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盈凸月
寒山无崎重新整理好心情, 决定接受这次采访,毕竟签约的事也需要报道,而家庭问题, 他暂时可以不谈。
不仅仅是私人边界被破坏的问题,寒山发现有件事可能比这一点更令自己难受:“我不知道该怎样给不认识她的人描述她……”
寒山往后坐了些, 十指交叉硌在木桌上,他凝望着虚空里某处:“我根本谈不上认识她。”
然而,寒山无崎这个与霜月由美真人毫无接触的人说出的每一句话却又能左右那些更加不了解她的人对她的印象。他说她像天使一样, 她就像天使一样温柔, 他说她像太阳一样, 她就像太阳一样明亮。
信息加工再加工, 传播再传播,她变得越来越模糊, 没人知道她最初、最真实的模样, 因为霜月由美已经死了, 寒山柳吉也死了,死人是没有人权的, 死人是不会感到痛苦的。
寒山希望自己能够更真诚点,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想说着说着连自己也骗了。寒山确实恨他们,但想到可能出现的无关人士对他们不负责任的评价, 寒山就感觉完美一点也没问题、假一点也没问题,事实上他不管怎样都已经无法描绘出百分百真实的对方, 他只是在钻牛角尖折磨自己。
寒山想起父亲, 想起对方给自己打造的纯洁无瑕的母亲形象, 对方是否也存在过哪怕一点这样的纠结?希望自己和他一样爱她?希望自己不要把母亲的离开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
寒山柳吉选择无视这一切假装正常, 但喝醉过后, 他尽力维持住的秩序瞬间就会坍塌,他戒不了酒,他需要这段发泄的时间不然连一刻的正常也装不下去。
寒山无崎不想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
“……到头来,我最在乎的还是我自己。”
寒山无崎吸了口浑浊的空气,鼻子里随后磨出一截尖锐的气音:“但我也没办法用他们的标准判断。”
佐久早圣臣静静地趴在桌上,同样望着前方,心里莫名也有点迷惶。
寒山的声音停了很久后,佐久早才组织好语言:“你说你考虑接受采访、回答这些问题时,我其实觉得这很不像你。”
“我也这样觉得。”
“我以为你的波动会更大一点,会直接拒绝对面。”
“那这算是一种进步吗?”
佐久早犹豫片刻,很实在地说:“算。但不管你什么反应,我都不讨厌。”
寒山鼻里又冒出一截气音,但比上一次柔和一些:“我本来是挺郁闷的,但是回来时看到你,我就好了不少。”
“也有要签约了的一点缘故吧,职业的事要彻底定下来了,但是我有时的应对还不够成熟,很多东西都在临时抱佛脚。”
佐久早建议过合同的事可以找他妈妈寻求帮忙,但寒山拒绝了。
“你的及格标准是全能和无敌吗?”佐久早有些不高兴地说着。
寒山认真答道:“目标是这个,但应该一辈子都实现不了。”
佐久早更不高兴了:“好悲观。”
“但佐久早也认为我办不到。”
“不。”佐久早圣臣却说。
他脑袋转了过来,乌黑的眼里倒映着寒山的身影,像夜里一弯瘦长朦胧的月亮:“……我只是认为你满足不了。”
月亮也朝佐久早投去一瞥,寒山手撑着脸,歪了歪头:“那么现在,佐久早感到满足吗?”
“……”
两人宁静地对望着,像对着一条河流,影子在水流里摇摆,比呼吸要重一些,他们能听见时间流走的声音。
佐久早圣臣的眼睫毛颤了两下,有点寂寞的样子,寒山无崎仿佛嗅到了一点咸涩的味道,但这缕气息又非常淡,像一抹浅浅的水痕,不久后就会变干,恢复如常。
寒山无崎小心地凑过去,伸出手,将佐久早垂落下来遮住脸颊的发丝拨到耳后,做完这些,寒山的手没有离开,而是被吸住般停在了对方耳边,温度一点点浸入发凉的皮肤,寒山指尖动了起来,摩挲着佐久早颈后的软肉,动作里却没一丝旖旎。
佐久早圣臣呼吸发沉,心脏里的淤块仿佛被一点点揉了开来,难受的感觉充盈全身。
“……无崎。”
“嗯。”
简短的一来一回后,佐久早的胸口舒畅了些:“我在想,要不要早点签俱乐部……”
寒山在脑海里狠狠锤了下天天说佐久早被排挤的木兔那颗空瘪瘪的脑袋。
“我本来打算用大学作为过渡,再磨练一下技术和身体的,但是。”
佐久早几乎没担心过俱乐部的事,就算看到牛岛和古森他们一个个签约也没有产生过一丝焦急,因为他迟早也会站到那里的。
然而从亚青赛回来后,他心里某种感觉却开始膨胀——也许它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生长了,但直到现在,它才有些失控地被意识到,影响起他早早定下的稳妥计划。
“……想早点踏上最高水平的赛场。”佐久早闷闷地说。
“所以现在是有点着急吗?”
