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春高代表战(二)
中场休息时间, 雨宫大辅和饭纲掌各自讲了两句话便停嘴,让队员们自行讨论和活动。
椅子空了出来,留给上场的选手, 但只有荒木和白井坐在上面。
“说起来,感觉对面十二号的发球有点眼熟呢。”黑田佑太说道。
长泽翼赶忙表示赞同:“我也有这种感觉, 他是那种精准球路派吧?”
“不止,动作也挺像的。”
“动作?像谁?”
饭纲掌插话:“十二号好像是寒山初中时的后辈。”
黑田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又想起了关东大会时寒山的惊人言论, 面部肌肉抽搐起来。
一群人望向角落, 寒山正在和佐久早一起热身, 附近还有个有模有样学着的尾藤——下一局这三人会上场。
荒木明哉突然叹气, 摇头晃脑道:“这家伙可是超级让人扫兴的,给个正面回应简直比登天还难。”
长泽否定:“不啊, 寒山最近夸人的次数比过去多了好多!”
荒木:“那是他在玩弄我们的感情。”
岸本:“有本事你别在他夸你时把嘴翘得那么高。”
饭纲示意“闲人”们声音小点:“还在比赛呢, 就算不上场也别太放松了。”
荒木下巴朝对面点了点, 表情理直气壮,音量却微若蚊呐:“这也是一种施压手段。”
白井笑出声来, 正在替他绑胶带的喜多村仔细缠好最后一圈:“搞定了。”
冥想中的伊庭睁开眼睛, 古森则放下毛巾,活动起冷却的双腿。
寒山算算时间,停下了热身, 和佐久早、尾藤一起回到大部队中。
地板上的汗水已被工作人员拖干,但三分钟结束后, 空荡的赛场重新被选手的热量填满。
户美众人观察着井闼山新的人员阵容。
主力岸本和荒木被换下, 大概率是想保存体力, 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 寒山和佐久早的上场也是差不多的道理——为决赛提前热身找状态, 至于一年级尾藤,拎上来练兵的。
而且寒山还站着二号位,他们的第一个轮次结束,寒山的发球轮就到了,这是想要一开始就打崩他们的心态、速战速决吗?
真是自信啊。
大将等人刚凉爽了些的脊背再次蒙上一层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但神情转瞬又变得充满斗志。
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砰!”
1-0,佐久早打手得分。
“砰!”
2-0,寒山发球无触球得分。
“砰!”
3-0,寒山发球破坏一传,白井三人将大将的调整攻拦死。
转瞬之间,井闼山连涨三分,回合结束得飞快无比,观众还未能完全反应过来。
管乐器奏出的上一个音符在户美众人耳中长长地嗡鸣,如同拉长的引线。
寒山平托起排球,等着哨声一响就将其抛高,但他却等来了对面不合时宜的申请。
大水清心紧急要了个暂停,三十秒的缓冲和调整后,选手们重返赛场。
接发者的状态好了不少,但寒山原先极佳的发球手感却消散了一点。
寒山抛球助跑,发出一枚跳飘球。
“我来!”赤间冲向急坠的飘球,两臂插至其下,垫起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
先岛奔向端线,抬臂把球垫回网前:“优!”
大将助跑,同一时刻,佐久早、喜多村和白井三人在右翼并拢。
拦网高高竖起,罩住扣球者和排球,但在球被大将包住的一瞬,佐久早等人未能听到饱满的击球声,而大臂上传来一股异常的碰撞感——反弹球!
大将收手,球弹回户美半场,被高千穗接住。
广尾切入三号位,跑前快掩护,先岛再次把球交给大将,面前的拦网者减了一人。
大将瞄准拦网空当扣出一发直线,气流擦过佐久早的手臂,扑向地板,却被另一双并稳的手臂切开。
“砰——”寒山起球。
随着防守者抬起膝盖站直,球飞至最高点,而后坠进新一轮反击里。
白井跑短平快掩护,喜多村紧跟着从后跳出,与双人拦网对峙,广尾和高千穗撑起拦网,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one touch”。
球飞向界外,沼井冲过去救起,先岛在后接应,再次把球交给大将处理,大将轻轻戳球,想将其吊过拦网。
但大将动作明显,拦网轻而易举捕捉到了这份意图,佐久早前压手臂,截住这枚即将高跃的球。
阴影笼下,球带着人无力摔落。
大将来不及管重心,匆匆扫出手臂,在一片混乱里把球打捞了出来,然后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大将抬头,只瞥见了拦网者们的下颚,汗珠正在汇聚,他们一同仰起脑袋,视线追逐飞远的球。
身后呼喊声溅起,大将艰难地爬起来,拦网者接二连三拔动双腿,奔向中路。
没受伤…山架美华捏紧的手松开,但她的手很快又攥成了紧张的拳头——
视野中,背号为四的男生从后排跃出,仿佛挟着一股能把手臂震断的力。
“嘣!”沼井面色狰狞,手腕狠压,扣下了炮弹般的一球,硬生生在三人拦网的包围下破出一条生路。
山架美华的胳膊莫名作痛,但嘴角却为这来之不易的一分扬起。四周,欢呼声即刻爆发。
“沼井——扣得好!扣得好!”
