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主将观察日志(下)
佐久早圣臣, 男,16岁,信息不用过多介绍。
三年级的引退也没有给佐久早的生活带来太大波澜, 部活、课程……一切充足而平常,除了一点——他和无崎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
无崎是个很负责的人, 接过了主将的位置就会好好干活,他调整作息,领队训练时会放慢节奏, 练习赛时和一年级组队的次数也大大增加, 部活外还在看下批新生的比赛录像。
显然, 其中一些事已经到教练的工作范围了, 无崎完全没必要去操心。但他暂时没在自身的训练上出现问题,雨宫监督他们没有理由禁止。
佐久早也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无崎看起来平衡得很好, 偶尔会烦躁, 但整体的心情没有出现严重下滑。如果阻止反倒可能让对方不舒服。
佐久早圣臣洗好碗筷, 检查了下书包里的东西,戴上口罩和围巾, 换鞋出门。
今天他起得比平时早半小时, 元也还没到,他一个人走。
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佐久早穿过安静的街道, 经过河岸,一路上都没碰到熟人, 他走入打开的体育馆, 在休息室前停下, 吵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我们队的摸高原来这么恐怖的吗?”
“糟糕, 拉低平均水平了啊。”
“好长一串头衔……”
“快看这个!这称号简直酷毙了!”
佐久早圣臣推开门, 四个一年生围着什么东西,在椅子上堆成一团,听到开门声的四人条件反射般快速扭头,正好对上王牌阴沉的视线。
“……”休息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四人连招呼也忘了打,佐久早圣臣幽灵般走过,抬手,金属柜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尾藤直也总感觉前辈心情不是很好,他低头看了眼杂志,开口道:“佐久早前辈有看这个月的排球月刊吗?”
佐久早圣臣取下围巾并叠好,才回头:“还没有。”
尾藤直也献宝般把杂志递过去,有两人立刻配上“铛铛铛”的音效,他们的声音刚出现,神谷彰就察觉到了佐久早看白痴的眼神,他一声不吭,假装不认识这群笨蛋。
佐久早圣臣接过,一行硕大而金灿灿的字就映入眼帘——黄金三角,下面还配有三人配合的图片,是无崎讨厌的风格,佐久早鼻间没忍住蹦出一道笑音。
尾藤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佐久早前辈和寒山前辈一样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这称号超酷的吧!”
他胳膊怼了怼身边人,他们又叽叽喳喳起来。
“但是黄金也太简单粗暴,感觉不符合佐久早前辈和寒山前辈的气质。”
“但是黄金贵啊。”
“跟我们的横幅一样朴实。”
“我悟了。”
佐久早圣臣将这几页浏览了一遍,把月刊还给尾藤直也:“无崎来了吗?”
“来了,应该在棒球场那边跑步吧?”
“寒山前辈今天来得超级早,早饭好像在食堂里吃的,我们刚吃完,马上就去……”
“休息好再去练习。”佐久早圣臣换好衣服,提醒了一下便离开。
“是。”
声音飘了一会儿才消失,神谷彰望向旁边这三个主攻手,仿佛是被背叛一般质问道:“你们和佐久早前辈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
晨练一眨眼过去,佐久早圣臣回到班级里,期末考还没有到,他们还得复习巩固。
