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春高-脑海
一局局末、己方手握两个局点的时候, 一个人连续失误两次,使得原本有了尽头的比赛不再明朗……尤其当这人是一位平时很少失误的选手,几乎没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 并且,他还是这支队伍的王牌。
桐生八、尾白阿兰和古田纪明已经感到了一阵窒息, 如老僧入定般望着屏幕的牛岛若利也突然换了个姿势,星海光来不自觉深吸了一口凉气,拳头攥住。
就连对网的木兔也有点被这副恐怖的景象感染到了, 他望向井闼山那边, 佐久早被队友团团围住、只能看到一点儿身影。
木兔气息一紧, 但下一个呼吸后, 他又转过头来,神情恢复了正常——那可是佐久早。
那可是佐久早!
岸本等人也无法想象出王牌因几次失误就消沉退缩的画面, 但他们看过去, 眼神中依旧藏着一丝紧张和担忧——所幸, 佐久早看起来还算平静。
看起来……古森和饭纲想。
他们盯着佐久早有些发白的面庞,汗珠密集, 对方没有紧紧蹙起眉头, 也没有回避众人的视线,给人的感觉依旧平淡和坚定,但究竟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的, 他们还是觉得佐久早现在有点混乱。
“好挤。”寒山突然开口,于是其他人赶忙往外退了一小步。
“……”佐久早很少被这样对待——他被裹进队伍中心, 被所有人担心着, 热量全部朝着此处涌来。
他调整呼吸, 空气总算清爽了一些, 但寒山仍站在他身旁, 没有动一步,存在感无比滚烫。
“我只收回我的抱歉,所以你不用对我感到对不起,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几秒钟前,无崎在他耳边低语。
而现在,这番话还在佐久早脑内盘旋——
“很简单,所以别想太多。”寒山继续说。
“佐久早。”声音突然变了。
佐久早视线聚焦,看向监督。
雨宫斟酌片刻,决定以发问的形式开始,判断一下佐久早的状态并引导:“你知道现在对你来说最首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佐久早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试图领悟监督的意思,但他思考得比平时慢得多。
有的人也对雨宫的话感到困惑,而有的人眼中已经一片了然,饭纲开口,打破了这让人难以忍耐的两秒寂静:“是接发。”
一两道明悟的哦声紧接着冒出,出声的人又赶忙闭上嘴巴,佐久早看向主将,周遭一切随着关节的转动流动起来。
寒山能感受到佐久早的气息变化,他微歪脑袋,思索着什么。
“没错,是接发。”
雨宫继续说:“失误已经是过去的事,现在最首要的下一分、下一个行动,枭谷接下来一定还会追发你,所以——你得给个好一传!”
“……”
众人听见王牌平稳地呼吸着,然后,他清晰地回应道:“是。”
古森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响起,他们刚安定下来的心脏颤了一下。
“那接下来……我打快攻?”寒山问。
伊庭差点没喘过气来,这时候还要加快节奏?但他第一时间却没想到拒绝,只是和其他人一起望向佐久早。
“……”佐久早思索着,而寒山耐心等待,听见那个美妙的音节蹦出佐久早唇缝。
“好。”
寒山感到满意和放心,但同时,他也……
“噔噔-噔噔-噔噔噔!”
“井闼山——必胜!井闼山——必胜!”
在飞扬的应援声中,寒山嘴巴张合,最终却什么都没对佐久早说,因为他想说的太多太矛盾,但现在正是集中的时刻。
最后一个暂停结束,选手们重返赛场,之后比赛就再也没有中止的机会了,直至这一局结束。
“咻——!”
所有人站定,大力跳发球发出,它越过变幻的球场,和预料中那样瞄准一号位。
热风袭来,佐久早身上略凉的温度刹那高涨,但他却感受到踏实与暖和,注意力沿着并稳的手臂延伸,包裹住携着庞大能量的发球。
“嘭——”他并稳手臂,充分卸力,球按照他所想的样子升高,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好一传!”古森和岸本喊道。
第一件事已经完成,然后——
接球的短暂一瞬,佐久早额间就冒出了数滴汗珠,但他浑然不觉,视线笔直投向前方,寒山切入三号位,步伐锋利坚定,没有任何波动。
伊庭抬肘时连呼吸都要消失,但他在下一刻将其找回,触球给出合格的一击,短弧线划出,鹫尾跟着寒山起跳。
寒山后摆的手臂往上,最后一丝杂念也被甩落,他比拦网更快地到达最高点,并比对网更高。
“砰!”他闪电般甩臂,手腕压死,劈开眼前这片闭塞。
“快攻!”解说吼道,“来自寒山无崎!”
