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空无和压力
天还没彻底亮起来, 冷风穿过灰蒙蒙的树,吹进体育馆内。
排球部的人走向操场和棒球场,只剩寒山无崎和神谷彰停在走廊里。
二年级眼下泛着一层青色, 指尖紧紧抠住长袖边,他脸色混沌, 肌肉很轻地颤动着,抵御袭来的冷风和面前人富有压力的审视目光。
寒山无崎把人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只差剖开对方的脸皮, 才开口:“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神谷话语停住, 准备好的理由卡在了嗓子里。
“好吧, 那先讲你的借口。”
神谷的节奏在寒山两句话后就彻底崩盘, 声音越来越弱:“……我觉得没那么必要,我们学校的训练就是都内最好的。”
“……”寒山没追问下去。
对神谷来说, 都内集训提供的帮助有限, 确实没有参加的必要, 而且看这人现在的状态,安静待在学校里或许更好, 只是……
寒山无崎不喜欢替人传话。
“这样吧, 两天时间。”
寒山说着转身,迈开脚步:“你再想一想,后天这个点以及往前的时间都可以过来找我。如果想法不变, 我就帮你跟雨宫监督讲。”
事情解决得轻松得不可思议,神谷向前踏出一步, 双脚飘上一分, 他亦步亦趋跟着, 神情有些呆滞:“哦, 好的, 谢谢……”
“但别觉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你找我而不是监督是因为你自己也没有下定决心,所以把问题丢到我这里留置。”
神谷右脚向下一沉,仿佛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坑。
寒山没有回头。
“现在,先回宿舍睡个觉,睡到下午也可以,休息好后再去好好思考这件事吧。”
“……”
寒山无崎独自走出体育馆,来到棒球场,还剩两个轮胎摆在球场边。
寒山绑上自己的轮胎,加入了负重跑的队伍。
他虽然来的迟,但在加速到极限爆发后,仍是第一个结束晨跑的人。
古森元也问:“你们聊了什么?”
“暂时保密。”寒山无崎说着,叫来安村岳让他帮神谷请一上午假。
———
应该是名单的问题。
半年过去仍然没回到一军的安村岳想。
绝对是名单的缘故,那家伙超要面子的。
今野俊树走着神脚步一踉跄,屁股着地,人热着脸尴尬地爬起来。
自己昨天都说了什么啊……
尾藤直也还记得那些随口而出的抱怨——现在回头一看,安村说的一点没错自己就是在炫耀啊!
但这种揣测太失礼了,神谷不是这种软弱的人。
尾藤直也觉得直接问就行——最有效的解决办法,然而当看到餐厅里的神谷时,尾藤却没办法顺畅地迈开这简单的一步。
“……”
神谷彰也看到了同级生们,他一如往常招呼他们,脸色比早上好了些:“今天有海鲜意面。”
“呀!神谷!”白井慎之介的身影从门后闪出。
他越过照常行事的尾藤几人,快步来到神谷面前:“今天怎么请假了?没事吧?”
好直白!尾藤直也给白井前辈打一亿分。
“没事,觉没睡好而已。前辈你也知道,朝仓那家伙的打呼声——”
朝仓响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对不起嘛神谷前辈,我给你再买一个降噪耳罩。”
“我一个脑袋也不可能戴两个耳罩……”
白井慎之介仍然盯着神谷彰,脸上缺乏放心或是被逗乐的表情,神谷彰与其对视,在足足一秒的安静后,白井似乎才意识这份寂静下的尴尬和空无。
没有话题了……白井只能挠了挠脑袋。
他干干地哦了一声,转身打饭:“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
“有海鲜意面~”今野俊树和安村岳二重唱。
后面人陆续进来,有人找着神谷彰的身影,也有人整个上午都没注意到神谷的缺席,直接走向打饭窗口。
蜂巢和纪余光偷瞄着二年生们,耳朵本能地竖起收集信息,不过填满食堂的吵闹声很快随着寒山学长和佐久早学长的到来少了一半,神谷也彻底闭口不言。
……真麻烦啊。
蜂巢和纪舌头轻触牙齿,细微地啧了一声。
羽岛千飒听见了:“?”
“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当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明主要责任不在稻草上,却会被永远指责。”
“你做了什么事吗?”
“能信任我一点吗?”
羽岛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又说:“但是,就算长期压力是更需要被关注的,也不代表稻草没有责任,如果谁都想着没事的再加上一点……”
“压力就是这样积累起来的。”
蜂巢和纪紧接着换了种说法:“应该说跟轮流给气球打气一样,在谁面前炸了,谁就要承担最大的惊吓。”
“那就别玩呀。”
“但小千你不是最喜欢这种惊吓游戏吗?”
