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春高-浑浊
“咚!”
脚底震动, 痛感吞噬了白滨半条腿,他稳住重心,但耳边的风还在吹。
白滨边骂着可恶边回忆那枚甩开自己的球, 但眼前的寒山把一切清空,他的记忆被拽到更往前数秒。
白滨想起寒山前辈刚才对自己说的话。
「一会儿看情况换位, 等我指挥」
寒山注视着白滨,不管是表情还是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说出的话也永远正确无缺:“你跑得太急了, 注意。”
“……是。”白滨从胸口挤出一声极闷的回应。
今天自己的失误太多了。
拦网手分散, 首要任务变为进攻, 古森和佐久早两人接发, 伊庭默默观察着一年级,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角名余光扫过, 对拦网嘱咐了一句, 转身去往发球区。
咻声和砰声几乎同时响起, 球乘着哨声袭向五号位,佐久早一传到位。
白滨快步切至伊庭身前, 尾藤绕向四号位, 两人交叉掀动半场气流,网对面随之反应,只是, 银岛的视线掠过了朝他冲来的快攻手——
井闼山求稳,在进攻力量这么充足的情况下, 伊庭怎么可能传给急躁的一年级?
拦网者右踏出一步, 将大片空当留给了快攻手, 但这对后者来说完全没有用处。
白滨看得出来, 他可以停下了, 但他的手臂不受控制继续后摆,摆到极限。
三步的距离长如百米,周遭景色后退再后退,灯光变为无数道灰色的速度线,从前延伸到遥远的后方。
白滨停下脚步,只看到没有尽头的白色。
什么都消失了,球场把他抛去了另一片世界。
………
13-13,稻荷崎双子快攻得分。
角名快速跳发,再度瞄准五号位。
佐久早上手把球起高,为助跑留出空间,而加倍的重量压在伊庭指尖,力穿过老茧,将疼痛和手感同时带到。
二传手后仰把球送出,速度中上,但短弧线格外斜,仿佛沿着陡峭的山壁攀爬。
寒山全身力骤然压缩到一点,借地板反冲,他眨眼跳上高空,垂水同时起跳,手臂奋力伸长,但视野里攻手的身影仍在一点点向上,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寒山占据高点,从拦网正上方直接突破,刀般劈入宫侑和理石中间。
紧接着,寒山下一刀劈来。
宫治抬臂扛住,手脚被震得发颤,银岛和垂水将进攻线拉开,宫侑却传给静静待在原位上的理石。
尾藤一人拦网卡住对面最顺手的线路,剩下放心交给背后,古森前扑,两臂铺开罩住落球。
“来!”
佐久早跃出后排,宫治和银岛踩住时机起跳,绷紧的十指抓住扣球尾巴,拖着它停在界内。
球失力坠向三米线,平谷两腿急切迈开,上半身下一刻冲上地板,溅起大片汗意。
宫治飞快上弦拉起自己把飞来的球吊出,井闼山措不及防。
随后,宫治大力跳发。
“嘭!”沉甸甸的一球压住佐久早的手臂和脚步。
伊庭佯装二次晃开拦网,却和快攻节奏错开,些许误差化作一滴豆大的汗珠,划过二传手的脸颊。
伊庭绷住嘴角,迅速进入守备状态。
宫侑笑颜展开,没有浪费这次难得的进攻机会,宫治传球到来,兄弟俩联手给对面示范了下完美快攻。
古森甩掉手臂里的麻意,撑住膝盖,当发球手起跳,古森猛地丢开支撑,大步向左。
移动让发球手的动作扭曲起来,古森凭直觉填补细节,他降下重心拉长手臂,在呼啸而来的风里捉住最炽热的一缕,翻滚,自由人闪电般卷走一切阻碍,在队友面前铺好一条笔直而宽敞的路。
伊庭毫不犹豫提速拉开,几乎甩出空网,佐久早起跳,手臂鞭子般抽出,迅猛的气流擦烫银岛和平谷的皮肤,火沿着球路从佐久早掌心一直烧上地板。
“砰咚!”斜线穿过拦防落地。
尾藤跳发,理石侧垫起球,宫侑轻跳翻动双手引走一人,而球飞向垂水,快攻手利落地收腹甩臂,短平快球越过伊庭。
寒山朝身侧抬臂,动作看起来比宫侑的托球更加轻盈。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紧连着一声,球起,奔向的人却不是二传手,而是——
“右边!”
