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国青集训(六)
在很小的时候, 寒山无崎就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冬天为什么会下雪,比如人为什么会做梦, 又比如为什么自己爱想这些事而其他人爱想其他事。
第一个和他一起思考着这些事、给了他满意回答的人告诉他:“你是特别的。”
第二个人讲的话总是让人又胀又空,上一刻吞入腹中下一刻又出现了天边, 对方告诉他:“你要去理解其他人。”
他尝试理解其他人,他追求一种清晰的感觉,他必须真正做过一件事、受过思考的苦, 才能肯定自己消化了这份道理。
不过很少人会像他这样想得这么复杂。
他们有的只是想随便找到一个权威观点作为依靠, 有的明明有了倾向却还要从他人那儿获得支持后才肯下判断, 有的一直盯着、困扰着最眼前的东西, 拒绝那些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物……
为什么不能再多想想呢?为什么不能更坚定一些?
但或许他们已经在努力想了,已经足够坚定了, 只是远远达不到他的要求, 他们也不需要达到他的要求。
寒山无崎扭动按钮, 花洒中源源不断的流水被截断,四周愈发的闷, 他突然想泡在冷水里, 紧接着想起了泡在冷水里的土豆片。
希望晚饭有土豆丝,口感脆一点。
嗯,刚刚想到哪里了?
寒山无崎跨进浴池, 让热水没过肩膀。
他不喜欢给人指点迷津。
因为大多时候都聊不到一块去,非常无聊;因为说这种话太过轻松;因为怕有些人就这样轻易地信了, 他不喜欢思想的单方面渗透。
他希望自己的观点变成别人的观点, 即改造别人, 这是人之常情, 但他又希望看到他们辩驳、反抗, 说出自己的疏漏。
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波纹,佐久早圣臣在不远处坐下。
寒山无崎意识到自己又跑远了,他现在真正烦恼的是影山的事。
“二传手都好麻烦啊。”寒山无崎低喃。
佐久早圣臣瞥了眼寒山,说道:“你也挺麻烦的。”
寒山无崎往上坐了些,把手搭在了浴池边沿:“如果影山主动过来问我倒还好些,不过看他那样子,估计是要自己先琢磨一会儿,宫侑扔了个乖宝宝评价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倒是潇洒。”
“你不也没管吗?”
“因为拉伸还没做完。”
佐久早没问话,寒山静了数秒,又开口:“好吧,主要是我不喜欢主动找人。”
“还是等他先想一想吧,希望别影响到明天的训练。”
佐久早翘了下嘴角:“你还蛮有良心的。”
“你这时候应该说我性格糟糕。”
“但是每次别人有问题找你,你不都会认真解答吗?”
“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跳河,你难道能无视吗?”
“好极端的例子,”佐久早说,“我大概无视不了。”
寒山偏头,他凝望着佐久早,眼神和话语格外认真,却又轻得像一阵风,刚来到佐久早身边就散了:“我现在就想跳河。”
“……”
“……”
整片空间忽然被寂静所吞噬,墙壁上悬满了水珠,密密麻麻的,像是隆起的疙瘩。
佐久早的呼吸重了些,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开口:“不行。”
寒山立刻接道:“为什么?”
“会感冒。”
寒山颔首,模样还是那么认真:“我知道了。”
寒山和佐久早继续泡了几分钟才起身,两人吹发、洗衣,有条不紊地做着日常事,只是比平时更加沉默。
过来洗澡的古田本想打个招呼,却被这股比昨日更加可怕的气场劝退了。
餐厅里人很少,中川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平板,平板是静音的,但他看到那两人进来,下意识扒拉了下音量,最后干脆点了暂停,快速吃光剩下的饭菜。
寒山无崎坐下,用筷子戳了戳格外绵软的土豆块,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没有要死的意思,这只是一种「去除淀粉、防止氧化变色」的方式。 ”
佐久早圣臣静了几秒,回道:“其实还好,我有时也有些类似于「世界快点毁灭」的想法,不过只是想法。”
寒山总算有了点食欲,他不再折腾土豆泥:“那么你也可以对我这样说。”
“说什么?”