25-24,井闼山极尽利落地结束卡轮,再次回到局点。
画面由全场切换至发球区,镜头对准佐久早,他指腹擦过干燥的球面,热量积蓄。
接下来是发球,寒山想,隔着一张球网,木兔与他对立,目光熠熠,强劲的侧旋跳发吸引着二人抬头。
小见一传不到位,赤苇把球给到浑身都说着快把球给我的木兔,而井闼山的拦网也盯住了斗志高昂的木兔,球砰地落回枭谷半场。
木叶保护起球,近网的一传飞入众人眼中,接下来的节奏大概率不会减慢,寒山没移开多远,稳着两种可能。
但拦网手能守住的范围也只有这一片,赤苇起跳,腾空的刹那,寒山视线从远处袭来,二传手抬起的双手隐约发烫、发沉,于是他一只手被拽了下去,然而,另一只手的速度却变得更加迅速,起落间,球被吊入对网。
二次球快而突然,岸本滞后的拦网毫无用处,古森身体当即收紧,发力鱼跃,却没能赶上。
比分再度持平,枭谷换人跳飘,继续针对佐久早。
继续,佐久早并步递出手臂。
但几乎在同一时刻,古森也扑出重心,两人余光相撞,自由人手臂平面偏转,一传没能到位。
伊庭把球垫至四号位,岸本调攻,手臂扯破粗糙的气流,而枭谷三人拦网汇聚,逮住这一刻前压,堵住攻手面前空当。
“嘣——!”地板上热浪猛地起伏。
枭谷拿下这局第二个拦网分。
25-26,在漫长的追逐中,枭谷完成反超。
压在井闼山肩头的空气更沉,雨宫立在场外,像松柏一般挺直稳固:“看清来球!”
跳飘袭来,轨迹被接发抓住,佐久早按住脚步,古森几步中混着一声“我来”。
球虽然飘,但发球员对落点的控制力一般,刚才那记刁钻的发球才是小概率情况,古森上手,接起飘晃的落球。
佐久早随球上前,引来枭谷拦防关注,但他们很快又将其排除。
在主攻手接连不下球的情况,伊庭还敢把球传过去吗?比起失误的佐久早、被拦的岸本以及时常掉链子的长泽,当前六扣四中、两边所有人里下球率最高的寒山才是伊庭最好的选择!
鹫尾守住中央,两道风声穿破耳畔,一道来自于上步的寒山,一道来自于并来的木兔。
越过网与数人,木兔瞥见佐久早明明白白地投入防守之中,而朝向正指寒山,木兔再无任何犹豫,直奔三号位,木叶也被副攻手和保护者牵动,忍不住向左踏出一步,然而就在拦防动摇之后,佐久早的目光跃至另一处。
伊庭克制着后仰幅度触球,一记弧线飞往身后,他身心也跟着球的升空一轻,长泽起跳挥臂,击破震惊的枭谷半场。
26-26,枭谷方才生出的轻松全部消失。
尽管井闼山在高校里横行霸道,分数经常甩开对面一大截,但论起局末的拉锯战,经常和大学甚至职业对打的他们可能比枭谷还要熟练,当然,也更加难缠。
赤苇和荒木回到场上,井闼山选择换发,由发球和防守更稳定的喜多村代替长泽。
哨响不久,一颗跳发球果断找上木兔,木兔连忙夹住两臂,球起得略高,他随后准备助跑,扯住荒木,但井闼山前排还有一个副攻。
寒山的站位比刚才随意了些,但他人仍牢牢钉在进攻者眼里,似乎不管传球飞向何方,寒山都能追上去,只是防守力度有差别,而那些空当,有的可以变成一个陷阱,有的会被他的队友补上。
快攻,寒山起跳,他手臂晃出压住鹫尾的顺手线,鹫尾则拐出一发回手线熟练避开,但在后方,喜多村滑出步子,卡住这条线路。
“嘭!”重球碾过喜多村手臂,从其上弹高,将将飞过三米线。
球挟着热量和光芒坠下,在纷飞的注意力间,寒山和佐久早视线相连。
他要扣吗?寒山现在唯独摸不准佐久早的想法,他难以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干涉节奏或是放其自然发展,给佐久早一个简单明确的方向。
寒山当然做不到百分百的合适和正确,也会纠结,但总归是坚定的,而不是现在这样……
伊庭忽然横穿而过,中断了这份连接,他把球拉开至四号位,荒木甩臂截下。
“嘭!”强劲的斜线绕开拦网,几乎贯穿枭谷半场,崩开猿杙两臂。
倒映在寒山眼瞳之中的传球线路却依旧明朗,他移至右翼,与岸本双人拦网,木叶学长挥臂调攻,不,是吊球。
拦网手臂绷直,高高耸立,攻手的视线根本无法越至峰顶,寒山手掌下压,一抹实在的触感闪过,球仿佛变作一粒石子,从高处滚落,它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狠狠击中攀登者。
木叶带着球一同坠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寒山停在网前,俯视着被他拦死的扣球手和混乱的枭谷半场。
“Nice block!”
