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静心
井闼山的参赛名单每逢大赛都会进行更新, 但人员很少变化。十四号是这一次唯一发生变动的位置。
安村岳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他想没人会在意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名单更替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他还是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他们会想些什么?同情?可怜?觉得自己实力不足?
一切和往常没太多差别, 挤入一军的一年生并没像明星一样被人包围,他和三两好友激动地聊了两句,就活力十足地投入训练, 被移出名单的二年生也没有被可惜和安慰的言论淹没, 熟悉的前辈和同级生递上几句下次加油就默契地走开。
安村很感谢大家小心维持的距离, 却又对这份小心感到讨厌, 他的呼吸声在不间断的鱼跃练习里越来越沉,思绪断线, 挣扎在地板和天花板两头。
朦胧的汗水里, 他和羽岛对视, 一年级的眼神里充满了拘谨,安村国中时对一位被自己踢出正选的前辈也露出过这种目光, 那位前辈什么也没对他说, 只是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移开了视线,安村现在大概能理解那位前辈那时在想什么了。
他说不出衷心的祝贺,也无法斗志昂扬地宣战, 让羽岛安心的话太自我和轻浮了,能选的只剩下沉默。
安村忽然有点羡慕缺根筋的白井前辈和长泽前辈, 这两人说什么话都毫无顾忌, 总是没头没脑地高高兴兴着……也不准确, 至少今天白井前辈没有呼啦呼啦上来疯狂安慰自己, 还是有一定分寸的。
“……”
“…………”
“咳, 时间到了,”和安村搭档练习的今野俊树发出了动静,他脚不安分地擦着地板,满心思朝向大门,今野继续说,“再过一会儿寒山学长就要过来赶人了。”
安村岳瞥了眼时钟,才超时了两分钟……
“行,走吧,”安村把排球丢回装球车里,“今天早点回宿舍泡个澡,热死了。”
“再过几天就下雨啦。”
“哦,说起来,今年台风……”
十分钟后,说好要去泡个澡的安村岳蹲在了多媒体室外。
“……”
说实话,安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可能被寒山前辈骂一顿自己心里会爽快一点?
安村岳重重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但刚转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堵在前方,他下意识退后,背被墙壁狠狠袭击了一下。
“安村?”佐久早圣臣换掉了队服,拎着一个袋子,眼里带着疑惑,“你来找无崎?”
“呃……我……”
没等安村解释清楚,佐久早把门打开,走了进去,但他没喊安村一块儿,后者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落下来一些。
但安村也不敢走掉,他僵站了几秒,把门推开一点点窥探情况,屋子里除了佐久早前辈和寒山前辈还有蜂巢和羽岛。
佐久早打开袋子,把雪糕分给正在谈事的三人,他和寒山聊了两句,寒山朝门口扫了眼,安村赶紧把头缩回去。
很快,佐久早重新走了出来,他把门关严,安村松气,说:“寒山前辈在忙的话,我就不打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对名单有疑问吗?”佐久早冷不丁问道。
“当然不是!”安村瞪大眼睛,他音量炸了一句,随后骤降,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最后几个词塞得鼻子发酸,“我最近表现…挺难看的…被踢出去……也正常。”
“那是为了什么?”
“……”
佐久早圣臣等了许久,安村仍旧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
佐久早抬手,把雪糕塞至对方眼下:“给。”
“?”安村双手接过,凉意打断了他的沉默:“佐久早前辈?”
“你吃吧。”
佐久早圣臣转身,朝外面走去,安村岳撕开包装袋,手忙脚乱地跟上。
水珠打湿手指,巧克力雪糕的边缘已经开始融化,安村舔了一口,凉爽的甜味弥漫,他又咬了一口,牙齿被冻得发痛,他瞬间从发闷的初夏跳进一桶冰里。
太阳落山,树荫下金红的碎隙黯淡下来,但雪糕仍在以不要命的速度融化,哗啦哗啦,和汗水一样。
安村岳遥望着正前方,风将不同的管乐声和运动场里的喊声带到耳畔,还有人在练习,驱蚊液和汗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起初有些浓烈,而后随日光变得越来越淡。
佐久早圣臣陪他静静坐着,存在感和风一样柔和,安村吸吸鼻子,咬了口光秃秃的雪糕棒,上面残留着一点雪糕味道,但更多还是湿透的木头味。
路灯点亮,光芒一路流淌到安村脚下,他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安村深呼出一口气,仅剩的郁闷和浊气也被溶解和吐出,他声音比方才精神了许久:“对不起,耽误佐久早前辈您时间了。”
佐久早圣臣的注意力离开那只嗡嗡乱飞的虫子,回答得很简洁,却令人信服:“还好。”
安村站起来,鞠躬道谢,笔直朝食堂走去——
得赶紧吃饭和泡澡了,明天还有训练。
佐久早圣臣目送着安村走出一段距离,才返回多媒体室,寒山无崎和羽岛千飒的谈话也恰好接近尾声。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寒山问佐久早,但佐久早觉得对方心里一清二楚。
“陪安村坐了会儿。”佐久早还是配合地答道。
“谈了什么?”
“什么都没谈。”
“没事了?”
“看他最后挺有活力的,应该没有问题。”
寒山收拾着物品,眼神里没有波澜,他说道:“安村只要冷静一会儿,什么事都能收拾明白。”
羽岛千飒脚步顿了顿,前头的蜂巢和纪再度把门打开,扭头向前辈挥手,羽岛也回头,乖乖弯了弯腰,道谢再道别。
大门合上,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的目光又回到彼此身上。
“……”
佐久早圣臣沉默数秒,忽然指了指自己腿上的蚊子包:“无崎你的驱蚊液不太管用。”
“是去年剩下的一点,”寒山视线下滑,接着扎进挎包里,“得买新的了。”
“一会儿去看看?”
