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礼物
十二月中旬, 寒山无崎织好了要送给佐久早的围巾。
他织了两条,一条长一条短,完美地用完了所有毛线。
长的那条有两米二左右, 短的那条和佐久早现在的围巾差不多长,折叠一次刚好能圈住脖子再留一截小尾巴。
清洗晾干完的第二天, 这两条围巾就来到了佐久早圣臣手里。
寒山无崎打量着佐久早的神色:“不喜欢吗?”
“不……”佐久早圣臣只皱了一下眉头,“我以为你会等到新年再给我。”
最让佐久早犯愁的是他的回礼,他打算送书, 再和上次一样加上新年的寄语, 可是时间还没到。
然后是这“两条”围巾。
当时佐久早什么都没说, 寒山就买了两条围巾份量的毛线。佐久早本以为寒山是打算一人一条, 不过对方的想法肯定不是自己想的方向,而大概率是「织都织了就顺便给自己也织一条」, 但他错了——这两条围巾都是他的。
无崎的心思……好难懂。
“早点收到, 早点戴上。”
寒山无崎的回答格外务实, 他接着问:“佐久早你很在意收礼和送礼的时间吗?”
“还好。”
“哦。”语调上扬。
佐久早的视线从围巾来到寒山身上:“因为无崎你说是新年礼物,却提前送了。”
“也就是说, 是因为我的话, 而不是节日的意义。抱歉打乱你的计划。”
“不用抱歉,节日的意义也有影响……在我的礼物上。”
寒山无崎大致猜到佐久早的回礼是什么了,他转而问道:“那么之后需要固定天数吗?有在意的节日吗?”
他看到佐久早的眼眶瞠大了一些:“我的问题很奇怪吗?”
佐久早圣臣直白道:“感觉按照你的性格, 只会说出「那些规定的节日没有意义,庆祝的习俗是件无聊的蠢事」之类的话。”除了生日。
“啊, 我确实这么想过。”
“……”
最初的疑问诞生在寒山无崎来东京的一年后, 父亲并没有像奶奶一样为他庆祝生日, 没有聚会、没有礼物、也没有“生日快乐”的祝福。
为什么没有像过去一样庆祝呢?
接着他又想, 他们为什么要像过去一样庆祝呢?
在一些节日和重要的日子里, 寒山无崎会得到祝福或礼物,被拉入庆祝仪式之中,比如来东京一周年、上幼稚园一周年等等,以及新年里固定的团聚。
但这些日子其实和他所谓的生日一样,只是平常的一天。
“一群人在固定的日子完成固定的仪式,获取一股所谓的神圣感和满足感,如果是仪式内容是打扫屋子、互送礼物,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换作是杀人祭祀呢?”寒山无崎像过去一样提供了一个角度。
“这样的话,是否能去重新看待这种行为,去了解仪式为什么能够反复地进行,人们为什么能够感受到所谓的节日氛围?”
佐久早圣臣听得多了,也明白了寒山在这一刻想谈的话题:“群体和自我。”
但仅限这一刻,因为接下来,无崎随时都有可能在一句话上突然发散思维,拐到下一个主题里。
然而寒山无崎没再说下去——晨练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
他最后解释道:“但我没有在否定这些事存在的意义和合理性。”
佐久早圣臣有些无语:“毕竟你自己都在这样做。”
寒山无崎不能再赞同地点头,毕竟他送了礼物、也想收到佐久早的礼物,他继续盯着佐久早和对方手上的围巾。
佐久早圣臣方才试戴了一下,现在则把它们重新叠好,他动作有些慢,不仅仅是为了叠整齐。
他将短的那条围巾挂在衣架上,之后就换这条戴了,接着语气随意地问道:“所以,二这个数字也是你的仪式感吗?”
“个位数里我比较喜欢一、三和七。”
所以……原来的一条围巾再加上两条围巾……一加二等于三?这就是无崎的逻辑?
