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时雨
土曜日, 某体育馆。
看台上坐着比往常更多的人,楼下则正进行一场练习赛,激烈的喊声在场馆中心炸响, 传至每一个角落。
“砰!”
“Nice ball!佐久早!”
“现在的高中生真是凶残啊。”
一人扫了眼计分板——大比分持平,而当前局里井闼山领先四分, 他不由得感叹道。
身旁朋友扯了下他:“哦,来了,发球机器。”
两人微微前倾上半身, 目光锁定背对看台的黑发少年, 排球被对方抛高, 吸引走观众们的全部注意, 一记优美的弧线随后划破空气。
“砰!”
明治大的主攻手迅速移动,但距离已经不够他上手去接了, 他只能抬臂迎上这发跳飘球, 而球沾手便飞, 扑向了界外。
裁判抬起手臂,指向井闼山一方。
第一场练习赛结束, 井闼山获胜, 接下来是中央大和明治大的比赛,等两所大学打完,井闼山还要再和中央大打一场。
练习赛采取三局两胜制, 最后一局只打到十五分,整体来说对井闼山蛮友好的。
众人休息了一个半小时, 重新上场。
计分板上归零的比分慢慢累积, 拖干的地板再度被汗水打湿。
藤野道一郎制动踏跳, 咚地腾空, 力沿着肌肉从下至上蔓延, 在掌间聚起。
而在他面前,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在最高点上滞住,两人手臂高举,精瘦的肌肉里带着一股庞大的韧劲。
藤野道一郎转腕压下一发小斜线,避开拦网,但空当里却闪出了自由人的身影。
古森元也扑上落点,将球救起,人则在地板上翻滚了一圈才站起来。
饭纲掌二传,黑田佑太调整攻,球被拦网撑起。
“再来!”
藤野道一郎助跑起跳,二传和副攻帮他引开了两名拦网者,他只与寒山无崎对峙。
这家伙——
藤野狠狠抡臂,附着在球上的汗震开。
尽往我扣得顺的地方拦!
“嘣!!”
球重重擦过寒山无崎的手臂,只留下一片沸腾的痛意,后方防守争相鱼跃,却都没能及时赶至落点处。
中央大VS井闼山,大比分一比一平,双方交换场地。
“藤野前辈刚才的眼神好可怕,”荒木明哉嘀咕,“跟要吃人一样。”
岸本馨深有同感:“肯定是被寒山拦烦了。”
“不过他今天状态是很不错。”
“我们今天的状态也很不错,”饭纲掌招呼众人结着圆阵鼓劲,“拿下最后一局!”
“是!”
约二十分钟后,一枚出界球结束了这场激战。
饭纲掌等人喘上一口气,欢快地庆祝了几秒。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则已沉默地走到了端线上,其他人随后并排站好。
双方互相鞠完躬,并未急着退场,而是穿过球网混在了一起,原本齐整的球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中央大和明治大里的井闼山毕业生包围了今日的赢家,有人打趣着相熟的后辈,有人向雨宫大辅问好,有人往看台上望去,逮住观战的前队友们,还顺手点点头发,嘲笑新谷拓海的品味。
“你开局时的全垒打真的是完全没有变过!”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一群人笑作一团,其他观众也善意地哄笑起来。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悄悄溜走,远离吵闹的人群。
两人刚走出球场,就看到了一位蹲在门边享受清静的中央大队员,双方面面相觑。
“井口,你怎么又逃?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欸。”有人突然闯入,打破沉寂。
井口生无可恋地站了起来:“这就来……”
寒山、佐久早:“……”
……
众人乘大巴回到学校后,监督宣布了解散,但太阳还高悬在空中,有余力的人都选择再加练上一会儿。
佐久早圣臣本想找寒山无崎练扣球,一转身就看到对方又被一年级缠上了,他也没等,利索地找上了有空的喜多村新太。
“说起来最近向寒山请教的一年级还真多啊……”岸本馨站在计分板旁,受邀为二队的比赛计分,“他们不是最怵那家伙了吗?”