佐久早嗯了一声,又说:“过两天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一段过渡时期,一年、两年……到时候考虑其实也不迟。”
寒山:“但大学如果和俱乐部不在一个地区会比较麻烦。”
佐久早唰地睁开眼,盯着给自己传播焦虑的家伙。
“你喜欢黑狼的吧?”
佐久早不意外无崎知道:“……我和稻城大的监督已经谈好了。”
寒山眼尾翘起来,笑容里带着得意,丝毫不像在道歉:“很抱歉让你这么随便地定了大学。”
佐久早圣臣不爽地拉下了寒山放在自己耳边的手,他余光瞄了眼四周,手上还没发力,寒山无崎就心领神会地又靠过来了一点。
佐久早的视野被这张脸占住,他想亲吻面前的人,但寒山只是和他贴了贴鼻尖和额头,亲昵又纯洁。
佐久早垂下睫毛,敛起眼底的欲望。
寒山捕捉到对方的情绪,却还是蜻蜓点水地离开。
门外脚步声停下,古森元也敲敲门打开,探出一颗礼貌的头查看情况——虽然佐久早说他可以一个人先回去,但古森依然留了下来。
都这么久了,应该聊完了吧?
寒山无崎看了眼时间,确实很晚了,他悄悄捏了捏佐久早的手指头,面不改色地收拾挎包:“回去了。”
佐久早圣臣绷着脸从桌上爬起,身上的怨气在几个呼吸后散去。
寒山无崎从包里摸出三颗橘子糖,一人一颗。
酸甜的橘子味在舌尖蔓延,连灰沉沉的天色也亮了一点。
寒山骑着自行车到家,拿出手机,一条来自佐久早的新消息出现在聊天软件页面的最顶端,寒山敲字,和佐久早接着聊。
【寒山】:有想过更往后一点的计划吗?
【佐久早】:更往后?
【寒山】:比如去海外之类的?
【寒山】:如果觉得不够充实,我可以教你外语。不管以后去不去海外,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寒山等了一小会,才收到对面的回复。
【佐久早】:那先教我一点俄语吧。
寒山无崎把一堆菜哐哐倒进锅里,决定把这顿饭简单打发了,然后立刻去给佐久早写学习计划。
窗外,月亮被照亮的部分已超过半面,一点点向着满月生长。
———
过了几日,在还未满月的一天里。
谢尔盖耶夫抵达日本,寒山无崎和莫斯科迪纳摩俱乐部正式签下了两年合同。
俄超的年薪和待遇都不如日本本地的V联赛,但迪纳摩给寒山开出的条件已经是他们新秀里较高的那一档了。
签过合同,长谷川岳人这边的采访团队也就位了。
三方已沟通过,先是签约一事的采访,然后寒山无崎才和长谷川岳人进行其他谈话。
雨宫大辅陪着寒山无崎没有走开,涉谷润负责带谢尔盖耶夫、翻译和记者们逛一逛体育馆,排球部队员见到摄像机和外国人的面庞,默默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无崎那边应该没问题的吧?”古森元也在场下休息,很小声嘀咕。
他虽然知道寒山爸妈都过世了,但真没想到寒山的妈妈以前竟然是全国顶尖还在奥运上拿过名次的运动员!
佐久早圣臣将毛巾放下,朝场上走去,很确定地说:“不会有问题的。”
“也是。”古森想了想也安下心来。
毕竟那是寒山,而且,还有雨宫监督他们呢。
多媒体室里。
长谷川岳人坐下,他人微胖,脸加头发合起来像一朵矮墩墩的杏鲍菇,戴着一副眼镜,眉间立着两条严肃的竖杠,看着为人很正经。
他扫了眼旁边的雨宫大辅,目光回到正对面的少年人身上,寒山坐姿放松,没有这个年纪一般会有的拘谨和紧张,并且,对方还反过来观察着自己。
长谷川对上那双黑洞洞、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的眼睛,后背有点冒汗,但他却又从中提取到一些熟悉的感觉。
“……您的眼睛和霜月选手的眼睛很像。”
寒山无崎笑了起来。
他发现不管什么情况,当自己的名字和妈妈的名字一起出现时,他就有点高兴,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