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雨
佐久早圣臣把包塞给寒山, 半蹲下来,他正思考着手该架哪里,背后一重, 一颗温热、有力跳动着的心脏贴了上来,寒山双手圈住他的脖颈, 脑袋有些依赖般压在他的肩头。
佐久早发丝摇晃,背上人的呼吸吹到了耳畔,很轻, 但佐久早承着的那份重量又无比实在, 他托着对方的大腿, 不太敢动, 手心里黏嗒嗒的热意不断往外冒,于是寒山缓慢地往下滑去。
“第一次背人……”寒山无崎一眼就看出了对方动作里的生硬。
他干脆自己使力, 蹭了几下重新上去了。
佐久早圣臣不太熟练地寻找到平衡, 迈出第一步:“你背过?”
“背过。几个没法行动的人。”
但寒山无崎没怎么被人背过, 上一次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在父亲背上。他的记忆刚刚清晰了一些,他想起当时摇摇晃晃的感觉, 就跟骑在骆驼上一样, 现在也一样,他感受到佐久早一步一步踩在柔软的沙地上,脚会陷下去一点, 他也跟着落下去,然后升起, 越肩的视野依旧带着新鲜感, 但不是因为高度。
寒山听见肌肉和骨骼的运动, 脊背的平原上河流奔腾不息, 心脏的跳动声穿过一重又一重山岭, 像厚重的钟声回响。
寒山喜欢这样的佐久早,喜欢对方身上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他思考自己究竟是受基因支配被生命和太阳吸引还是说,是自己爱佐久早,对方才变成了散发出和生命、太阳如出一辙的能量。
寒山觉得爱真的很模糊,尤其是「爱上」这一个阶段,像一种变态的发育过程,一种全新的情感就这样降临了,爱情、亲情和友情都是如此,他越想,脑子越乱,似乎只有把人脑细致地解剖一遍得出的答案才能让他安心和满足了,危险的想法又出现了。
但寒山这次没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但他其实也算控制住了,就和上次一样,矛盾的说法、矛盾的情感,他抬手,在触碰到对方的皮肤时,突然又明悟了自己的想法——他想攥住佐久早的心脏。
佐久早圣臣猛地缩了下脖子,却阻挡不住凉意和痒意沿着寒山指缝流出,声带颤动:“无崎?”
寒山无崎的掌心也泛起痒来,他咽了下口水,有点小心却又期待地问道:“讨厌吗?”
“……”佐久早沉默了几秒,“很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奇怪……”
思索着的佐久早却渐渐习惯这只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的存在,但重新意识到时,他的呼吸又变得紧张:“就是有点奇怪。”
“那讨厌吗?”
“……不算讨厌。”
寒山无崎继续把手搭在上面,指尖抚摸着这段清晰的脉搏和呼吸,佐久早浑身温度一点点上升,到某个极限时,他忽地抖了一下,他把寒山往上托了托,打破令人发紧的静默。
寒山像是意识到什么,把手撤走,但他觉得,就算自己想赖到下雨时再走,佐久早也会答应。
“……到了。”佐久早开口,寒山发现他们已经回到先前下沙滩的地方。
四周人更少了,上方路灯亮着,光芒却只覆盖到一半沙滩,另一半变成黑蓝色的大海的延伸,天空也是幽暗的,云多抹了一层铅色,比天空稍微亮一点,但更重。
寒山很轻地嗯了一声,重新落回踏实的大地,佐久早身上一轻,凉风打向后背,两人都感到了一丝不适应。
不舍持续几秒便散开,佐久早拉伸起身体,他背着寒山走了半小时左右,肩膀和背部都在发酸。
这时寒山又贴心起来了,他从包里抽出外套等着递给佐久早,说道:“回去我帮你按摩?”
“好……”佐久早点头后顿了顿,问对方,“现在回去了?”
寒山点头。
两人拉上外套拉链,朝车站走去。
匆匆忙忙的傍晚过去,夜晚将世界拖入平淡的寂静里,行人和车辆掠过,熟悉的嘈杂声被耳朵过滤,孩子们的欢笑声、电视综艺里的特效音被关在亮着温暖灯光的住房里,路灯下,一群小虫子盘旋飞舞,一个人前后两道影子时而长,时而短。
寒山和佐久早迈着速度和步幅大小都相同的步子,走过海岸、走过马路,海越来越远,两人比过去每一次离开时都要想念它。
淹没在云海里的太阳,又闷又湿的风,掉进发丝、衣领和鞋子里的细沙,温冷的米饭,杂草,搁浅的破旧木船,墙边有五年历史的告示……车站灯光唰地照亮眼前,醒目的黄色引导线指向前方,广播响起。
两人来到站台上等待,又看见了外面漆黑阴沉的天空。
从远处袭来的车灯沿着轨道涌来,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
夜色翻腾,空气忽地湿润了两人的鼻腔。
“啪嗒!”
一滴雨从天而降,砸在站台边缘。
两人几乎是一瞬间兴奋了起来,他们先后跳入列车,车厢里沉闷的空气完全熄灭不了他们亢奋起来的精神,冒险似乎刚刚开始,他们回到来时登上列车的时刻。
白茫茫的光束照出雨滴和轨道,列车开始发动,提速,越来越快,雨珠变成丝线,被风吹得越来越斜,车窗上留下无数曲折的痕迹。
雨模糊了房屋和电线杆,模糊了闪烁的霓虹灯光,越来越大,一直到淹没了整个夜晚,列车拼命向前冲刺,仿佛要挣脱黑天和暴雨。
大风呼呼刮着,伞像脆弱的秸秆般来回晃动,寒山无崎本该丢下它,把自己暴露在雨里,毫无畏惧、尽情地飞奔,但他现在却和佐久早圣臣一起死死攥着伞把,两人紧紧靠在彼此,努力把大部分身子缩在伞下,快走着并把每一步踏实。
佐久早一脚踩进一个水坑,数滴泥点溅到腿上,水渗进袜子里,他终于没忍住骂起旁边这个只带了一把伞的混蛋。
寒山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加灿烂,他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喊道:“那你把我放开!”
“闭嘴!”佐久早右手抓着伞把,左手更加用力地揽着寒山肩膀。
寒山边笑边把伞往对方那儿压了压:“哈哈!”
“寒山无崎!”
“在!”
“闭嘴!”
“哈哈哈——”
笑声在伞下回荡,寒山的气息和温度被冰凉的雨水衬得异常滚烫,佐久早是真有些担心这家伙脑袋发烧、神志不清了,而寒山把头凑过来,说什么也要把“病毒”传染过去。
光在雨里混乱地跳跃,两人艰难地对上视线,看清彼此模样,寒山那张兴奋的面庞却霎那静了下来,变化速度甚至让佐久早愣了一下。
“……我没事。”寒山极其认真地说。
他也用力地攥着伞把、搂着佐久早,像抓着一缕随时可能从自己掌里滑落的蛛丝。
寒山也觉得自己有些开心过头,但今天是可以控制住的——因为佐久早在。
寒山唇压上佐久早唇角,两人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一起,他确实把自己的快乐传染给了对方。
佐久早脑袋被搅得乱糟糟的,完全不知该怎么回应,现在还在外面、还在下大雨,他拖着寒山加速前进,想赶紧回家,但心里又希望起这段路别那么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