佐久早原地起跳,挥臂扣向此球,但他手升到最高处,整个人突然停了那么一瞬,赛场暂停,连扑来的拦网也在空中卡顿。
佐久早吊球。
连一点触碰的声音都没有,这一球却似乎比先前所有的来回都要令人难受。
宫治把自己扔向地板,单手伸长再伸长,过快的下落甚至让他感到一丝缺氧,但他抓住落球,借力又把自己的意识反抛回了赛场。
激烈的赛场、炙热的赛场、现在进行时的赛场。
宫侑尽力调整出一枚高球,轨迹明显,引出防守的高呼。
“Left——”
佐久早飞快定好位置,等待和前排另外两人并拢。
伊庭刹住脚步,屈膝蓄力和小心调整位置,又往里挤了一点让拦网更加紧密。
两人的气息和热量传来,鼻间的干燥和闷热令白滨回神,他正站在拦网中心,呼吸依旧不畅。
白滨想要动起来、想要指挥,他调动全身力量反应,眼前的信息却膨胀数倍变为一场海啸。
当下、过去、实战、录像……他被每一场经历过的比赛、每一个和球相处的瞬间冲刷着。
还是那片空白,它朝着白滨冲来。
在被淹没前,白滨脑袋里却只有脏话。
自己……毫无进步。
佐久早没听到副攻手指挥,便踩上他觉得对的时机,佐久早动作钩出白滨和伊庭的条件反射,三人拦网腾空,挡下银岛的扣球。
平谷匆忙抬肘顶起,没能吸收掉太多力,把球直接送上了网口。
能扣,寒山和古森果断上前一步保护,而佐久早也如两人预料般行动起来。
佐久早推了下白滨让其让开,王牌一步起跳,手掌甩向来球包住,将这一分彻底按死。
16-15,佐久早探头得分。
“——精彩的一扣!”
解说夸赞:“井闼山的反应十分迅速,不管是抓住扣球机会的佐久早选手还是立刻前压保护的寒山选手和古森选手。”
“赛场的胜负,就取决这种时刻啊。”
技术暂停,拖把擦干淌汗的球场地板,选手大口呼吸,汲取着凉爽和能量。
白滨却像被一张看不见的薄膜紧紧罩住,不管是热量还是心中的郁闷都无法发散出去,汗珠爬满他的额头,挤压着那片薄膜扯出无数条难看的线条。
井闼山其他人都看着白滨,只是视线有的隐蔽有的直白。
队伍现在没什么大问题,最需要调整的只有……
“白滨。”
寒山开口,他等一年级看过来:“应该不用我说,你最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你觉得出了什么问题?”
白滨花了漫长的两秒反应和思索,脑海越来越混沌,可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着急。”
敷衍的回答,寒山给过白滨机会,但对方反而愈发不在线。
寒山干脆地决定下来,他目光从白滨来到其他几人身上:“那坐在下面冷静一会儿吧,白井你准备。”
“欸?哦哦!”白井连忙点头,高兴之余又看了眼白滨。
嗯,脸色好臭。
雨宫大辅和涉谷润欲言又止,默默去申请换人了。
一群人脚步如风回到场上,白滨还杵在原地,直到蜂巢叫他,他才迈开双腿。
“嗯?怎么换人了?”看台上的长泽有些意外。
新谷:“刚才集体拦网的问题吧,虽然跟是能跟上,但反应和昨天比迟钝了好多。”
荒木:“快攻没什么掩护作用,单人拦网一直被宫侑玩弄,组织拦网的事又被佐久早做了,你说他待在场上干什么?拖队伍后腿?”