潜尚保安静地望着前辈们结成圆阵庆祝,与身旁高举拳头的队友格格不入。
第一分就拿得这么艰难……不过……
他视线穿过数个身影,目送着寒山离场。
寒山前辈总算是下场了。
先岛余光瞥到这幕,也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虽然对过去的事释然了很多,但在和寒山碰上时,还是会忍不住去在意对方——毕竟就算刨除了那些因素,这种发球机器还是肯定会被对手疯狂忌惮的!
他回神,跟着队友们一同喊道:“广尾,发个好球!”
广尾瞄准五号位跳飘,试探尾藤接飘球的水平。
尾藤将球接起,但一传未能到位,伊庭奔至落点处垫传,佐久早上步打调整攻。
“砰!”线路借拦网弯折,球飞向界外。
先岛撒开步子跑了起来,抛出重心的一瞬,腿间的酸胀仿佛消失了,但在将球成功救起后,负重立刻加倍。
背黑接手二传,大将艰难地挥出手臂。
“Chance ball!”古森高喊。
他抬臂,轻松防起这发进攻。
……
场下,寒山看着比分交替上升。
有时一球就能结束,有时却需要打上四五个回合。户美咬得很紧,和去年相比,他们的实力和心态都增长了很多。
户美是支很有韧性的队伍,剥开那层“卑鄙”的醒目包装,他们最难缠的点在于高水平的防守和阅读比赛的能力,其次则是抗压能力——既要打比赛还要维持热血氛围、讨好裁判,想想就非常麻烦。
比分跳至6-3,无需提醒,寒山抬脚走出准备区。
刚刚给出一记关键救球的古森小跑着下场,与寒山交换,他笑着说加油,下意识抬高手,抬至与腰齐平时又落了下来,却没想寒山竟也摊开手,接住了自己下落的手掌。
两掌短暂相触,泛起轻微至极的痛意,古森梦游般拖着脚步,在目光触及到场下队友的震惊脸庞后瞬间清醒。
无崎和我主动击掌了!
古森默默挺直腰板,承受着身旁队友炙热的视线。
场上,喜多村收敛起眼底的惊诧,他清咳一声,矜持地举起拳头。
寒山嫌弃地看了喜多村一眼,还是和对方击了下拳,随后两人同时看向佐久早,佐久早对着寒山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抬手与喜多村击拳。
白井瞠大眼睛:“你们不防范细菌了吗?”
“完全无法接受击掌和握手这种事的人只有无崎,”佐久早说,“我只是被他拖下水的同盟。”
寒山:“明明是在互利互惠,某个行动派没有因为这些合作得到更多的清静吗?”
“煽风点火的家伙。”
目睹这一切的先岛眼神复杂,但在寒山回到网前后,对方又恢复为了不近人情的形态,熟悉和正常了许多……
不,刚才那种样子才算正常吧?可是……
……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
“砰!”
球一头扎进网里。
线交错、紧绷,牢牢锁住渴求突破的发球,从球发出到落地只有短短一瞬,但它仿佛在密不透风的球网上挣扎了很久很久,久到令人窒息。
白井发球下网,轮转,古森与其交换。
广尾与赤间相互击掌,户美结成圆阵鼓劲。
先岛从左向右望去,队友的面庞模糊了一秒,他与广尾对视了一眼,世界停止旋转。
“背黑!发个好球!”
“嘭!”背黑跳发,迅猛一球擦网变线,将接发者的重心从原地斜扯出去。
佐久早侧伸出手臂,精准截住来球。
一传到位,伊庭轻跳,更早地与球相触、发动进攻,在他身前身后,寒山和尾藤同时起跳。
户美拦网拆开,先岛和广尾盯防寒山,二人快速跃起,明明身体在向上移动,但双方的距离仍然在不断增加。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两人拼命打直胳膊和手指。
寒山平静地注视前方,仿佛视野里完全没有出现拦网的遮挡。
“嗖—砰!”他甩臂,击中悬在更高处的打点,超手一扣。
气流擦过指尖,先岛和广尾无力坠地,身后球早已落实,爆炸的余波涌来,他们的脊背上翻腾起一股闷意。
7-4
差了多少厘米?
