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夏之味(上)
一队刚下车时, 天边只飘着一层极薄的金色,回屋收拾一番出来,比沙拉酱还要浓稠的金色就将人裹了进去, 空气还是又闷又热,但熟眼的宿舍楼和体育馆顶在上头, 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和放松。
距离训练结束还有段时间,伊庭恭平几人放好行李就去了体育馆,一体和四体都被训练的选手填满, 赶来参加合宿的四支队伍都在, 他们吃完晚饭再走。市川真吾等后勤悄悄把八个西瓜运至小食堂, 准备给苦练数日的合宿选手们一个惊喜。
古森元也来得稍慢, 他走读,打地铺的教室离体育馆更远一点。
“你们几个今天都不回去?”岩下泰治问。
强化训练其实到今天就算结束了, 雨宫监督把总结会挪到了明天, 想让大家好好休息, 走读生现在就可以回家。
古森元也开玩笑回道:“怎么?晚饭后想少几个人分西瓜?”
“什么西瓜!?”瘫在墙边休息的二队队员忽然精神地直起腰,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两位前辈。
忘记了旁边还有人在的古森和岩下:“……”这下惊喜泡汤了。
宿舍楼里, 神谷彰打开寝室门, 白滨晴彦站在门口,直到神谷说了声进来,白滨才抬脚, 他直奔安村桌子,抱起了装着马陆的盒子检查。
神谷见白滨把马陆拎到手里, 人微不可察地退了一步, 接着开口:“放心吧, 不会给你养坏的。”
“……”白滨盘了会儿小波就把它放下去, 他另一只手接着土, 抖了抖,也把土抖了进去,他关上盖子,非常轻地说了声谢谢。
“?”神谷一时间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沉默数秒,随后把嘴角挑起,“白滨你刚才说什么?”
白滨转过身来,不太耐烦盯着神谷,想要逗人的神谷被看得虚了起来,嘴边弧度也从戏谑变成了尴尬。
白滨没有再说一遍的打算,转而问道:“神谷前辈,安村前辈喜欢什么口味的雪糕?”
“啊?”神谷被这问题搞得有些懵,他想了半天,记忆却很模糊,“他应该什么口味都吃吧?”
明明同在一个宿舍还是朋友却不知道对方的喜好……白滨失望地走开。
白滨晴彦安置好小波,洗完手,神谷彰早已走掉,白滨独自离开,却遇到了同样一个人的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刚泡完澡,浑身清爽,身边却没见到经常和他一起泡澡的好伙伴的身影。
白滨停步,无声地望着佐久早,他似乎思索着其他事,忘记了问好,佐久早并不在意此事,往常都会目不斜视地路过,但今天却不知为何与白滨对上了眼神。
“……”
“……”
诡异的死寂蔓延整条走廊,在只剩下两步距离时,佐久早停下脚步,白滨也组织好了话语,开口问道:“佐久早前辈,寒山前辈喜欢什么口味的雪糕?”
“……盐味。”
“嗯谢谢。”白滨礼貌地颔首,然后和佐久早一起走出宿舍。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分钟左右,要回教室休息的佐久早拐弯,但两人没分开多久,白滨又追了上来。
白滨气喘吁吁地问:“佐久早前辈!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雪糕?”
佐久早:“……”这人究竟要做什么?
