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跨年(下)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抱了五分钟撒手, 寒山掏出俄语教材。
月初时,佐久早已经把排球专业词汇和几个重要日常场景的用语都掌握了九成,就是听的方面差些, 寒山专门找了一个说话清晰节奏适中的比赛解说给佐久早做练习。
现在他调头细讲语法,每次教课还会借一个词发散, 缜密地编织般把各种单词、语法规则和文化自然地塞进佐久早脑子里,有趣程度指数级上升。
“你说不定很适合当老师。”
寒山不置可否,他这套东西都是在两个月对佐久早的观察里慢慢摸索出来, 琢磨起来确实有意思但也耗精力, 换个人估计又是另一种方法, 他没这个心力。
佐久早一直学到午饭开始, 两个人下楼,顺便想了想下午该做些什么。
“要不……托会儿球吧?”
“要打球吗?”美绪说, 面上流露出一丝适当的担忧, “让凑也也跟着吧, 他成天都待在家里,不爱和其他人打交道, 今天还没有运动过。”
小夫妻俩随后跟佐久早清弘和佐久早理惠去了书房谈事, 偌大一个客厅只剩下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和突然被委托给他们的小侄子。
佐久早凑也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小人,用看怪兽的眼神看着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
总之,先托球吧。
寒山和佐久早脱下外套, 在院子里热身。
小侄子也出来,他好奇地戳了戳放在自己小车上的排球, 瞥了眼两人, 悄悄拿下球, 把它丢在地上, 追着跑了一阵, 然后,抬脚。
“……这不是足球。”
邪恶大葱的身影罩住了小人。
佐久早圣臣把球捡起来,有点嫌弃地拍了拍球上的灰,他将球抛起,抬肘托了两下:“是这样玩的。”
佐久早圣臣稍稍后仰,腰腹发力,猛地送出一道高弧线,他左后方的寒山无崎往右跨了一小步,双手举过头顶接住。
“!”小侄子两眼瞪大。
球在寒山无崎的指尖轻盈地跳了两下,又来到佐久早圣臣手中,两人边对传边调整位置,渐渐加入扣球和垫球。
小侄子头跟着球晃来晃去,完全看不过来。
两人一打垫起来就没完没了,几乎快忘记了旁边眼睛亮如电灯泡的小侄子。
“差不多了。”寒山无崎捏住球,宣布了游戏暂停。
他蹲到小孩面前,展示了一下托球手势。
佐久早凑也伸出自己的手,只有寒山手掌三分之一的大小,跟鸡爪一样软趴趴的。
“我的手好小,叔叔的手好大。”他把手放在寒山的手上比较。
“因为我有十七岁了。”
“我是四岁。”
四岁小孩把球举高,第一次尝试——
失败。
力气太小,位置找不明白,方向更是完全控制不住。
佐久早圣臣把球捡回来,佐久早凑也再来。
再失败。
继续失败。
十几次尝试失败后,佐久早凑也那张脸明显地灰暗下来,却还是一声不吭地托着。
“换气排球吧,我记得家里应该还放着一个……”佐久早圣臣说着想把硬排拿走,但小孩却把球紧紧抱在了怀里。
“……不要。”
“你现在力气太小了。”
“不要!”
“你……”
“呜啊——!”
小孩富有穿透力的哭喊声刺入耳中,佐久早圣臣的气息控制不住地冷了一度,他深吸一口气,静心平气,想要和对方好好讲道理。
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是听不进去的,寒山无崎用眼神对佐久早说。
等人长长地尖叫完一声,停下跺脚,寒山朝他张开手臂:“要举高高吗?”
佐久早凑也的情绪猛地断了下,下意识地伸手。
寒山无崎将他抱起,新鲜刺激的视野和感觉让小侄子瞬间忘了刚才的挫败感。
“啊啊啊——!”
“好高哇——!”
佐久早圣臣默默把球捡起,去屋里找气排球了。
书房门打开,佐久早圭介被叫声吸引了出来:“没事吧?”