佐久早圣臣边想边处理起另外一条围巾,这条围巾很长,戴起来有些笨重,取下来放包里又很占地方,不是他出门时会戴的类型,之后就先在衣柜里放着……
长围巾被装回袋子,又放进柜子里,占据了不小的空间,存在感十足。
寒山无崎的嘴角翘了一下,待到完成柜子全新布局的佐久早圣臣看过来时,寒山又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好了吗?去热身吧。”
“嗯。”
队友们早已离开了休息室,只差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二人。
“感觉他们最近比连体人还要连体人啊。”白井慎之介趁着人还没来偷偷吐槽。
“这是什么形容啊……”岩下泰治吐槽着白井的吐槽,他随后瞥了古森元也一眼。
古森和那两家伙的关系密切,虽然三个人并不是经常黏在一起,但最近……古森落单的次数是不是多了一点?
古森元也看出了岩下眼里的疑惑,他只是笑眯眯地回道:“这不是挺好的吗?他们有在花时间认真经营关系。”
“唔,佐久早心情不错啊。”
伊庭恭平看到了寒山和佐久早的身影:“感觉寒山心情也不错呢。”今天的训练说不定很顺利。
橘川琉斗语气夸张:“不得了了,伊庭你居然能读懂寒山的天气情况了。”
伊庭恭平:“不,晴天还是比较好判断的,一旦变成阴天,下不下雨、降雨量有多大就没人能判断出来了吧?”
古森元也抬手遮住上扬得更加厉害的嘴角:“那就只能统一当成大暴雨了。”
几句话间,梅雨男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队伍之中,他目光扫过议论他的众人,四周顿时安静。
饭纲掌和喜多村新太对视一眼,在心中叹气。
二年级里果然没有人能压制住寒山。
“走啦!”热完身的岸本馨打破死寂,领着阻力跑的人前往棒球场。
寒山无崎从仓库里拖出他三十斤重的轮胎,跑在了最前面。
……
晨练后是文化课,冬天的上午和夏天的午后一样惹人犯困,长泽翼拒绝折磨自己,两眼一闭就睡了过去,任凭后面的黑田佑太怎么踢他椅子也不醒,而老师已经逼近。
课间休息,荒木明哉将测试卷子一卷,迅速从三班跑到了二班,期间差点和跑去上卫生间的岸本馨撞到。
荒木拖来一个椅子在香取美咲旁边坐下:“急急急!美咲你知道这道题怎么做吗?”
班里的其他人熟视无睹,但刚起身就被剥夺了椅子的小仓久香还是有点不爽,她轻踹了荒木椅子一脚,荒木赶忙说了声抱歉。
“去小夜那里?”香取美咲看见了小仓久香怀里的一叠补习班发的学习资料。
小仓久香点头,快步走出教室,上了二楼。
她无视耷拉着脑袋听老师训话的长泽翼,直奔六班。
一堂课结束,秋成夜的桌子上再次摆出了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和理论书,同班同学每次路过,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地生起一股敬畏之情。
“啊,小夜真的好努力,我最近都没怎么认真复习,一直在玩新游戏,今天的小测绝对完了。”
喜多村新太听见同桌如此感慨,但他知道那家伙只是嘴上这样讲,实际上天天都在熬夜学习。
这个班里像自己同桌这样言行不一的人不在少数,大概只有自己是最没上进心的。
这么想着,喜多村新太翻开了他的学习笔记。
铃声响起,众人又迅速回到各自的班级,趴在课桌上浅眠片刻的饭纲掌坐直,重新变得精神奕奕起来。
十六点眨眼便到。
寒山无崎下楼,看见了正在扫地的佐久早圣臣,今天对方值日。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确认佐久早看到自己后才离开,刚好和古森元也一行人碰上。
佐久早圣臣按照往常的步骤继续打扫,但速度加快了一点。
拖把拖过最后一块区域,教室的地板闪闪发光,佐久早的心情明朗了不少,他走出教学楼,朝体育馆走去,冷风刮过,却感觉脚步轻盈了起来,他打开休息室的门……
“嘶好冷!”