黑田同情地叹了口气:“你话太难听了……不过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能好好想一下。”
好好想一想,冷静……
不要急,深呼吸……再想一想……
白滨两个拳头攥紧,又一次捏碎了那只想象出来的马陆。
汁液四溅,像噩梦一样。
橘川站在场外拉伸,一个人发出六人份的声援;神谷和羽岛的余光在球场和白滨身上打转;岩下熟悉着键盘,跟上比赛节奏。
把记录工作丢给前辈的蜂巢手上有点发闲,他十指交叉放在膝盖间,来回打开收拢了几下,才琢磨好开场白:“……我说,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石子砸入死水。
蜂巢顿了一下,继续:“第三方的视角会更加客观。”
“……”白滨扭动了下脖子,斜睨着蜂巢。
蜂巢面色无波,望着不远处跑动的人影:“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做白熊效应,也叫反弹效应,当你越压制某个想法时,这个想法反而会越频繁地出现在你的脑中。”
“这和比赛有什么关系?”
“因为当你想避免一个想法时,最好的办法是去想另一件事。”
“但问题没有解决。”
“那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
问题的根源在于自己太弱了。
白滨抓住膝盖——他唯独不想逃避这件事。
逃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只有直面这一点才能战胜自己的焦虑。继续回到比赛上,他出现了哪些错误,有哪些原本能够弥补的失误?他是没办法一下子变强的,是的,没有办法,所以至少要做到别犯和过去一样的低级毛病……
“喂,还好吗?”
一张大脸突然出现在球场前,挡住了跑跳的选手和比分。
白滨瞳孔微缩,瞪着白井。
“你下来得也太快了。”岩下边给此人记上一个防守失分边说。
“至少我还是在场上做出了一点贡献的吧?”白井不满道,话毕,他头再度转向白滨,还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还好。”
明明一点也不还好。
换作以前的白井,一定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不愿意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说出来,但他现在能明白了。
对视,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白井仰头,眼神带着一丝认真,但不执拗:“白滨你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压力虽然能让人进步,但太重的负担反而会让人无法向前。像我这种散漫的人才需要多逼一逼自己,但像你这种人,其实应该放松的。”
“……”
“我可是花了几个晚上才想出的这段话,所以你现在至少想一想我的话吧?”
白滨的目光渐渐聚焦在白井的剪刀手上,那张关切而得意的脸庞变得模糊,但周围人的话却一句接一句清晰传到了耳中。
“几个晚上,你说得也太夸张了,你几天前就预言到了这个场面吗?”
“我本来是想说给神谷听的啊,结果第二天他人就恢复精神了。”
“那还真是抱歉,没有给白井前辈讲这么帅的台词的机会。”
“哈哈谢谢夸奖。”
“……”
白滨走过嬉笑打闹的小孩,远离人群。
夜晚的潮水冲刷着沙滩,飞虫在路灯下盘旋。
白滨坐在台阶上,身边放着一个小鱼缸,一条小鱼静静漂浮着。
前年的夏日祭上,白滨和爸爸花费了五个纸网,捞起了这条鱼,两人约定明年再来,但第二年,爸爸和新的家人一起去了,而妈妈总是很忙。
鱼缸散发着臭味。
直到今天傍晚,同寝室的学长才提起来,捏着鼻子让自己扔掉。
白滨不记得自己多少天没有喂鱼了,大概……从预选赛那天开始,教练把自己换下场,比赛最后输了,他们在学校的体育馆里练了很久的鱼跃。
白滨回到宿舍就瘫倒在床上,什么都忘了。
他倒掉浑浊的水,把鱼埋在了树下。
日子继续。
某一天,土拱了拱。
白滨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
集中,让它慢慢蠕动,只是想着这个。
白滨深呼吸,注视着眼前的小虫子。
“白滨。”
涉谷教练偏头,面容温和:“可以吗?”