上午的课程结束,午饭聚了片刻,下午的课程又开始了,铃声拖得很长,穿过整座教学楼。
上课时其实还好,佐久早圣臣的注意力能够集中,体感不算漫长,但课间就要麻烦一点,高高低低的谈话声填满教室,不时就有人走来走去,周围似乎永远无法安静下来,佐久早必须另找点事做,或者离开这里。
佐久早去楼上晃过一两次,元也、伊庭、岩下和同班同学聊得很起劲,而无崎总是一个人静静待着,在喧腾声里纹丝不动地看书或是休息。
佐久早圣臣抽出一本书,翻到书签在的那页,继续看。
佐久早已经把秋成整理出来的书单看完了,现在则是爸爸妈妈推荐的书籍——他第一次知道,他们对心理学也有研究。
爸爸的重点在各种激素和情绪的关系上,而妈妈,感觉她和无崎应该聊得来,打个比方,如果对排球着迷成了一种病,那这两人都会思考它为何被看做是一种病。
总之,这些书确实让他更了解无崎了。过去他尽管明白每个人的性格千差万别,但还是难以理解无崎对某些事的抗拒,只对此有一点模糊的猜测和直觉。
铃声响起,佐久早合上书本。
———
经过了一场春高战,井闼山这届的中心阵容、站位和战术大致成型。
二传伊庭和副攻寒山打对角,佐久早打大主攻,和寒山隔着一名队员,二传旁边的另一个位置交给副攻手和自由人,和寒山、佐久早两人形成一个大三角,自由人古森不再与寒山交换,而是和站小副攻位的队员交换。
前中期,队伍以伊庭为司令塔,而到了后期,伊庭和一名攻手交换,前排二点变成三点,传球由转到后排的寒山负责。
这套体系可以说是非常全面和漂亮,几个三角相嵌,核心选手的力量被充分使用出来,彼此间紧密相连——但上述一切都是非常理想的情况,当它真正执行起来时,问题会一个接一个出现。
首先,寒山是打副攻的战术还是当一个接应?寒山的快攻无疑比其他进攻更强势,但倘若他跑副攻,由此进入下一个问题,站小副攻位是副攻手还是主攻手?所有人熟悉的跑位因此会变得更加复杂,过去的主力能够适应,打出不错的效果来,但现在的主力最后能否达到这个水平呢?他们不仅要练这一套站位,还不能落下平常的站位,这对他们的精力和学习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目前看来,寒山、佐久早和古森可以放心,伊庭也在春高中证明了自己,关键在其他人上。
其中,荒木的位置最难接替,不管是白井还是今野,都离担起这一角的水平较远……
“不是说没这个水平就别打,是只有打了,实力才能提升。”雨宫大辅翻看着寒山的排球日志,里面种种糟糕的推测令人头疼,甚至是焦虑,他索性关上,阻止了焦虑的蔓延。
寒山无崎嗯了一声,他明白这个道理,实力是可以一步步增长的,不用过于着急:“但一个好方向、好的计划是很重要的。”
“比方说,伊庭突然想强化一下扣球,在前排也能参与进攻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但这部分训练势必会挤压他传球训练的量,这时候就要做出取舍。监督你会怎么建议?”
雨宫沉吟片刻,坦诚地讲道:“我希望他专注传球。”
就这样,伊庭从赤苇同学那儿得来的灵感被掐灭了。
寒山顺滑地切换到下一个话题,把监督的注意力引走,但两人没聊几句,就被涉谷润打断。
“该去热身了。”
寒山又嗯了一声,但无力也无气,他走出教师办公室。
过去寒山不当主将时,只要想着如何在队伍里过得更顺心就好,虽然也会考虑一点别人,但更重要的还是自己的意愿。
然而现在,当他的意愿成为了队伍的方向,就像是方才讨论的那套阵容,他成为了核心,他是制成这一切的主要原因,而伊庭等人的想法只能往后靠——为了整体。
寒山不喜欢这种事,但他得学,也得习惯。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用书搭成的城墙和房屋,它们最终被自己推倒,又回到了书架上。
现在又要开始了,但一切不再是脑中的空想。
一年时间,七十个人,自己想让排球部变成什么样?达成怎样的目标?