欢呼炸开,静止的寒山转身。
27-26
枭谷半场重归秩序,空气如弦紧绷,而一声巨响震动人心。
“来!”木兔两臂并于腹前,朝发球大吼。
跳发袭来,砰声盖住回荡在场馆里的余音,木兔一拉手臂将其卸力,球飞上前排,接发者紧接着抬脚。
寒山当即向左移动,没有半分迟疑,赤苇瞥见拦网动向,但他的传球同样没有半分迟疑。
“Left!”球奔往二传身后,木兔高摆手臂,膝盖压低至极限蓄力,咚地起跳。
寒山和荒木双人拦网,扣球则瞄准中央那隙光亮,磅礴能量落至一点,嗡鸣声覆满两侧手臂,球大力轰出一条道路。
“!”近处防吊的伊庭抬起手臂,却被无情跨过,炙热的气流袭往后方,燎烧着佐久早脚底。
佐久早飞快扑出,但抓住的那道线路和借拦网变化的球路差了一只手掌,球急速坠地,落在救球者手边。
佐久早在低空中滞了一瞬的手臂落下,他掌压上地板,凉意掉入滚烫的掌心,他才意识到地板其实和水一样平静。
佐久早将自己撑起,调整呼吸,努力保持头脑的正常运行。
二十七比二十七平,接下来木兔发球,如果岸本前辈下撤,一传到位的话就可以双快,如果接发不变,自己被追发的概率会被无崎分走一部分,但一攻就差了些……不,还有自己能在后排进攻。
“……”佐久早想要扣球。
他想要覆盖掉上一次失误的手感,想要找回正确的感觉,然而他难以确定这一想法是否急躁。
他一步接一步,应该算是抓稳了当下,这对他来说很平常,然而在更远处,他所追逐的、期望能明了的……该停下了,这种思考只会让他回到先前的状态里。
于是,没有任何变化发生,井闼山的策略十分保守。
高处射灯的光芒随着应援的呼声涌动,看台变作一片遥远而模糊的海洋,哨声越过每个人肩头,每个人守在各自的位置上,每一个动作都令人感到熟悉,一切像是发生过无数遍,告诉接发者这样就好。
发球手抛球助跑,前引的手臂定下一道弧线,而那道线路斜劈上佐久早的视野,他余光偏转,像是被风刮动,但下一刻,一切又固定在一点之上。
寒山侧出手臂截球,和气势凶猛的发球相比,他支起的手臂平面显得格外轻,仿佛被球一砸就会散架,然而那几道凝紧的肌肉线条贯彻始末——球起!
接发者在刹那间回稳身子,右脚拔离地面,周围气流蜂拥而上,不停推着他的重心,但他踩稳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无崎要跑快攻。
场内变幻,所有节奏都被拢向一处,气流碰撞交织,灼烫佐久早的呼吸,他肺部干燥无比,仿佛只需一点火星,就会燃起熊熊大火。
是的,理性来讲,他可以节约点体力,只是掩护一下,他也不需要如此勉强自己,然而——
佐久早在寒山身上只看到了毫无收敛的进攻欲望,实扣与否已经不再重要,这是件放在过去令人难以想象的事。
球被岸本扣下,小见防起这记斜线,两侧攻手将拦网分开,木叶挥臂打手。
佐久早转身,放开脚步追球而去,粗糙的热风划过面颊,拽下汗珠,天花板跟着球疯狂旋转,灯光与地面倒影交汇,眼前几乎所有事物都在摇晃,只有他的手臂笔直指向前方,不断生长。
落球从佐久早手臂上弹起,而救球者擦地刹车,辣意覆满掌心,却瞬间被一股力量淹没,佐久早重新站起,尽可能快地返回界内。
古森接力,把球垫传至二号位,寒山吊球越过拦网,却被赤苇防起,木叶组织进攻……
球在网两侧来回,空中一道道载满汗意的弧线凝结成型,将场地切割成无数小块,佐久早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其中,串联、掩护,寻找着每一个扣球的机会。
这从来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他必须去做,他的面前、他脚下踩着的只有这一条路!