白滨点头。
白井的目光从球场上挪向天花板,他很轻地吸气,然后吐出,平复胸膛。
蜂巢在隐蔽处打出手枪姿势指向白滨,然后变为一个大拇指,寒山余光扫过,顺利接收信号。
井闼山VS稻荷崎
20-20
再转一轮,白滨就会重新上场。
快速了结吧。
理石强跳发瞄准五号位尾藤,古森身影滑出,堵得稻荷崎胸口憋闷。
一传来到了寒山面前,分不清是刻意为之还是自由人控制不当,但寒山已经上步,显然是要接手这一球了。
角名即刻跟上,寒山摆开的手臂向上伸展,姿势却在半路一收,蓄起的力凝炼成花,托起排球。
“假扣真传!”
尾藤从边线外起步,挥臂打向来球,他的朝向很清楚,宫治和身后地面防守收缩,最后却没能逮住这记斜线。
尾藤手腕压下,沉重的实感汇入掌中,一记锋利的小斜线冲出,钉死在稻荷崎的地板上。
“漂亮——!”
“加油。”古森和白滨击掌。
白滨右脚落在界内,在应援声里朝着队伍走去,圆阵给他预留了位置。
没有过多的问候,他们打量了眼一年级就对橘川说:“发个好球。”
“包在我身上!”
白滨回到网前,和尾藤、寒山站在一起。
应援的余热充满空气,地板连接所有人的脚底。
“咚!”橘川起跳。
白滨神经震动,每一根汗毛嗖地竖起,捕捉来自球场的回响。
理石倒在边线上,两臂分开,球笔直冲上高空。
“抱歉补救!”
宫侑赶到球下抬肘,巨力压过指腹,传球沉重。
寒山移动定位,白滨似乎感受到有条捆着彼此的绳索正在收缩,他和尾藤靠拢,没有判断没有犹豫,跟随寒山指令起跳。
拦网变作一体,升空,烟花般绽放,爆炸声随后响起——
“砰!”银岛扣球被拦。
好在扣球手扣得不重,平谷连忙上手,还算稳当地把球顶起。
一传到位!宫侑摆臂甩掉指尖的疼痛,到位时,双手已重新抓住那些精密的线路,宫治和角名踩上第一节奏,银岛撤到四号位三米线后,理石在后排迈出了第一步,还没有具体的方向。
但宫侑背对球网位置居中,左手边的空间非常方便让后排扣球手夹塞进来。
寒山果断伸手,很轻的一推——
霎那间,这一点小小的力爆发出惊人的火焰。
白滨瞪大双眼,倾斜重心迈出一大步。
肢体触碰比任何交流来得更加直接,白滨肩头滚烫,热量呼啸着涌入他的胸膛,淹没喉咙和大脑。
他所有想法都在这一刻高喊回应——
就是这样!交给我!
交给你了。
寒山继续牵制宫治和宫侑,视线往后,他看见理石最后选择了边路。
白滨急刹车按住脚步,没有被角名骗走起跳,传球和扣球手先后跃出,答案明了。
拦网手起跳,衣角鼓起,风拂过黏热的后背,托着他飞得更高。
逮住一定要逮住!白滨手臂偏转,扫过扣球手大半线路。
理石避无可避,使出全部力气抡臂。
球砸上白滨掌边,扣球手的狰狞蔓延到拦网的面部,白滨用尽手段绷住身体,却还是被球掰开。
“砰!”
不是落地的声音。
一双手顶了起来——
“Nice block!Nice catch!”
在拦网的卸力帮助下,橘川成功起球,虽然球突然变向也让他心脏骤停后背着地就是了。
确实,很好的一传、很好的拦网!
伊庭仰望着升至最高点的球,没想到队伍还能组织战术攻。
攻手自由地跑动着,寒山和白滨交叉,本打算换位的宫治和角名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想好该盯谁。
白滨切入中路,身影飞扬,拦网最终跟了上去,而下一刻,快攻手收起手臂。
白滨下落,被地面而不是无尽的空白接住。
“嗖——”
球越过去,给到佐久早。
“砰!”
井闼山连续得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