最实在的目标是IH、国体和春高的三连霸,然后,让他们度过一个充实和快乐的学年?以及未来……
寒山无崎抵达球场,人已经到齐。
从他担任主将到现在,还没有人迟到过。
寒山的心情稍微好了点,但仅仅过去一个小时,多云转阵雨。
白井慎之介和今野俊树今天状态不在线,拦网移动的速度慢如蜗牛,扑空了不知道多少次。
两人承受着越来越强烈的死亡射线,动作越来越僵硬。
寒山无崎干脆地喊了暂停,转头去折磨其他人,阵雨重新变回多云。
尾藤直也转动腰腹,全身力带动手臂挥出,掌将球体包满。
“嘭!”寒山并稳两臂后倒卸力,但不够及时。
球反弹,轰散爆炸般的热量,飞上高空,寒山难得地开口:“这球不错。”
“是!”尾藤激动回应,差点岔气。
寒山给了他点时间缓气,两人继续。
百球过后,尾藤额头上布满汗水,呼吸急促,却还是勉强站着,慢慢调整了过来。
“体力进步了不少。”
尾藤直也眉眼扬得极高:“谢谢寒山前辈拉我练习,还有,佐久早前辈也给我分享了很多经验。”
“佐久早?”寒山无崎目光停在远处那人身上,佐久早正在练习扣球,旁边是伊庭和古森。
“嗯,佐久早前辈说,除了耐力要提升外,还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进攻节奏……”
说起来,佐久早最近和几个一年级主攻手走得挺近的……
“今天早上,佐久早前辈……”
这些天自己都在和一年生打垫,本来以为佐久早会去找古森,结果对方去找了尾藤他们……
“……”
自己这星期好像还没陪佐久早练过扣球,只有练习赛时托了几个……
“寒山前辈、前辈?”
寒山无崎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们之后练什么?”
“之后……”
十分钟后,寒山无崎休息完毕,径直走向伊庭恭平,把烦人的一年级塞给了对方。
“托球吗?”伊庭看了眼汗涔涔的尾藤。
寒山:“你想扣球也行,让他给你托。”
伊庭诧异地瞠了下眼睛,随后应道:“好。对了,佐久早差不多……”
寒山无崎从装球车拿起排球,问佐久早圣臣:“还有几个?”
“三十个。”
“……”伊庭恭平和古森元也交换眼神,一个快速闪开,一个在五球后默默走人,去抓神谷彰练上手传球了。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搞定三十球,休息一阵后再来,一直打到了练习结束。
………
天已经全黑,球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人,但他们也加练不了多久——在寒山主将的新规定里,部活结束后四十分钟内,场馆必须收拾干净。
佐久早圣臣离开休息室,独自穿过走廊,白色的灯光涌出多媒体室的门缝,打在地板上,其他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叩叩——”佐久早圣臣敲了两下门便打开。
寒山无崎正在里面写日志,他最近一直最后走。
寒山抬头:“怎么了?不和古森一起回去吗?”
“他和小夜先走了,”佐久早抽出椅子坐下,“不想打扰他们。”
佐久早圣臣目光扫向日志,想看看对方写了什么,光线将绒毛和手背上的起伏照射得格外清晰,笔尖擦过纸面,自己的名字在沙沙声中出现。
他没来由痒了一下,手刚搁上桌面就弹开,在空中无头苍蝇般乱转了零点几秒,一扯椅子,往外挪了几乎为零的距离,最后把作业拿了出来。
这一系列繁忙却又带着些其他意味的动作被寒山无崎捕捉,他余光盯着佐久早,思索片刻后搁笔,起身把灯全部打开。
“啪嗒!”
灯全亮了,佐久早圣臣心如止水,面无表情地算题,另一边,寒山无崎写完日志,又掏出了电脑。
时限快到时,他们离开多媒体室,橘川琉斗等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拖地。
寒山无崎检查了一遍,关灯,闭门。
整个体育馆被黑暗淹没。
“佐久早。”
往常的分岔路口,寒山无崎突然报了个时间:“我明天还是乘电车过来。”
“……嗯。”
路灯下灰尘飞舞,佐久早圣臣却觉得空气异常清爽,咚的一声,红灯转绿,然后又是咚的一声。
咚咚、咚咚,街道波浪般在脚下起伏。
咚咚,佐久早张开嘴巴,却又闭上,喉咙里堵着无数话语。
寒山率先说:“明天见。”
“……明天见。”
寒山无崎往回走,前往附近的车站。
佐久早圣臣迈开脚步,拢了拢灰色的围巾,又一次斟酌着。
……现在告白……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