校园另一角,乌野的大巴终于到站。
热风停歇,飞扬的尘土落回地面,落日依旧亮得灼眼,涉谷润依依不舍地走出棚子下,迎接初次来访的客人。
“下午好,各位路上还顺利吗?”涉谷精准找上对面监督和教练的手掌,简单一握就松开,他神色亲切,却仍保持着一定距离,背也没下去多少。
武田一铁倒是鞠了个比正常礼节还要重的躬,弄得涉谷也只能将自己敷衍的鞠躬加深了几度。
“寒山学长!”队员们全数下车,东张西望的日向翔阳看见了远远站在棚子底下的寒山无崎,挥起手来。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带了过去,寒山抬了下手,慢吞吞走过来:“我带你们去放行李。”
一行人横穿过大半个校园,地面硌得人脚底板发烫,涉谷润原本以为气氛杀手寒山能让大家都降降温,却没想到一路上气氛都很愉快,压根不需要他开口。
日向翔阳和西谷夕的话很多,从晚间训练时间到井闼山远征交战的队伍都问了一遍,寒山无崎很有耐心地挨个解答,缘下力见缝插针补上两三个遗漏的问题,乌野众人问完,寒山继续补充。
“今天其他学校就走了,经理住的教室只有你一人。”
寒山无崎观察着谷地仁花的表情:“不过女排宿舍那边能腾出一个床位,你可以和她们的经理一起住,就是离你队友有点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谷地仁花犹豫片刻,选择了后者:“麻烦您了。”
寒山无崎自然地转至下一个话题:“说起来,洁子姐最近怎么样?”
田中龙之介抢答:“清水学姐最近打工很忙,不过她说在暑假结束前,会和……”
“砰——!”
开门声惊雷般炸响,将田中的话直接斩断,领路人头顶的黑气聚成乌云,阴森的风无差别刺向乌野每个人的面庞。
缘下力等人身体有些发僵,一年级甚至害怕地缩起来,躲在山口忠和日向翔阳身后,罪魁祸首田中龙之介也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咬紧牙关,赴死般挺起胸膛——自己就是喜欢清水学姐,小舅子不喜欢也阻止不了自己和清水学姐接触!
田中龙之介眼神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完全无视了周围人劝阻的眼神,放开嗓子就要喊道——请把清水学姐放心交给我!
“怎么这么大动静?”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了田中的蓄力。
佐久早圣臣从另一间教室探出身来,他眉头微拧,不耐烦的视线扫过屋外众人。
安静如鸡的乌野一行人中,只有影山飞雄的神色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佐久早学长。”
佐久早嗯了一声,看向皮笑肉不笑的寒山无崎,下一秒,寒山就把表情和身周黑气都收敛起来:“抱歉,开门用力了些。”
只是用力了些吗?
缘下几人额间冒出两三滴冷汗——如果田中真喊出那句话,乌野全员说不定都要被寒山活埋。
佐久早没追问下去:“衣服我帮你洗了,你一会儿记得烘干。”
“好,”寒山往外走了一步,让乌野队员进去,“你们先休息,我带谷地同学去宿舍,食堂再过十分钟就开放了。佐久早,你帮他们带个路?”
佐久早应下,又扫了眼乌野众人,才把门关上。
高空,亮金色的云彩渐渐醉成红色,紧贴着建筑群的那片儿变为粉红,而后这一片昏沉的颜色愈来愈大,天色也越来越暗,最后,整片天都醉趴在屋顶上。
食堂灯光亮起,温暖明亮,召唤着饥肠辘辘的少年人,然而今天,在这条令人不由得迈开双腿的路途上,一处风景却让人停住脚步,忘记了等待着他们的大餐。
“那个、那个是寒山前辈吧?”安村岳两眼震惊地瞪大,舌头不自觉打结。
他指着一个高高瘦瘦、背影极像寒山学长的人,而在这个人身边——竟然有一个身材娇小、背影看着像女生的人!
稻城王牌也有些吃惊,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没什么可吃惊的:“你们主将人长挺帅的,有人喜欢也正常,谈个恋爱也不稀奇吧?”比如我,就有一个超级可爱的女朋友~
在他即将不经意秀一秀时,寡言的潜尚保忽然开口:“寒山前辈不是会对这些事感兴趣的人,初中时他收到的巧克力都用来喂队友了。”
尾藤直也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寒山前辈一天天日程那么单调,哪有时间谈恋爱?”
“但是古森学长就有时间谈啊,寒山学长想挤时间肯定轻轻松松。”
有人争辩着可能性,有人在爆发想象力,他们的注意力却始终紧随两人,他们偷看了一路,当事人谷地仁花的脚步就僵硬了一路。
如果时间能回到十几分钟前,如果自己能提前知道之后会和寒山学长单独走一段路——自己说什么也不该同意后一个选项啊!
