乔……”酒照的两眼流出了泪来,他似乎并未察觉到青面悄然皱起的眉头,也没察觉到身后借着浓雾缓缓逼近的平安剑。
数十个尸体撕扯着他的血肉,骇水潭的尸水侵蚀着他的伤口,让他无法迅速再生,而脖子上的一圈血痕正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他被砍头时的本相。
平安剑对准了他的地魂。
水中长牙的头颅还在静静地漂浮着。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咀嚼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抱紧了他的女儿,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揽在她一如生前般纤弱的脖颈。
“阿乔。”
酒照低头,亲了亲他女儿的额头。
青面握紧了悲画扇。
随即只听清脆的“咔哒”一声,酒照两手一旋,拧断了那尸身的头颈。
青面瞳孔骤缩,立喝道:“快!”同时催开悲画扇,周遭的尸体当即死死地绞尽了酒照的身体。
平安剑朝着酒照的胸口急飞,而酒照将他的女儿放回了潭中,周身密布的文字如铁蒺藜霎时密布开来,死死地挡住了平安剑的去路。
“阿乔啊。”酒照将清正板取出,在胸前交握,“爹还有更重要的事。”
话音一落,他周身煞气如有实质地飞出,推着那些文字抵挡平安剑化出的数十道剑意,他周身的水潭被他激荡出巨大的浪潮,一瞬间将他的身形隐匿其中!
青面的扇骨骤然断开了一根,他当即急退,喝道:“那些尸体拦他不住,快——”
“快什么?”
青面闻言一怔,酒照也以杀到了面前。只见他须发直竖,形如怒面金刚,被咬得残破之处白骨森森,血肉模糊,穿过巨浪朝着他杀来!
他手中清正板刀刻一个“罪”字,朝着青面笔直劈来。青面以悲画扇相抗,扇骨应声又断了一根,他连忙蹬踏酒照的胸口意图再拉开距离,可清正板又飞出了数十陈条文字自后包夹!
扇骨再裂一寸,青面咬牙,径直蹬踏,迎着身后的文字飞去,立时被三四个字迹洞穿了腰腹!酒照再追,身后的平安剑却已逼来,他立时转身相抗,清正板击打在平安剑上的一瞬,文字如虫蚁一般沿着平安剑身爬去,大快朵颐地吞噬着剑上的法力!
“倏山仙。”酒照冷道,“地魂都不保了,你竟还不想着跑,反倒跟这个下贱东西混到一处,你也是死期将至昏了头不成!”
岸边的人影仍然端坐不动,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已经连动都动不了了。酒照回头看青面,发现青面已不知所踪,想来这贱皮子首鼠两端,眼见形势不妙已经跑了,当务之急是拿下奄奄一息的倏山仙。
他没有半刻迟疑,朝着岸边踏浪飞身而去!
清正板的一端化形为锥,文字如蚂蚁般密布其上,刺破浓雾氤氲,扎进了那盘腿而坐之人的胸口正中!
酒照狂喜,这边要扭头去追青面了,一只手却忽然搭上了他的手心。
那人披头散发,认不出外貌。
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妻子相差太大,但脸上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意又那般相似。
以至于四目相接的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只有一瞬。
但是够了。
潜行在骇水潭中的青面拿着那把落入水中的平安剑,自他身后猛地刺去!酒照只一瞬的迟疑,这便要以清正板格挡,而匿在对岸的春悯在此时开扇,那女子的尸身立马攥紧了胸口的清正板。
“夫君。”那尸首望着酒照的眼道,“你怎么总是这样生气?”
平安剑将他俩先后刺穿!
怕尤有不够,青面转了转手腕,叫剑身在酒照的胸膛里转了又转,随后才抽出。
一道蓬勃的灵力与煞气同时洞穿了酒照的本相。
青面退后了几步,看着酒照倒在那女尸身上。
春悯合上了扇,女尸便不动了。
“……妇、妇人乱我……”酒照断断续续道,“乱我大业……”
“该死。”
“该死。”
他一只眼流出泪来,一只手摸着那女尸的脸。
“该死……”
青面垂眼看他,直到他灰飞烟灭,直到那咒骂声终于散尽。
他才回过头,隔着骇水潭的浓雾对春悯道:“成了。”
对岸没有回应,过了许久才道:“这扇子的扇骨断了。”
青面腰腹上的三个孔洞迟迟无法愈合,清正板的文字带毒,又被骇水潭的尸水浸泡,那伤处不仅自己好不了,还在往周遭扩散着。
“我知道。”
青面应过后跪坐下来,掀起衣服咬在嘴里,用平安剑对准了烂肉处,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剜了下去。
“这扇骨非竹非木,也不似牛角象牙之类的品类。”
鬼不会出冷汗,但青面还是疼得跪伏在地,手下不敢放慢,怕那剧毒眨眼便扩散到全身。
“倒像是人骨。”
对面的人还在说话。青面闻言一怔,忽而更用力地剜出一块烂肉来,重重地砸在身边,齿间一松,衣衫落了下来。
“倏山仙这是点我呢。”青面被疼得红着眼,“祟物食人天经地义,我拿个吃剩的人骨来做扇子有何不可?你便是要过河拆桥,也不必寻这种借口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浓雾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随即便是水声,春悯踏浪而来,手中执着那把断了两根扇骨的悲画扇,站在了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面。
“我最恨你这样看我。”
青面的牙关都恨得打颤,两人相处的半月来,他几乎都要忘了甫一见面时春悯这淡漠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从这个角度看来,连春悯下颌的弧度,唇峰的形状,都是格外冷硬的。
或许是因为春悯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看他。
春悯垂眼看着他,须臾打开了那把扇子,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他也不知又是哪里惹到了青面,约莫是受伤了所以心情不好。他也不知“温和”是个什么样的语气,只慢慢吞吞道:“我嗅到了往生花的味道,这是您自个儿的骨头吧。”
“怎么取的,不疼吗?”
青面一怔,眼眶立时更红了。
春悯趁此机会顺过了青面手里的剑,揽过人来,手从腰绕过,自后去摸他的伤处。
“疼就咬。”春悯轻道,随后用剑尖对准被挖得稀烂的伤处挑去,“您自己动手,没轻没重的。”
青面立马咬住了他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流。他嘴里没有收半点力,咬得春悯险些跳起来,好歹忍住了,又快又狠地把最后一处烂肉剃干净了。
化形了的鬼自愈极强,带毒的肉快才剃掉,伤处立马就开始愈合了。春悯看得叹为观止,相较之下自己这眼睛用废就得将息个把月,地魂被捅就奄奄一息的肉.体未免太过无用。
伤已经好了,但青面还没有松口。
春悯自这半个月里学来了和青面相处的方法。青面平日里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几乎没有取中间的情绪,厉鬼都是这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相比之下只是青面激动了只是爱哭而已,已算十足品行端良的祟物了,自己作为三始神着实不该苛责。
他摸着青面的脑袋,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体贴人的建议:“这扇骨断了,我且送您两根我的,就别再取自己的了。”
青面的咬劲儿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