“世界快毁灭吧——”寒山有气无力地说,并把尾音拖得很长。
佐久早蹙紧眉头,严肃地盯着寒山,但他最终没能阻止那道笑音飘出鼻间:“你这家伙果然是我身边最大的污染源。”
“彼此彼此。”
两人解决晚饭,前往宿舍,步伐比来餐厅时轻快了不少。
宿舍是两个人一间,寒山和佐久早住在一起,隔壁则是古森和竹下。
两人经过,却发现古森房间的门半掩着,嘈杂的人声从缝隙里泄出。
佐久早圣臣疑惑地推开门,看见古森和几个人围坐在一堆牌前,似乎在玩什么游戏。
“啊,寒山学长好,佐久早学长好……”去房间拿水的中川一回来,就看到了堵在古森房间门口的恐怖学长,他立刻呆滞在原地,好半天后才打了声招呼。
寒山无崎嗯了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里面的人除了古森外都是一年级,跟小学生春游一样……
“玩桌游,”古森元也看见了两人,解释道,“集训这两天挺累的,所以玩几盘放松放松,大家顺便也能熟悉一下。”
竹下隆忙不迭点头,介绍起规则:“就是抽两张牌,一张写着题目一张写着数字,根据数字大小给出心里的答案。”
这款桌游其实是柏木前辈借给他的,说是可以帮助陌生人迅速破冰——他那帮前辈有点担心他适应不了没有熟人的集训生活,辉远前辈甚至害怕他被人欺负,还让自己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那个寒山学长。
竹下觉得这算劳逸结合,但他不清楚别人的态度,这毕竟是国家级的集训,而且春高在即,大家都在努力地锻炼自己。
但为了不辜负前辈的好意,他还是试着邀请了一下古森学长,没想到对方居然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于是他再接再厉又邀请了几人,也都成功了。
“寒山学长和佐久早学长要试试吗?”
“不了。”
毫无意外地被拒绝了。
众人目送着寒山和佐久早转身离开,中川见两人进门,也钻进了房间,将门关紧。
中川坐下,得救般喘了一口气后问道:“佐久早学长和寒山学长除了排球以外就没有其他的兴趣爱好吗?”
“怎么可能,”古森说,“他们当然有其他的爱好,不过排球应该占着最多、最重要的部分。”
“说起来,排球也确实占了我日常生活的大半时间,没打排球前的我肯定难以想象,”竹下感慨了一下,又说,“其实我原本以为大家是从早练到晚、不会在排球外浪费一分一秒的类型。”
千鹿谷不禁吐槽:“连吃饭睡觉都没有吗?这简直是超人。”
古森将面前的两张牌翻开,分别是「此地出现什么东西会让你感到吃惊」和「60」。
他思索片刻,说道:“打毛线的寒山。”
其他人:“???”
半晌后,有人噗嗤一笑:“古森学长你好幽默啊,不过寒山学长和编织的事搭起来真的好怪哦,应该有一百的程度吧?”
古森笑而不语。
与此处隔着一道墙的房间里。
佐久早圣臣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书,昨晚他停在了夹着论文的一页。他浏览过寒山翻译出来的重点,仍旧打算全看一遍,于是慢吞吞地啃了起来。
寒山无崎则打开笔记本电脑播放比赛录像,他将声音调低,控制在不会干扰到佐久早的音量上,然后拿出了毛线、棒针和一条织了一半的灰色围巾,一心二用起来。
———
集训第三日。
竹下隆和中川空结伴前往健身房,二人在一同玩过昨日的桌游后,已经建立起了普通朋友程度的友谊。
他们起得很早,健身房里的人不多,只有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在跑步,而在两名一年级生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等时间到了,众人又前往排球专用体育馆集合。
上午教练会讲会儿课,有姿势细节、步伐的调整等等,其中很多东西对竹下来说非常新鲜。
大家听一段练一段,白板在不知不觉间被填满。
扣球练习结束后是3V3环节,竹下待在一边,望着球飞来飞去。
寒山无崎也没上场,他靠在墙边,观察着场上的选手。
“嗖——”宫侑托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四号位上,古田找准时机助跑起跳,打点舒适,他瞄准拦网空缺,转动腰腹和臂膀,将球稳稳包住。
“嘭!”犀利的小斜线擦过双人拦网,轰地坠地。
“扣得好!”宫侑夸道。
古田默默攥紧拳头,回味着刚才的扣击手感,没有及时回话。
他也打出过不少小斜线,但是刚才那一球……真的非常的顺手!
宫侑看着对方满足的神情,笑容深了些。
影山飞雄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矗在场下,神情略显紧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又闷又呆。
状态看起来很一般啊,寒山无崎观察着影山。
接着另一边的场地换人,影山小跑着上场,托了几枚中规中矩的球。
状态确实一般,寒山想。
他思索良久,还是在上午的训练结束后找上了教练。
火烧呼太郎对寒山的到来很是吃惊,但他推推眼镜,压下了心中的波动:“有什么事吗?”
“请问之后的练习赛,我和影山在一个组吗?”
“在的。”寒山和宫侑已经搭档两天,也该换一换了。
得到答案的寒山无崎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就走,火烧呼太郎立刻叫住他。
“影山出什么事了吗?我看他今天状态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
观察力还挺强的。
寒山无崎打量着火烧呼太郎,但他突然想起监督对自己说的话,勉为其难地把对方当作班主任来对待:“他被人指出了不足。”
“不足嘛……”火烧呼太郎点点头,没再多问。
于是寒山无崎再次转身,但在抬脚的前一秒,他再次被火烧叫住。
“说起来,寒山你的扣球姿势有点多变,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快攻却被你扣得很麻烦,最好还是稳定一下。”
寒山无崎脚步一顿,他睫毛垂下,一瞬后便抬起来,他眼睛漆黑,却不再如第一日演讲时那样冷漠和死气沉沉,那道视线笔直刺来。
“因为想多了,以后会避免的。”寒山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