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意外出游(下)
黑狼今天几个主攻手的状态都非常不错, 三比零轻松拿下比赛,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拒绝了之后的签名和合影,飞快离开场馆, 下一站是图书馆——寒山绝对不讨厌的场所。
“真的不去打球了吗?”寒山问。
佐久早原本计划的是上午散会儿步然后打球,但他一闭眼就睡了一个多小时, 只能无奈放弃此事了,不过他今天碰过球了——他早上提前半小时醒了,在床上托了半小时球。
佐久早把这事告诉寒山, 寒山也把自己晨跑的事告诉佐久早。
“凌晨三点……你比我还兴奋。”
寒山知道佐久早对这次出行很兴奋了:“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样的?”
“我走着走着, 突然发现自己在海里面, 一意识到就无法正常呼吸了。”
中央空调运作, 毒辣的太阳没能穿透厚重的玻璃层和百叶帘。
寒山无崎挑好两本书,一本是自己的, 《宗教社会学文集》, 另一本给佐久早, 《悉达多》,下午最适合读中篇小说, 等大概三个小时后佐久早看完, 就到了晚饭时间,一口气读完的畅快感能让饭菜美味翻倍,结束的失落感也能被食物沉甸甸地填满。
佐久早慢慢投入故事, 每过一小章才调整坐姿。
翻页,他右脚往前挪, 简单拉伸了一下腿, 但没移多远, 他就蹭到了寒山的小腿。
一缕痒意掠过, 佐久早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寒山随后抬眸,两人视线交错,腿分开。
然而佐久早没把脚收回去,两人保持着一只手掌宽度的距离,集中注意力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毛茸茸的,模糊但温热。
寒山无崎视线落回书里,板正的黑色字体变得锋利难嚼。
不满……寒山还是讨厌情绪被佐久早随便一个动作轻易牵动,这很正常,调整就行,没个尽头的调节很累,但至少自己能够控制自己……
寒山想起佐久早那副疲惫难受的神情,接着想起上午那对眼神里带着排斥的夫妇以及看比赛时那些在暗处打量的视线,他平稳地翻到下一页。
夕阳渐渐吞没天空,两人在闭馆前离开。
穿过河流和人流,穿过洋馆和摩天大楼,五颜六色的灯亮起,各类鲜艳的标志碰撞爆炸,碎片飞溅到人眼里。
佐久早低头查看路线,寒山看过去,手机屏幕倒映着浓厚的晚霞和来往的人,遮住所有文字和图案。
“是专门烤鳗鱼的店。”佐久早圣臣说。
“……”寒山无崎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佐久早也被这片短暂的沉默传染,他抬头望向寒山:“……怎么了?”
两人视线在涌动的人潮里僵持,脚步却被裹挟着往前,一步、两步,佐久早胸口开始发闷,寒山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别过头,总算开口:“我觉得……你有点小心。”
佐久早重复道:“小心。”
“我不是说我因此不开心,不管是排球、书、鳗鱼还是中午的拉面,我都很喜欢。我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很开心,但人在外面,不稳定因素太多了。你在规划接下来的事,但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寒山的心思总是复杂又难搞,佐久早前不久以为自己弄明白了,现在他又不确定了起来:“……你更喜欢做计划的那一方?”
不止这一件事……
周围的人群仍在争抢着空气,没有好好说话的空间,寒山叹了口气,拉住佐久早的手腕:“换个地方聊。”
两人脱离原定路线,来到附近一处僻静的住宅区,小公园的沙地里堆着圆形的城堡,但小孩已经不见踪影,饭菜从远处飘来,秋千被风吹动,一摆一摆。
寒山无崎拉住秋千绳索坐下,佐久早圣臣盯着寒山动作,也坐了下去,两人不太舒服地屈着膝盖,但过没过几秒,他们把腿放松地伸长,拖在地上。
“好幼稚……”佐久早说着,唇角很浅地翘了下,“无崎你想说什么?”
烦躁褪去,寒山先反省了一下自己:“嗯……其实我也太小心了。”
佐久早有点无语:“你哪里小心了?”
寒山直白地讲道:“我有时觉得我们很傲慢,我们非常相信对方的承诺,相信彼此关系的牢固程度,相信不管怎样,我们未来都会在一起,当然前提是好好经营——但这前提其实也能被省略。在潜意识里面,我们都相信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有什么问题吗?”
寒山摇头:“没有问题。我只是单纯会在意识到自己高强度的自信后感到不确定和担忧,情绪自然地落了下来。”
秋千晃了晃,然后停住,佐久早开口:“像钟摆一样。”
“你读了很多哲学和心理学的书。”
“只有几本。”
佐久早看向寒山,接着说:“无崎你明明理解这些概念,也能找到自己的对策,但为什么还是会感到苦恼呢?”
寒山反问道:“佐久早你明明了解那些性幻想和自慰行为本身并不是邪恶的,但为什么还是会产生负罪感呢?”
“……”
寒山注视着佐久早一点点把头别过去:“就像现在,尽管你全部都跟我讲了,但再提起来,你还是会有些逃避;就像我觉得这样回击不好,我知道你会有哪些反应,但我还是这样跟你讲,我想看到你这副模样。”
佐久早沉默了半晌,耳根的温度降下来,他才回寒山:“我知道你是故意的,现在也是。”
背后没有人声响起,但佐久早圣臣听到了秋千晃动的嘎吱声。
无崎现在又在想些什么?佐久早忍不住想,然后他就忍不住回头。
寒山无崎仍旧侧着头,视线没有挪动分毫,像尊雕像,但雕像下一刻就弯起眉眼,活了过来:“佐久早你真的是一个很喜欢麻烦的人。”
佐久早极其认真地纠正寒山的话:“你不麻烦。”
“就算我以后无数次揪着相似的问题再问你?”