谷地痛苦地承受着无数目光的冲刷,紧张的汗水一大颗接一大颗冒出,划过她没有丝毫血色的脸颊。
又同手同脚了,寒山无崎余光瞥向谷地。
谷地同手同脚走了两步,又着急地改正。
寒山倒不是故意让她受折磨,比起被别人好奇地盯着,显然迷路的问题更大。
“擦擦。”寒山摸出一包纸巾。
谷地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谢谢学长。”
马上就能结束了……谷地仁花望着不远处的食堂,擦干汗,双腿重新有了力气。
……倒数第三步,倒数第二,最后一步!
谷地登上台阶,推开食堂大门——
哗啦啦一片视线随灯光涌向门口,而后便是装满食堂的寂静。
谷地仁花心里久违地燃起了转身逃走的冲动,在她的道歉声响起前一秒,日向翔阳站了起来:“这里!”
谷地利落地朝寒山鞠了个九十度躬,飞也似地逃回自家队友身旁。
见有人喊,柳田良二也来凑热闹了:“寒山前辈,这里这里!”
似乎是怕对方不理自己,他又喊道:“佐久早前辈也在这里!”
佐久早:“闭嘴。”
柳田良二麻溜地合上嘴巴,羽岛千飒继续埋头干饭,蜂巢和纪低头慢了拍,和走进来的潜尚保对上视线,他礼貌地笑了笑,低下头来。
潜尚保跟着安村岳拿起餐盘,排在了寒山无崎后面,两人打了声招呼,但寒山今天的问好份额已经用完,他只点了下头,连脖子都没往后转一下。
打完饭,安村跟着寒山离开,而潜和稻城王牌去了食堂另一边。
“稻城和户美挨着坐?”寒山瞥了他们一眼。
安村:“嗯,最开始挺水火不容的,不过打了几天比赛就打熟了,虽然还是会呛彼此,但关系应该算不错。”
寒山坐到佐久早旁边:“衣服在烘干了,吃完饭一起去拿?”
佐久早嘴巴里还塞着饭,只点了点头。
“你俩不晚训了?”橘川问。
伊庭:“今天的训练量足够了,晚上再打球就要被小泉教练骂了。”
“真可怜,伊庭你呢?”
“我也得休息。”
“对了,古森呢?”
岩下:“在和白井练拦防联动,他们说一会儿再过来,晚上他们应该还要练习,我也得陪着。”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寒山很快厘清了晚间训练的人员,又说道:“乌野那边也有人晚上要练习。”
这一句又把一二年级刚熄灭的好奇心勾了起来,岩下学长又很懂地点头,什么都没问——三年生间仿佛有什么秘密瞒着他们。
蜂巢和纪左等右等,也不见有笨蛋开口,只好自己试探:“寒山学长您很喜欢乌野的战术风格?”又是亲自去接人,又是托人照顾。
伊庭给出了一个十分朴素的答案:“寒山的姐姐是乌野的经理,上届刚毕业。”
上届的一军成员想起一月份春高那突破认知的一幕,嘴角弯了弯,但他们没高兴几秒,笨蛋柳田开口了:“什么嘛,我还以为寒山前辈喜欢娇小可爱的女生呢!”
伊庭等人呼吸消失,大聪明继续思考,浑然不觉杀气逼近:“不过好像也没有必要的关联?寒山前辈好像也可以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寒山前辈?”
寒山无崎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瞳罩住柳田身影,但柳田却感觉自己已经从主将眼中消失,柳田抖了一下,完全噤声。
“能安静吃饭吗?”寒山的语气比往常更加冷,每个字都带着能把人刺痛的尖。
井闼山这一片的声响瞬间冻结,所有人都加重了捏着筷子的力气,仿佛抓住了某根救命稻草,他们机器人般进行着夹饭、咀嚼和吞咽,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突然降临的死寂开始传染,其他桌上的笑声、谈话声和咀嚼声也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整个食堂被一股紧张的静默支配。
日向翔阳瞪大眼睛,回忆起灰羽列夫今天刚讲过的怪谈——竟然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好恐怖的消音术!