“没事。”佐久早圣臣简单讲了下。
佐久早圭介抱歉地点头,转身回到书房里。
“真不好意思。”美绪说。
理惠:“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不要有太大压力。”
清弘:“没事,圭介那个时候还会砸东西。”
“……”佐久早圭介不擅长应付爸爸的这种话,随意地扯了扯嘴角。
父母在佐久早圭介眼里一直都是非常严格的存在,因此,他也养成了追求完美的性格,直到高中突然多出了一个弟弟后,他才看到了父母有点温度的一面。
他们能忍受自己忍受不了的哭闹声,但偶尔也会控制不住心情,选择加班逃避,佐久早圭介有时觉得他们做的不对,但他连泡个奶粉换个尿布都嫌麻烦,最后也只是无声路过,回屋温习功课。
然后,某一天,自己也变成了家长。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凑也落地蹦了两下,又一次张开双臂,红红的眼角已经变干。
佐久早圭介以为自己的准备足够充分了,但当孩子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
到处都是无法预料的事,凑也到底吃没吃饱?为什么哭泣大叫?该怎么去哄怎么去教?现实完全不按书里写着的来。
“定个数,再玩几次?”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凑也讨价还价,小孩高高兴兴把次数定在五上。
就在那一个茫然的瞬间,佐久早圭介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感觉到自己成为了某人的父亲,要对这个新生命负责到懂事成年。
寒山无崎手放到小侄子腋下,将他高高举起,佐久早凑也欢呼着张开双臂,腿在空中飞扬,寒山转了两圈,才把人放下。
“再来再来!”
“最后一次了。”
“嗯嗯!”
寒山正要把人抱起,余光却瞥见大门外有一个人影——又是卷毛,大概二三十岁模样的女性,头发简单绑在后面,穿着长到小腿的咖啡色大衣。
佐久早和乃困惑地蹙起眉头,盯着玩耍的一大一小。
圣臣把头发拉直了?还有这小孩,难道爸妈又生了一个?
不对,五十多了应该生不了了吧?佐久早和乃又把那张脸看仔细了些,没看到额头上的痣,才确认大的那个不是佐久早圣臣,她随后扭头看了眼门牌,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门牌上姓氏写得工工整整——佐久早。
佐久早凑也看见不认识的人,默默抱住寒山无崎的腿藏到了后面。
突然多了一个负重的寒山无崎难以行动:“……”
两边寂静地对视了一秒,佐久早圣臣开门。
“没找到气排球,我充了个气球。”佐久早圣臣没看大门一眼,径直朝寒山无崎走去,走到一半才发现多了个人。
“……姐?”
“……圣臣?”
两人不太熟地打了个招呼,佐久早圣臣跟佐久早和乃介绍起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凑也。
佐久早和乃朝寒山无崎点点头,又看向只探出一个脑袋的侄子:“都长这么大了啊。”上次见还是两岁的时候。
“爸妈呢?”
“在书房,和大哥、嫂子谈事。”
“好,那我先回屋了,你们玩着吧。”
佐久早和乃脚步飞快地进屋。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目光相连,寒山指了指腿上那个挂件:“感觉在你哥姐眼里,我们和这个是一辈的。”
佐久早圣臣:“……”
“快点,叔叔,还有一次举高高!”佐久早凑也催促道。
两人陪小孩打了会儿气球,又回到客厅里玩捉迷藏。
佐久早凑也指定了窗帘后面让两人藏着,然后自己来找。
佐久早和乃:“这种还能叫捉迷藏吗?”
佐久早凑也动作顿了一下,没回话,跑到墙边蒙着眼睛数数去了。
佐久早美绪:“等他不想看动画片第一集就懂了。”
“这样看起来还挺好对付的。”
“那你养一个。”
“不要。”
两位大学同窗好友笑起来。
佐久早圭介在心里感谢了一下陪玩的弟弟和寒山小同学,屁股继续纹丝不动——把晕车折腾了一路的凑也带过来就够费力气了。
他浏览财经新闻,顺便看了眼自己的基金和股票。
“和乃你打算待几天?”佐久早理惠问。
“待到后天,我和朋友约了去斯里兰卡旅游。”
和乃瞥了眼美绪,如果对方没结婚,估计也能和她们一块。
美绪读懂了和乃的眼神,依旧温温和和地弯着唇角:“斯里兰卡……我七八年前去过一次,但没看到鲸鱼,一直还想再去一次。”
圭介抬了下眼,默默把此事拉入计划栏里。
快下午三点多时,玩累的佐久早凑也总算睡了,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也回二楼歇息。
佐久早圭介等孩子睡熟了些,把人搬回房间,和乃和美绪看见太阳出来了,去外面坐着。
美绪先问:“进修这一年怎么样?”
“其实没太大差别……”和乃伸了个懒腰,“一个人做饭打扫,一个人上班。”
“真好啊。可惜我适应不了这种自由呢。”
“你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你大学时说想要的——平稳安心的生活。”
“平稳久了也会有点压抑的,特别是这两年,有的时候真想把凑也打一顿……”美绪觉得丧气话有点多了,又笑了起来,“不过大部分时候都很开心。”
和乃:“……不理解,该说是母性的力量吗?”