“嗯。”
“就算我心情就是控制不住变差?”
“嗯。”
“就算我故意捉弄你?”
“嗯。”
“……”
“……不问了吗?”
寒山无崎感觉自己的行为无聊且好笑。
一切很简单,因为寒山还没适应,他的兴奋和欲望的最高值被佐久早一下子拔高了数倍,但接住自己的安全垫只能承受原来的强度。
“……太阳要落下去了。”寒山说。
天要黑了,佐久早几乎在同一时刻想。
他们身处于城市中央,四周建筑仿佛一颗颗树朝着天空拼命生长,结成密不透风的林子,太阳和云压了下来,金红色的火焰灼烧着整座城市。
然而黄昏不是永恒的,在短暂的满足后虚无就会占领全身,自由和解放只是一瞬间的激情,河流上大片大片翻滚的瑰丽颜色褪去,高楼轮廓边金色的丝带细至一线,影子越来越长,仿佛一双双手伸出,渴望着、呼唤着、迎接着——夜色浇灭最后一缕太阳之火,夜晚降临。
时间在奔流,钟摆在摇晃,世界不断地变化和循环,一天就在黑夜里结束,也在黑夜里开始。
寒山无崎心脏里忽然涌出一股没来由的热情,咚咚地敲了好一会儿胸膛,他越来越容易被自然感染,这种事物广阔到能够包容万物,神秘到永远探究不到尽头……他又想到了佐久早,想到自己有时望向他时心底诞生的感觉。
就像,就像……
就像太阳一样。
那句话在寒山脑海里浮现。
但寒山觉得佐久早不止是太阳,佐久早和整个自然都融为一体,那佐久早不就和神明没什么两样了吗?那自己的信任岂不就等同于某种信仰?
寒山无崎微妙的眼神从天空落回佐久早圣臣身上,佐久早随后低头,放松仰得发酸的脖子。
“饿吗?”佐久早圣臣问寒山。
见对方没有反应,佐久早继续说:“那天你也是这样问我的。”
寒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解的嗯。
“说完那么多话其实挺累的,亲完、抱完之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无崎你很快就调整好了——我当时以为的,”佐久早高估了寒山处理情绪的能力,寒山这么擅长引导他人,但换这家伙自己来就是一团糊涂,“所以……”
佐久早圣臣站起来,伸手有些强硬地拉起寒山:“现在该去吃饭了。”
他们十指相扣,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但数步后,寒山就跟了上来,和佐久早并肩,两只紧握的手直到两人汇入人群才分开。
………
晚上的饭菜异常美味,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登上电车,舌尖还残留着那股鲜香浓郁的滋味——然而车厢里密集的人群还是破坏了一点两人的好心情。
佐久早圣臣一点也不想挤上去:“大阪下班的高峰期还没过吗?”
寒山无崎瞥见不少穿着浴衣的人,又想起人流量似乎不太正常的河边:“应该是烟火大会吧。”
两个闲人看了眼时间,决定等一班更空的车。
两人等了很久,话题时断时续,从烟花到黑泽明的电影,又从钟摆到自接自扣时重心的回旋,聊得漫无边际。
佐久早圣臣听寒山讲完印度教的一个故事,问道:“无崎……你以后打算读什么专业?”
“其实都无所谓,挑一个最顺眼的,应该就是哲学。”
比起自己的专业,寒山更感兴趣的是佐久早的选择:“你呢?想好了吗?”
佐久早察觉到这丝兴味,他慢吞吞地说:“你猜。”
寒山思索道:“应该是体育相关的专业,感觉你会更喜欢运动解剖学、医学、营养学这类……”心理学这些人文社科的也有一点可能。
他话到一半就停住了,佐久早的表情已经验证此答案的正确性。
佐久早开口:“一方面是为了训练,另一方面……我觉得人体很奇妙。”
他边说边折了折手腕:“一想到扣球时自己身体里发生的变化,我就感到非常神奇——我的身体里有这样一组精密的运动系统正在运作。「运动」,真的是一个很有力量的词。”
寒山凝望着佐久早的侧脸,在心中跟着念运动二字,脑海里描摹出它的形状,他思绪宁静了片刻,再次翻涌起来。
寒山抬头又看了眼显示屏,下班车快到了,他没犹豫下去,接着问道:“佐久早你确定大学了吗?”
“……嗯……还在纠结。”
佐久早询问寒山的建议:“你觉得稻城大更好还是顺和大更好?”
寒山斟酌了数秒:“……稻城大吧。”
“为什么?”
“……离我家更近。”
佐久早圣臣愣住,似乎从未预料到会听到如此不讲道理的理由。
寒山无崎继续说,越说越有底气:“如果你帮我打扫卫生,我可以免你房租,不想坐电车可以骑自行车,你觉得太慢也可以考个驾照,我给你买辆摩托车或者小汽车……”
“哦。”
“汽车可以选……”寒山的声音再次断掉了。
“那就稻城大。”
佐久早的语气坚定且清晰,丝毫没被报站声盖过。
话说完后两秒,佐久早圣臣有些着急地迈开脚步,寒山无崎紧紧跟上。
“嗡嗡——”
电车驶离站台,穿过繁华的都市,跨越奔向大海的河流。
两岸人群聚集,一道道亮光划过照亮夜幕,烟火绚丽绽放。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被巨大的声音和闪烁的光芒吸引回头,望着这幕。
电车很快离开大桥,夜晚灿烂的焰火被建筑群淹没,只剩下天边隐隐约约的亮光。
两人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