岩下泰治想了想,说:“用敬畏一词更准确吧?我觉得他们蛮崇拜寒山的。”
“而且寒山嘴虽然毒,但他确实很擅长教人,还可以把这个过程当成抗压训练,就和伊庭一样。”
“论刻薄还是西尾前辈更厉害些,寒山就是太冷漠了。”
另一边,寒山无崎总算是解答完了所有问题,他随机抓住两只幸运后辈陪自己练垫球,其他未中奖的人纷纷化作鸟兽散去。
神谷彰不断地将球抛起,而尾藤直也不断地助跑起跳,将球砸向对网,短短几次重扣后,尾藤的后背就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寒山前辈对扣球质量的要求很高,节奏可以放慢一点,但陪练对象每次扣球都必须用上全力。寒山前辈每进行一次垫球练习,基本上都会耗掉两名及以上扣球手。
唯一的例外只有佐久早前辈,佐久早前辈的技术很强,还能打出有着强力旋转的球,所以寒山前辈不会要求佐久早前辈使出全力,有时佐久早前辈突然来一个轻拍和吊球,寒山前辈也不会生气,但如果换作其他人这样做,就会被骂偷懒和自作聪明。
达成百球后,寒山无崎宣布练习结束,他示意神谷彰拉着想要就地躺下的尾藤直也走一圈再坐。
“你的体力下滑得还是太快了,”他对恢复了一些的尾藤说,“涉谷教练也讲过好几次了,别光手臂使力,全身都得使力,养成习惯,别一累就全忘完了。”
尾藤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但随即听到前辈夸了一句自己的爆发力有进步,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神谷本有些悠哉地晃着脚,却没想到自己在下一刻也被点名了,他下意识坐正。
“你有计划练练上手的二传吗?”
神谷想了想,回道:“虽然跳到前排后传球很酷,但我滞空力很差,现在还是想多练练地面防守,把球垫得更稳一点。”
他顿了一下,大胆地问:“话说下次前辈加练发球时,我能来接球吗?”
寒山算了算向自己预约的人的数量,同意了。
尾藤:“我也……”
“人数满了。”
神谷偷偷比划出胜利的剪刀手,尾藤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
寒山无崎安静下来,注视着远处扣球的佐久早圣臣,他休息了几分钟就走了过去,与伊庭恭平熟练地交接了托球的工作。
“你之后给尾藤托球时,能多提醒他一下扣球时聚力的问题吗?”他顺便提道。
伊庭不太喜欢直接指出攻手的问题,但他为难地皱了下眉后还是答应了。
寒山无崎接着看向佐久早圣臣,对方的视线早早地等在了那儿,寒山略带歉意地抬了下手:“还有几个球?”
五个球。
但佐久早圣臣估算了下剩余的体力,给数量翻了几倍:“二十个。”
同样数着数量的喜多村新太听到佐久早笃定的语气,不由得产生了一阵恍惚:难道自己又凭空多接球了?
二十球说多也不多,三人干脆利落地完成练习,同一时刻,古森元也也结束了加练。
今日训练总算落下帷幕,走读生们回到休息室里收拾东西。
过去一般都是佐久早和古森两人结伴回家,偶尔才会和寒山凑到一块儿,但自从寒山开始加练,固定组合就变成了三人。
另一个走读生喜多村有时也会和他们一起离开,但他与另外三人的家不在同一个方向,出了校门就会分开。
而今天……
“我还有点事要找饭纲聊,”寒山无崎边换衣服边说,“你们可以先回去。”
佐久早圣臣思索片刻,简明道:“你需要多少时间?我可以等十分钟。”
寒山无崎没拒绝:“那我尽快。”
“好。”
寒山无崎拎起挎包,大步流星离开。
门啪嗒关上,古森元也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啊?”
佐久早圣臣瞥了一眼古森:“如果无崎想告诉我们,他自然会告诉我们的。”
古森眼角一抽,分外无语地望着佐久早:不是?小臣你还记得两个月前是谁在计较这些事还闹到要绝交的地步吗?
佐久早平淡的表情有了丝碎裂的迹象,他坐到椅子上,埋头玩起了手机,不再搭理烦人的古森。
……
“打扰了。”
寒山无崎推开多媒体室的门。
教室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光亮之下,饭纲掌正在写主将日志,他见寒山来了,便问对方约自己的原因。
“那么开门见山吧。”寒山无崎站在讲台边,和饭纲掌保持着一段较远的距离。
他语气冷淡:“你是想让我当下一任主将吗?”
“!”
饭纲掌瞳孔一缩,惊讶从眼底溢出,他下意识握紧刚准备放下的笔,笔尖几乎戳穿纸张。
寒山无崎见此反应,心里了然。
看来自己猜对了。
虽然古森交待了他曾鼓励尾藤同学了解自己,但光凭古森一人是鼓动不了那么多一年级的,最大嫌疑仍在饭纲身上——为什么对方要让他在各小会上乱逛?为什么对方要把学园祭的活动丢给他来筹划?部内组织比赛时,他和低年级组上的概率也大大增加……
寒山对此类小动作总是十分敏感,他也很擅长做这些事,比如休息室卫生守则的制订。
尽管守则是佐久早去提的,但寒山很清楚,没有自己在一旁引导,对方大概率只会和他最开始一样抱着「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的想法。
在寒山回忆时,饭纲掌艰难地回神,他无奈道:“你还真是直接。”
“是你的意图太明显了。”寒山无崎对饭纲帮助自己建立威望和亲和力的计划非常无语。
他直接了当地说:“我毕业后会去俄罗斯打职业,现在和下一学年会花上更多的时间用来训练,很难再抽出时间管理队伍,单纯教人或者带着他们一块儿练习是没问题的,但也仅限于此。”
“不需要你管理队伍,副将可以帮忙!”饭纲掌连忙举起藤野道一郎的例子,“藤野前辈当年兼任王牌和主将,一些工作都是分给新谷前辈、西尾前辈和我处理的,你现在就可以物色助手!”