“好,我看下劵。”
第四体育馆灯光熄灭,两人掠过一盏盏路灯,并肩多走了一段路。
———
六月份一半被汗水浸透,一半被雨水浸透,城市迅速变得又潮又热,体育馆门口通往休息室的那条路上都是脏兮兮的脚印和水渍,雨伞堆入筐中,下方聚着一摊水。
纷杂的气味在遍布水汽的空气里肆虐,往常在寒山和佐久早容忍范围内的汗臭和鞋臭等等也上升了一个台阶,两人换完衣服鞋子就飞快闪了出去,训练结束后,走廊已被保洁员打扫干净,但门口那片区域显然还要被队员再摧残一遍。
寒山无崎懒得欣赏他们的杰作,趁着雨势小早早坐电车回家,没走两步,古森元也就好心提醒他该拐弯了,寒山又和佐久早、古森早早分开。
明天日曜日放假,天气预报中雨转暴雨。
这个月的五个日曜日被IH预选赛占了三个,被雨天也占了三个。
寒山站了很久,电车门打开关闭数次,人来来往往。
天一晃眼暗下,寒山撑起伞,大步跨过一个水坑,车灯交错,暖色调的超市闪烁,他进去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回家吃完饭、写完主将日志,掐着点下楼,超市开始打折。
采购,托球,编程,泡澡,洗衣,阅读。
寒山删掉了很多没必要的工作,不再假忙制造借口。
读完书,他继续写日志,这次不再和排球部有关。
笔在纸上飘了很久,留下凌乱的黑点,却迟迟没一个字成型。
寒山回翻了十几页,从头审视一遍,他忽然感觉自己这样有点变态。
寒山花了五分钟反省,然后选择提笔,浸泡在这份令人上瘾的丰富情绪里。
闹钟响起,寒山把日志锁回抽屉,重新装上冷静清晰的大脑。
衣服差不多烘干了,该收拾了,检查一下阳台和门窗……想见佐久早。
思绪没有断干净,寒山发自内心希望明天雨下大点,这样佐久早就不会过来了。
………
翌日,寒山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屋子闷出一夜的汗,他后背全湿,黏得让人心烦。
他讨厌夏天,也讨厌秋天和冬天,最讨厌春天,现在最最讨厌夏天。
寒山钻进浴室冲澡,把洗脸刷牙同时解决,一身清爽地走出来,准备早饭,不到十分钟,他走出厨房,脸色回归阴沉。
闷意覆盖住每一个毛孔,令人难以呼吸,汗液积蓄,冒出又蒸干,比暴雨前河面翻涌的泡泡还要密集。
屋外雨滴砸得更加起劲,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寒山打开手机,佐久早没有说来或不来。
佐久早过去有段时间来得很不规律,也不提前约时间,还有段时间完全不过来,现在回头一看,他大概是在等自己邀请……距离上次集训也只过去了几个休息日,新的规律还没形成。
寒山关机,先搞定工作,但敲了几秒钟键盘,他又把手机启动,以免接不到对方可能打来的电话。
风扇转动,时钟的嘀嗒声被卷入其中,窗户打开一半,细雨飞溅,冲刷掉一部分灰尘,又留下新的痕迹。
佐久早圣臣拉开窗帘,远处的建筑尚未被雨幕遮挡。
数朵雨伞在宿舍楼门前撑开,柳田良二一脚踩进水坑,被泥水溅到的朝仓响鬼叫了一声,也笑嘻嘻踩了一脚,两人互相踩起来,把周围人卷入大战,岩下泰治远远避开他们,稳而迅速地走向食堂。
楼上,白井慎之介、蜂巢和纪和安村岳窝在一块儿打游戏,房间的另一个主人伊庭则和橘川在水池边刷鞋,鞋子是一年多前家里人给他买的,尽管用心护养,但边边角角还是存在不少磨损。
尾藤直也和神谷彰也拎着鞋走了过来,嘴上还聊着伊庭永远都搞不明白的护肤品话题,他在用的还是饭纲前辈推荐给他的。
“……白滨的脸最近是不是没那么干了?下雨的缘故?”
“好像在护肤了?我前几天看小蜂在手把手教他用,这东西都不会涂的吗?”
伊庭恭平:“……”
“啊,我想起伊庭你一年级时——”橘川琉斗冷不丁冒泡。
伊庭沉默地抬高鞋子,橘川在这只鞋子堵住自己嘴前先一步闭嘴。
白滨晴彦待在寝室里练习托球,桌上摆着他的宠物盒子,马陆窝进土里,一动不动;今野俊树一手把闹钟拍哑,转身用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
古森元也返回卧室,摆开作业,趴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一亮,古森看了眼——钓鱼成功。
快点睡觉!他给秋成夜回了个凶巴巴的表情,对方送来一排省略号。
工作告一段落,寒山无崎站起来活动了片刻,最新的聊天记录仍停留在昨晚。
「我到家了。」
「我也到了。」
寒山无崎离开卧室,在玄关换好鞋子,取出伞,想要出去透口气。
寒山压下门把手,雨声猛然变大,潮湿的水汽扑了他满怀。
“……”
佐久早圣臣的手悬在空中,两人都愣了那么一秒。
咚咚,敲门声穿过寂静的雨幕,飞过狭长曲折的走廊,整间屋子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