他也害怕地放慢了咀嚼速度,降低音量。
然而消音术只针对发动时在场的人,范围有限。
开门声响起,所有人目光又是一轮汇聚。
“怎么这么安静?主将打雷了还是王牌打雷了?”白井慎之介边说边走进来。
众人:“…………”
“……”最早进屋的古森元也默默往外走了一步,把白井完全暴露出来。
白井和寒山对上眼神。
“轰隆隆——”白井求生欲极强地说,“原来是我在打雷。”
“噗!”一道笑声冲破羽岛千飒憋紧的嘴巴,他把头埋得更低,又把嘴巴死死捂住,而下一刻,笑声掀翻整张餐桌。
“前辈你好搞笑哦!”
“橘川你饭喷我碗里了!”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古森明明你自己笑得最欢你还这么说!”
“谁来感谢一下拯救气氛的白井前辈?”
“感谢感谢!”
“不客气不客气!”
寂静的埋尸地眨眼间变回了菜市场,一群人完全忘记了曾被荒木前辈反复强调的冠军形象。
其他队伍望着画风变化极快、和过去几天反差极大的井闼山,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恐。
半分钟后,白井等人才消停。
寒山无崎再度开口,他象征性给了点惩罚:“饭后每个人去鱼跃一圈,还有……”
佐久早圣臣站了起来,他的餐盘已经清空。
“别忘了西瓜。”
“我先去洗衣房。”佐久早的声音被其他人的欢呼声淹没,但寒山听得格外清楚。
太阳彻底落山,城市灯光托起昏暗的天空,暖风轻轻吹过,几颗星星若隐若现。
市川真吾一刀才刚切下,西瓜就发出了清脆至极的裂响,几条裂缝从刀刃下长出,瓜瓤朝众人投来艳丽的一瞥。
分完盘端上餐桌,一桌上五六只手同时伸出,寒山无崎没和他们抢,而是提前在后厨把三瓣西瓜切块装起,给佐久早带过去。
洗衣房里,灯光通透寂静,凉意在瓷砖上流淌,烈夏的闷与躁在寒山踏进去的那一刻全部消散。
寒山无崎走到佐久早圣臣身后,目光有些困难地越过对方的肩膀和发丝,去看平板上正播放的内容。
是今天的比赛录像。
寒山无崎脚就钉在了椅子后面,影子一点点爬升,抱到佐久早腰附近。
佐久早圣臣却点了暂停,转过身来,逼近的膝盖让寒山后退了一步,寒山将西瓜放下,坐了下来。
“还没好吗?”
“内裤和袜子好了,衣服还有几分钟。”
“哦。”
牙签刺入果肉,佐久早把一块西瓜飞快送入嘴里,没咬几下,清甜的汁液就盈满嘴巴、顺着喉咙而下,舌尖只剩下三枚滑溜溜的籽。
佐久早刚挪了挪手想拿纸,寒山就把纸巾递了过来——不止是纸巾。
寒山手抬得很高,和佐久早的肩膀齐平,他手掌摊开,托着一块叠了两次的纸巾,大拇指压住上翘的边缘。
……好近。
佐久早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去观察寒山的手,褶皱、血管、骨节的凸起,还有指腹上的一圈圈纹路,他都能看清。
他呼吸紧了紧,纸巾薄薄的边角飘了飘,然后,三枚西瓜籽掉了下来。
寒山心里微妙地冒出一丝满足,但他才收手,佐久早立刻掏出了自己的纸巾。
“……”好危险的想法。
寒山对自己方才冲动的表现有些不满。
“无崎。”佐久早声音响起,脸却偏了过去。
寒山控制着回应的速度:“在。”
“晚上帮我按摩吗?”
“按哪里?”
“……全部。”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