“砰!”古森救起岸本被拦回的扣球,球笔直升高,一传不到位,伊庭奔至落点附近,脑中焦急地思索着下球归属,数次不成功的进攻和再度被反超的比分占据着排球以外的空白,在拥挤之中,他余光望见一人。
佐久早微倾上半身,已经做好准备,就和这些天以来的每场比赛、过去和当下的每场困境一样,伊庭只会看到王牌告诉自己,把球传过来就好。
二传手抬肘,宛若本能一般把球送出。
“!”井闼山其他人望着球飞向中路,枭谷拦网紧张地聚拢。
这是自佐久早失误以来的第一次扣球,然而,这记传球远远达不到寒山的要求。
寒山神经收紧,全神戒备,周遭一切流动变得缓慢,但感知却异常清晰,他注视着凌空的佐久早,把每一节画面钉在眼底。
佐久早挥臂,手中感觉仍旧微妙,像一团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火,他努力控制住粗糙的来球,调整进攻。
“砰!”三人拦网挡住这发调整攻。
线路陡然弯折,朝井闼山半场坠下。
寒山刹那倒地,胳膊甩至一米开外,接住了那颗令人胆战的落球,他倒得极狠,所有人都能听见那声巨大的闷响,麻意无形间翻腾,以及——
“再来。”寒山声音低哑。
佐久早下撤,没有任何犹豫。
寒山明白,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说佐久早也一定会这样做,所以佐久早没有拒绝,所以自己考虑那么多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给佐久早施加压力。
真糟糕啊,寒山望着球从拦网上弹飞。
枭谷一触虚弱,木兔把球救回,赤苇交给木叶,斜线球被荒木岸本二人撑起:“One touch!”
球高高飞起,来到寒山附近。
寒山想给个足够高的一传,让佐久早再多呼吸一口气,他想给个足够柔和的一传,让伊庭能更轻松地传枚好球,他希望加快节奏,让枭谷没有反应的时间,他希望……
各式各样的目的混杂在一起,寒山想要找到一种办法,把所有问题全部解决,但这毫无可能,他该做的只有平衡它们,管好眼前这一球。
寒山双手举过头顶,指腕利落收放,将球送至适宜处,一传到位,伊庭起步,寒山接着准备快攻掩护,但就在他转换之时,他望见一个人已经踏出进攻的第一步——
佐久早抬头,落入瞳孔的那球将视线和气息熔断,他甚至没有思索就迈开了双腿。
砰砰,扣球手听见心脏跳动激烈。
砰砰,他感受到踏出的脚下溅起阵阵麻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沿着脊背攀爬,它重得不得了,却又格外轻柔。
疲惫和胀痛被大风吹走,他在雨里放开脚步,他拢紧那团灼人的火,抓住那道转瞬即逝的闪电,他起跳,把一切甩在身后。
解说员的话语无法追上赛场变化,枭谷拦防难以在第一时间催动灌铅的腿脚,但古森、荒木和岸本也没跟上,伊庭艰难刹车。
寒山仰起视线,望见了一抹无比轻盈的色彩,球还未发出饱满的嗡鸣,爆炸就已发生,热量和灿烂的构建顺着球走过的路来到寒山跟前,他递出熟悉的一步保护。
“砰——!”触球声比想象中更加饱满动听。
一记呼啸的直线破空,球如子弹般贯穿对网。
28-28,井闼山二次球得分。
佐久早有些狼狈地落地,他目光穿过球网,凝望着落点。
“轰隆——”地面不停震动。
他胸膛剧烈起伏,美妙而高昂的情绪将整个人吞没,数个呼吸后,他才勉强镇定一些,看向寒山。
寒山眼中仍残留着惊讶,在佐久早看过来后,那缕惊讶才褪去,但佐久早依然发现了。
啊,无崎没想着二次。
佐久早愣了一下,但随后,他唇角弯起,拳头不自觉攥紧,将一片红色揉碎。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