残酷的差距,先岛没能估算下去。
真是只怪物。
先岛还记得自己和寒山的初见,那时他对对方的印象还是一个礼貌好学的后辈兼新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寒山的形象变得恐怖的呢?
在看到寒山用了短短数日就收获了自己曾花费好几个月才取得的成果时?在看到对方闷头追上了木兔、不到一个月就赶上了木兔的跑步速度时?
万事万物的学习都应该有个消化的过程和饱胀的阶段,但寒山学得太快、太流畅,仿佛他完全不需要咀嚼和消化!
然而寒山的回答永远不是天赋,而是努力与方法——在这方面却该死的谦虚。
但先岛见过寒山挎包里记满笔记的排球书籍,也见过对方在凌晨三点起床,在西中的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尾藤大力跳发,高千穗给出到位的一传。
先岛背朝网,余光和拦网者的视线短暂相触,他控制着手肘抬高,在阴冷气息的侵蚀里稳住双掌、框住来球。
他尽可能地收敛动作,却还是被寒山抓住了一丝漏洞。
前快,寒山在心中肯定,他屈膝起跳,身影自下而上切开空气,挡在了广尾面前,而扬出的手臂堵在扣球者最为顺手的线路上。
“砰!”一场干脆的撞击后,球被拦死。
……如果一切都用天赋一词简单带过去,未免对他的认真太失礼了。
8-4
比起天赋,还是寒山的性格更让人讨厌,这家伙又任性又冷漠,非常的麻烦。
想改什么位置就改什么位置,从二传手换成主攻手和自由人,再到现在的副攻手。
明明排球是一项团体竞技,他却抗拒和他人产生连接、毫不在意胜负!就算到了赛场,他也还是打着自己的快乐排球,只和队友维持最低限度的沟通。
「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也可以不参加比赛。」
寒山讲过很多次这句话,像是威胁——排球部需要他的力量。
但先岛明白,寒山完全没有威胁的意思,这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和询问。
因为对寒山来讲,比赛根本不重要!他在社团里也能打球,离开社团一个人也能打球……
尾藤大力跳发,大将一传到位,广尾快攻掩护引走佐久早,先岛托给沼井。
一记弧线飞出,而在尽头处,寒山领着伊庭起跳,落下的音节笃定而清晰,两人踩上相同的节奏,跃上高空,两双手臂压迫着沼井的扣球线路。
沼井避开拦网,拐出一条更斜的线,球却被守在后方的喜多村顶起,拦防配合得毫无破绽,如同咬合的齿轮。
“右翼!”二号位,广尾和先岛双人拦网。
佐久早挥臂的动作突缓,他将球一搓,巧妙地躲开了拦网。
户美众人:“!”
赤间大步跨出,猛地鱼跃,在地板上滑出一条长长的汗痕,但他的手背终究没能赶到球下。
“Nice ball!”
古森等人高声喊道。
“Nice ball.”
寒山和佐久早击拳。
……于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妥协,为什么呢?
因为他想要胜利,因为他不想成为那些排挤人的糟糕前辈,因为——
他想看到这个自我的家伙在团体配合里收获快乐!
他想看到寒山承认和大家一起打排球是开心的!
9-4
寒山麻烦的地方还有他消极又顽固的思维。
这家伙整天思考着奇奇怪怪的东西,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没人能把他扯出来,就算是木兔也做不到。
明明是社团活动,明明是人际交往是必需的,他却摆出一副“我只是学个技能,其他事与我无关”的姿态,拒绝交流、拒绝融入集体,不停地破坏着各种规矩。
为什么他能毫不在意场合地做出各种扫兴事?为什么他就算是面对着教练、面对着集体,也能毫不犹豫地提出质疑和否定?