美绪斟酌了片刻:“有吧,但我感觉更多的是一种重返童年的感觉,什么事都不懂,所有什么烦恼都没有。”
“……”童年。
和乃生命里这种没头没脑的时光结束得很早,因为爸妈繁忙的工作和他们重视独立性和自律性的教导方式,她和圭介早早就学会了选择——不是面对试卷上数量有限的选择题,而是面对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
他们顺利地长大、毕业成人、工作,就算迷茫也没退缩过一步。
“圭介,和乃,圣臣……”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坐着对传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爸妈取的名字很讲究。”
“讲究?”
“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内心洁净美好,与外界和谐共处,追求清正、纯粹和技艺。
佐久早圣臣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恍然。
他随后反问:“那么,无崎你的名字呢?”
佐久早和乃对父母的印象是严格和陌生,他们的严格先对己再对他人,近乎完美,她跟他们在同一个屋檐在生活了十几年,知晓他们的脾气和习惯,却无法说出自己熟悉他们的话。
不过后来,她发现这种感受其实十分正常。
在她狭小的人际圈里,父母已经处在足够亲密的位置,她与他们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世界上很多家庭。
“我的名字?”
寒山无崎十指将球挑起,勉强把自己的一缕思绪留在当下。
寒山是从阿列克谢口中听说的——他的名字拥有着「无论面对何种困难都要坚定自我向前」的含义。
寒山那个时候很喜欢这句话,他也是这么做的。
还有那个词,特别。
正因为自己没有,所以父亲才要将特别的期望寄托到自己身上,然后,父亲又推翻此期望,他一会儿说是,一会儿说否,最后骂他自己。
“你觉得给我取这个名字的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佐久早圣臣沉思了很久,诚实地答道:“很复杂的感觉,不只有祝愿,还有其他的……很重。”
寒山无崎笑了一下:“我觉得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跟我说,但最后都塞进了这两个字里。”
———
《给,十八岁的无崎》
霜月由美封好天蓝色的信,将它放进已经装了十几封信的饼干盒里面。
霜月有了点想法就停不下来笔,成堆成堆的废话往外冒,过两年再看只会觉得自己写的都是垃圾,这些信件最终也只会成为私人日记一样的存在。
“我回来了!”寒山柳吉的声音穿透房门,比往常更加响亮。
霜月由美起身,张开双臂,寒山柳吉已闪到卧室门口,小夫妻俩抱了一下。
“差不多了,把菜拿过来,七点前要准备好。”阿列克谢系上围裙。
“是——”
尽管只有三人,但餐桌和茶几上都摆满了食物,丰盛至极。
酒杯清脆相碰,寒山柳吉送给霜月由美的新年礼物唱片机播放着充满蓬勃感的乐曲。
………
“好了。”
佐久早清弘把面条捞起,分装到盛着高汤的八个碗里,其余小料都摆在了台子上,大家自取。
往年都是早早回屋睡觉的佐久早圣臣今年却在,和寒山无崎一起。
佐久早凑也见寒山来了,立刻把小板凳搬了过去挨着人。
佐久早圭介和佐久早美绪看出寒山无崎脸上的疲倦,把还不精通筷子的小孩扯了回来:“叔叔今天已经陪你玩了很久了,让人家休息一会儿。”
寒山无崎:“……”
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的目光飘了一下,所幸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小侄子吸引走了,没人注意到他的心虚。
佐久早凑也瘪嘴:“才半个下午!”
佐久早和乃停在料理台边嗦面,远离沙发主战场。
佐久早理惠走过去,一记没有温度的眼神压住小魔王的全部喊叫。
“好好吃面。”
凑也苦着脸与筷子做起搏斗,等到漂亮地夹起面条后,他眼睛又亮了起来,直对着寒山闪。
寒山无崎:“……真棒。”
佐久早圣臣鼻子里喷出一截笑音。
寒山无崎面无表情地嗦了口面。
家常的鲜味重新激发细胞,热量涌向寒山空空如也的身体,他又多活过来了一点。
沙发挤满,电视里播放着红白歌会,亮光将冷淡的室内装饰照得稍微暖了些。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坐了会儿,重新回到楼上。
佐久早圣臣开灯,寒山无崎按灭。
黑暗和人的体温拥抱住佐久早的后背。
寒山脑袋靠上来,火烫的呼吸拂过佐久早的发丝和脖颈。
两人拥抱到零点的钟声响起。
“新年快乐。”
声音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