随着门的打开,冰冷的气流蹿入休息室,朝着正在换衣服的尾藤直也袭去。
可怜的一年级打了个颤,嘴唇抖动,一个巨大的喷嚏炸开。
当他回头,就看到了浑身上下散发着嫌弃的黑气的佐久早:“抱歉。”
“把鼻涕擦掉再说话。”佐久早圣臣贴着墙和柜子移动,远离尾藤直也。
他快速地更衣换鞋,收拾好一切后却发现尾藤直也还在翻箱倒柜地找纸巾:“……给。”
“谢谢前辈。”尾藤直也忙不迭伸手接过,上半身同时后仰,努力让打过喷嚏的嘴巴离佐久早圣臣更远一点。
“感冒了?”
“中午趴在课桌上睡了一会儿,好像有点着凉,我刚去校医那儿看过,不耽误训练,很快就会好的。”
佐久早圣臣蹙了下眉:“那你自己注意运动量。”
尾藤直也重重点头,模样像是要把王牌这番难得的关心话永远铭刻于心:“好。”
然而等寒山无崎抓尾藤直也去扣球时,已经流了不少汗的尾藤直也抱着球就跟过去了,一声未吭。
佐久早圣臣扫到那边的情况,默默暂停了手上的练习,走过去把尾藤顶替了下来。
佐久早跟寒山小声说了一两句话,然后在他们冰冷的凝视下,尾藤被迫提前结束了今日的训练。
尾藤直也把常服换上,准备回宿舍,又被雨宫大辅叫去了办公室,他望着监督严肃而冷酷的面庞,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
“喝了再走,”雨宫大辅把一杯梅干茶摆在了尾藤直也面前,梅干是近藤老师前不久送的,“小感冒了也得记得讲,早点休息。”
尾藤直也弱弱回应:“是。”
场地里,训练未止,砰砰的击球声穿过墙壁。
校园的其他地方,棒球部成员握紧手中的球棒,一遍遍扯动酸胀的肌肉,跑者提起膝盖,再次加速……
吹奏部的活动室里,最后一次合奏练习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新上任的部长和副部长瘫倒在桌子上,就以一副八爪鱼的样子讨论起最近的安排。
“辛苦了。”秋成夜推门进来,放下两瓶饮料,二人猛地坐直,大呼得救了。
秋成说了几句关心话,帮两人捋了捋各项工作的进度:“……应援的曲目确定下来了吗?”
副部长赶忙点头,把表递了过去,里面重新添上了《银河铁道999》。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秋成夜,脑袋未反应过来时,话已经出口:“秋成学姐,一月的春高应援,您还愿意担任指挥吗?”
部长赶忙给了她一肘:“不要麻烦秋成学姐了,升学够忙了!”
秋成夜没有回答,她思索了很久,然后笑起来:“如果你们需要我的话。”
时间和精力的话,挤一挤总会有的。
副部长极重地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
天空彻底地暗了下去,体育馆和综合楼里的亮光陆续消失。
佐久早圣臣戴上新围巾,和寒山无崎、古森元也一同离开。
自行车轮转动的轱辘声愈来愈响,古森元也向后望去,果然看到了秋成夜。
古森落后另外两个单身人士几步,和秋成夜并肩走了一小段路,脚步放得极慢。
“小夜,路上注意安全。”
“嗯,拜拜。”
“明天见……”佐久早圣臣余光瞄了眼依依不舍古森,他挥挥手,慢吞吞地吐出最后几个音节,“小夜。”
古森元也唰地把脑袋转了过来,眼神中带着一丝震惊和迷茫。
寒山无崎则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古森最近有得罪到佐久早吗?他想着,又听到了秋成憋笑的回应。
“明天见,小臣,还有无崎。”
寒山无崎沉默片刻,勉强嗯了一声,不想像山谷的回声一样将明天见的喊话重复下去。
古森元也小跑过来质问佐久早:“小臣你绝对是故意的吧!太坏了!”
佐久早圣臣发觉自己的行为是有些幼稚,他顿了顿,回道:“一个称呼而已。”
下一个岔路口到来,又一道告别声响起。
佐久早挥了挥手,不想变成山谷回声的寒山却还是花费力气抬了一下手。
啊,变成了水面。
寒山无崎突然感觉自己变蠢了一点。
从把那条围巾织得越来越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