寒山无崎质问道:“饭纲你为什么认为我该当主将呢?因为你觉得我能力强,可以像你过去分担藤野前辈的压力一样分担你的压力吗?所以我就必须担上这份责任?别把自己的期待强加给别人。”
仿佛掺着冰渣的话语扎进饭纲心里。
在长久和谐的相处之中,他几乎都快忘了这位后辈过去尖刺一般的态度。
“别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绑架话,”寒山无崎继续说,“藤野前辈的工作能力强吗?如果要选一个更强的,你为什么去年不直接当主将呢?再者,工作能力怎么比较?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吗?”
这家伙真的完全不把前辈放在眼里啊,前后辈意识比自己想得还要薄弱。
饭纲掌总算是体验到了雨宫大辅同款的不爽,面容痛苦起来。
寒山无崎仍旧笔直地站在那儿,冷冰冰地俯视着饭纲掌。
饭纲掌深呼吸好几次,努力把眼前人当成一只上蹿下跳挑衅人的狗子,勉强缓了过来。
他一字一顿道:“因为安心感。”
寒山无崎难以被这种说法说服:“难道佐久早没有这份让人安心的感觉吗?古森、伊庭和岩下他们没有吗?”
“我认为——”
饭纲掌唰地站了起来,严肃地说:“主将应该是像大地一样坚实可靠、像灯塔一样指出队伍前进方向的角色,只要有他在,所有队员都能感到安心,都能不再迷茫。”
“这种感觉和单纯作为王牌时那种「给球就能得分」的感觉、二传手那种「一传再烂也能传好」的感觉、副攻手那种「一定能把对面的强攻拦下」的感觉、自由人那种「一定能把球救起」的感觉都不一样!”
寒山无崎的表情毫无波动:“太理想了。”
“是的,非常理想,很少人能够做到,我也做不到,我也会消沉、出现差错,我对此很抱歉,但是你……”
“我也做不到。”
饭纲掌却突然笑了一声:“没错,你肯定也做不到。”
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坚定:“但正因为你会这样想,我才认为寒山你非常适合当主将,你会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支撑和引导大家,并且不会为此产生一丝犹疑和困扰。”
仍然做自己?
寒山无崎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随后第一次认真考虑起了这件事。
饭纲掌屏住呼吸,等待着寒山的回答。
长久的寂静后,寒山无崎再度开口,给出的回答却依旧是——
“不想当。”
饭纲掌耐心地追问:“为什么?”
“要喊口号……”
饭纲掌表情僵住,他头脑风暴起来,脑海里冒出了主将离线、队员自行喊话的古怪画面,但没等他思索出可行性,寒山的下一个理由就到了。
“而且在开幕式的时候,主将必须举牌子入场,又突出又蠢。”
饭纲掌瞳孔地震——寒山的理由为什么都这么清奇啊?这他怎么反驳?还能换个人举牌子吗?
他有气无力地说:“还是再考虑一段时间吧,别这么急着下决定,等春高结束了再说……”
“行,那你也再考虑一段时间吧。”
寒山无崎走出多媒体室,踩着点回到了休息室中,和佐久早圣臣、古森元也汇合。
……
“所以……你和饭纲学长谈了什么?”
距离分开只差几步路,佐久早圣臣最终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疑问,他紧接着补充:“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快要丢掉好奇心的古森元也露出了怨念颇深的死鱼眼。
寒山无崎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道来,只叮嘱了一句:“别告诉其他人就行,不然对我、饭纲和下一任主将来说会很麻烦。”
佐久早和古森起初有些惊讶,但细想后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虽然这家伙个性恶劣,但论起靠谱和安心感,同年级里真的很难找出一个能赢过无崎的人。
两人紧接着关注起了喊口号和举牌子的理由,一方认为很搞笑,一方却持肯定态度——关注这种细节证明了无崎一定慎重地考虑过。
不过他们都不在意寒山究竟会不会成为主将一事——反正无崎愿意当就绝对会好好做事,不愿意当,那就不当呗。
———
转眼秋天便过了一大半,春高东京都一次预选三日目即将开始,井闼山也将初次登场,淘汰高校的数量却已累积超过了一百七十。
而在比赛前夕,寒山无崎收到了清水洁子和西谷夕的短信。
「我们进全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