纯粹、胆大得让人害怕,让人羡慕。
是的,羡慕。
先岛羡慕寒山,羡慕他优秀的身体条件和学习能力,更羡慕他那股狠劲——
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和气氛,不随波逐流,做着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坚持着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
户美众人喘着粗气,先岛向工作人员示意,工作人员冲上来把落汗抹去,让休息时间延长了一点。
“麻烦您了。”他们气息尚未平稳,却仍开口礼貌道谢。
工作人员笑了笑,快步跑下场去。
主裁判多看了户美众人一眼,然后偏头望向井闼山的发球区,发球员已准备就绪。
他腮帮子一鼓,吹响口哨,几秒后,一发跳发球划开他的视野,网带疯狂晃动起来。
球擦网而过,奔向大将和赤间的中央。
“我来!”赤间快速移动,侧垫起此球。
一传半到位,先岛打出暗号。
广尾跑平拉开,寒山没有犹豫,立刻跟上,如同摆脱不了的影子。
“嗖——”球拖拽出一条无形的平弧线,最终嵌进攻防相连的视线的中央。
空气凝滞,但广尾又感觉有一缕凉爽的气流穿过了汗湿的发丝,他脑中浮现出佐久早轻飘飘的搓球,于是广尾中断扣球的动作,把球往拦网者手上抹去。
球擦过伊庭的手掌,穿过拦网与网的狭窄缝隙,斜摔下去,落得刁钻无比,难以阻挡。
但就在它落地前一刻,一只黑色的球鞋扎进众人眼中,与下坠的球相撞——是寒山。
户美众人没忍住啧了下嘴,声音却被对手的叫好声盖了过去。
“好!”古森冲上前去,将此球垫起。
寒山已踉跄着闪开,但视线仍紧紧追逐着球,来到了四号位上空。
古森喊道:“小臣!”
“右翼!”广尾、沼井和先岛三人在网前并拢,后排防守屏息凝神,调整脚步以便随时转移。
佐久早助跑起跳,手臂如鞭子般挥出,球体遮挡住他手腕的变化,在球被击出以前,拦网者难以确定这一球会以何种形式呈现。
思考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三人瞠大眼睛,不想放过任一细节。
而在被球击中的一瞬,先岛绷紧的思绪溢散了开来,他本能地喊着一触,落地,仰头在混乱的光线里寻找排球的身影。
先岛找到了球,凝望着它升高落下。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而不讲道理,户美半场仿佛变作一座倾斜的沙堆,众人不约而同地前倾重心——朝着来球方向,赤间和大将两人已迈出步子,像是要把自己抛至球下。
忽然,一声呼喊刺穿了凝滞的空间。
时间奔腾起来,一切却未崩塌。
先岛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飞来的球——
救起来了!
“好!”沼井、广尾和高千穗同时吼道。
沼井接着喊:“我来!”
先岛到位,毫无迟疑地把球调至三号位,尽管井闼山的拦网已在此刻盯上了他们的王牌。
寒山屈膝蓄力,等候着起跳的时机。
攻手如凶兽般冲来,裹挟着磅礴的热量,但拦网手的面容未泛起一丝波动。
“一…”寒山嘴唇翕动,话语冷冷掷地,“二!”
拦网转瞬拔起,静默的威势变得汹涌澎湃。
三双手臂齐刷刷前压过网,肌肉线条绷紧,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沼井的视野被拦网吞噬,他看不见能打的线路,却也不打算躲开。
“哈!”他全力以赴,后引的手臂划出一道饱满至极的弧,掌紧接着狠狠击球。
“砰!”
重重一球砸上拦网,热量在触点爆炸,户美的攻势仿佛无法阻挡,然而——
角度恰好。
寒山和佐久早稳住拦网,将此球无情按回户美半场。
沸腾的人群一片死寂,他们的呼吸几乎消失,心弦紧紧牵在了下落的球上——
他们看到了一双手臂。
“砰!”
高千穗并紧的手臂被力破开,他坐倒在地,望着飞高的球,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敢置信。
自己成功救起来了吗?!
离网好近!该怎么传?传给谁?还是沼井吗?
先岛紧迫地起步,追球而去,但就在踏出第一步时,他瞥见了拦网者们——惊诧的伊庭、蹙眉的佐久早以及捉摸不透的寒山。
无数录像片段冲刷过他的脑海,在那些堆积成山的事物里,他听到一声细微的呲,像是一丝火花的擦响,然后轰隆一声,灵感爆炸,世界开阔。
他看到拦网在安静地燃烧。
先岛起跳,他一手上举,一手却后引,似要打二次攻,刚刚落地的拦网三人迅速反应,立刻跟了上来。
他看到那三双手臂再次压了下来,寒山的视线笔直落下,突然,对方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佐久早和伊庭的手臂都比寒山的手臂压得要狠,但先岛就逮准了寒山,他双手将球一托。
球笔直上升,飞了一小段距离就撞上了寒山的手臂。
“咻!”美妙的哨声响起。
9-5,井闼山过网击球犯规。
这种球,想必那些脑袋聪明的天才轻易就能想到和做到吧?
而他则需要积累更多、磨练更久,才能捕捉到这丝灵感。
先岛抹掉快流进眼里的汗。
但好在,自己坚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