“你是你,我是我。”
“……”
蜂巢和纪现在针对柳田、朝仓甚至白滨都有了不错的处理方法,但对羽岛这个一开始就很听自己话的人,蜂巢有时却感到一拳砸进棉花里般无力。
羽岛慢热怕生,不擅长交流,性格温驯,但有时又犟得拖不动一步。
蜂巢最开始一段时间确实以为对方没什么主见,但敢在球场上打各种险球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跟着别人走?
目前为止,能真正说对羽岛做出了引导的人也只有寒山学长。
于是蜂巢和纪在扯了无数有的没的的话题后,把这段对话删删改改说给了寒山学长:“……您觉得,羽岛是什么样的人?”
寒山无崎觉得羽岛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类。
相反,他认为蜂巢更难缠些——这种问题不能找心理老师去倾诉吗?一定要找自己吗?他这边还有两个人要处理。
寒山真后悔过去对这家伙这么温柔了,但回到当下,他扎了白纸两个黑点,却没戳穿蜂巢,而是同样问道:“所以你做了什么?”
“……”
蜂巢和纪坐得极其规矩,脸上涌出些许僵硬的笑容。
他磨着用词,简要描述了一下昨晚自己和神谷的小小冲突。
怪不得蜂巢今天没提过神谷的事。
寒山停笔,从日志里抬头,注视蜂巢,目光压得一年级挺直的后背弯了一点。
“从你的描述来看,是神谷先招惹你的,你回击一下确实也没什么问题。不过,你的「破绽」也很大。”
……自己的想法是在逃避责任,蜂巢能从羽岛的话里明白这点。
人和人的交往里,摩擦和伤害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连这种小事都需要负责和道歉,自己和神谷学长是不是太脆弱了?
“不是这点。压力很大的人总是非常敏感,正常来讲,你会避着一点的,为什么硬要呛对面一下?”
“是神谷学长先……”
“因为你对他不满,在他开口之前,你就对他感到不满了。”
“……”
寒山眉眼冷淡地俯下,提笔,唰唰声流水般流过四周。
蜂巢垂头,视线停在膝盖上,凉意一点点将人晕染。
冷了良久后,蜂巢才承认道:“是的。”
蜂巢讨厌软弱的人,就算是面对一点正常的脆弱情绪,他也会不耐烦。
因为蜂巢透过他们,总是能看到自己。
………
神谷彰扎步并稳两臂,对墙垫球,机械般反复。
但重练基础动作并不能给他带来安心,他只回想起了入门时的痛苦时光,他花了很长时间和球搞好关系,俱乐部里练,回家也练,手臂磨出血来。
当他能漂亮地起球后,新的难题出现了,步伐,他的移动速度太慢了,面对正经的扣球根本无法到位,他让自己动起来,手臂上的感觉就发生偏离,然后,继续练。
练到觉得差不多了,他被成就感填满了一瞬,接着,下一个问题到来。
神谷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这种平稳的模式令他安心。
但是,有的难题不是这么顺畅就能被攻克的,有的东西天生就不是自己的长处,有的东西在一次次选择里已经被自己推远了。
他在地面停留了很久,所以忘记了该如何飞翔。
………
蜂巢和纪离开了多媒体室,和蹲在门外的尾藤直也对视了一眼。
尾藤直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起身。
在蜂巢的印象里,尾藤不是一个烦恼多的人。
尾藤有什么必须要和寒山学长讨论才能获得解答的难题吗?
但对寒山学长来说,再白痴的问题他都会回答——这是寒山学长的主将准则。
也可能是做人的准则,初中时他也没敷衍过自己的问题。
………
神谷彰被空闲的古森元也叫过去,练习撒豆。
古森扔,神谷接。
没有一句话,人和球划过空气,地板微震。
………
坐在寒山无崎面前的人又换了一个。
白井慎之介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寒山,你觉得这种时候该怎么做啊?”
“去找教练或者心理老师。”
“你这答案有点耍无赖。”
“事实上,我们队里接近一半人都经历过这种谈话。”
“欸?”白井坐直,眼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寒山将书翻过一页:“大大小小的烦恼都有,也有单纯想找个人聊天的情况。”
………
有压力就该释放出来,比如泡个脚、泡个澡。
神谷彰高一的时候,第一次从涉谷教练那里理解到压力这个词,第一次明白嫉妒和虚荣都很正常,他渐渐才把自己的一些行为和那些糟糕词语贴在一起,发现自己的想法似乎始终以自己为中心在打转。
但都是似乎和好像,都是朦胧的感觉,浅浅地压在心口。
神谷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他是新生里唯二的一队成员之一,是队伍的重点培养对象,是井闼山未来的主力。
另一个家伙和自己不一样,是一个过分认真的笨蛋,意识不到自身的急切也不会向其他人寻求帮助,最后,被寒山前辈犀利的评价点燃,当场爆炸痛哭。
尾藤虽然丢了未来几年的面子,但迅速被前辈们关照了起来,古森前辈还主动给他和寒山前辈搭桥破冰,自己也顺带着过去了。
然后,压力。
神谷感受到了更加恐怖的压力——来自寒山前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