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寒山无崎的溯洄(下)
诵经声在大厅里回荡, 像秋冬季节里平静淌向远方的溪流。
寒山无崎耐不住耳边的嗡鸣,也耐不住腿间的酸胀,他站了起来, 微晃了下身子后定住,然后转身, 他没看陪着自己守夜的阿列克谢一眼,径直走向厅外。
殡仪馆很明亮,暖色灯光洒在木地板上, 装饰温馨。
寒山无崎花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昏暗的角落, 他疲惫地蹲下来, 墙壁里庞大的冷意穿透衬衫, 渗入体内,他嗅着套在手腕上的佛珠, 香气清凉, 闻久后却变得刺鼻。
他将自己抽离出来, 冷漠地审视着那些记忆,扫视过挤进脑海里的经文。
在遥远的喧嚣声里, 寒山无崎忽然听到了一段分外清楚的哭声。
他抬头望去, 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她蜷在阴影里,头埋进两臂间, 整个人不停地颤抖。
她没发现另一个人,一直在哭, 许久后, 汹涌的哭声才化为了抽泣。
脚步声响起, 一位气质优雅的老人站在了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 她看了眼不远处沉默的男孩, 目光又转向了女孩,她将女孩拉起来,拢起裙子蹲在了对方前方:“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呢?”
“抱歉……”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因为大家都没哭…妈妈爸爸,还有姥姥你呜…我不想惹大家烦…姥爷也不想看到我哭……”
“没关系,难过了就是可以哭的。”
“可是姥姥你也难过……你没有哭……”
老人抱了抱女孩:“因为我没有力气哭,所以你替我哭,好吗?”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抱歉,我好像也没力气了。”
“没事,跟人说声对不起,你打扰到他了,然后去休息吧。”
走出黑暗的女孩猛地回头,她瞠着一双溢满忧愁的眼睛,眼眶红得触目惊心,泪痕交织,闪烁着芒刺般的亮光。
寒山无崎呼吸凝滞,他突兀感受到一阵麻意,仿佛被对方的泪痕蛰到一般,脸颊上也跟着冒出了又干又痒的灼意,他坠进无边的情绪里,下一刻又借着恐慌摆脱了这份失重。
对不起的话语消散在空气里,寒山无崎有些迷茫地站起身来,朝着仪式厅艰难挪动。
“无崎。”阿列克谢站在走廊里,身躯的轮廓被光照得模糊不清。
寒山无崎不自觉加快步伐,走到了对方跟前。
他静默着仰望了良久,蓦地问道:“你有哭吗?”
“没有。”
“……”
“无崎,你想哭吗?”
“不知道。”
阿列克谢又问:“你想睡一会儿吗?”
“不知道。”
“你想聊点什么吗?”
寒山无崎思索得很慢:“……那帮人和你说了什么?”
阿列克谢犹豫了一下,说道:“有关赔偿的事。”
“……是什么情况?”
阿列克谢报了个数目:“有点少。他们把界限拿捏得很好,柳吉还有酗酒的习惯,那天中午喝了一些……但起诉也可以获胜,只是很耗时间,而且他在遗嘱里……”
寒山无崎看过遗嘱:“他不希望我们在这方面上耗费精力,他不想要争吵,他想要最彻底、最安宁的解脱,不被任何人牵挂。”
“……”
死寂之中,寒山无崎想起父亲醉酒时的神情与唠叨。只有在喝醉时,父亲才会吐露出那些愁怨,而在清醒时,他又表现得可靠而乐观,宛若分裂。
寒山无崎想起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海葬,想起无数承诺,想起那盏熄灭的月亮……
明亮、平稳的灯光高频闪动起来,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然而阿列克谢毫无反应。
寒山无崎猜测这是幻觉,和耳朵里那没有断掉过的嗡鸣声差不多,冷汗和心悸把人扯回现实,又让一切失真。
“我……”
寒山无崎的喉咙比任何时刻都要干涩,他组织着言语,但脑海里浮现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无法准确贴合他真实的想法。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又说了什么,只看到面前的老人急切地翻找着什么,啪嗒一声,有东西从口袋里掉落下来,接着它被人匆匆拾起、剥开、递来,酸甜的味道蔓延。
“你有任何疑问我都会尽力解答!现在!吃点东西,我慢慢跟你讲那些事。”
阿列克谢扶住寒山无崎,男孩跟着他迈开脚步,重心却未全数倾过去,如同一株摇曳的芦苇。
阿列克谢说了很多话,从他与由美、柳吉的初遇讲到分离,寒山无崎安静地听着,清醒地熬过了这个晚上。
翌日,告别式和火化结束,寒山无崎捧着骨灰盒回了家,接着整整半年都闭门不出。
阿列克谢每隔两三天会去看望寒山无崎一次。
男孩并不拒绝他人的来访,但每当他们试图拉开紧闭的窗帘或是丢掉垃圾时,他就会立刻下达逐客令。于是来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阿列克谢,就和最开始一样。
阿列克谢进屋,房屋里一片冷清。
柳吉曾精心布置过的装饰物已被全数塞进了箱底,屋里只剩最简单的家具,以及……
推开厨房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是披萨盒组成的小山,它们如积木般整齐相叠,一直叠到了天花板上,一列叠完便新添一列,客厅则成了垃圾站,一个个大小相差无几、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堆在一起,像是屋子自然长出的肿瘤,可它又太规整了,砖瓦一样地列着阵,地板又被擦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同时混杂着腐败、酒精和清新剂的气味。
他走进次卧,寒山无崎正躺在床上看书。
“不要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阿列克谢见寒山无崎没反应,直接上手扯人,男孩看着高,实则轻得不得了。
被扯起来的寒山无崎坐正,继续翻动书页。
阿列克谢则掏出了一个计算器,不停地按着零,计算器高声尖叫,寒山无崎岿然不动,直到阿列克谢主动认输、停下噪音干扰后,寒山无崎才抬起头来。
“你真打算继续下去吗?”阿列克谢问。
他尝试过数种手段想让寒山无崎振作起来,但它们全都失败了,最后只剩下了两三种更加不可靠的话术,他还未说出口,就已不自信起来。
阿列克谢按出一个数字,是寒山无崎当前持有的现金数目,随后他开始做减法。
他减掉水电气费、物业费和餐食费等,把其中一些费用偷偷翻了两三倍,仍嫌不够多,便紧接着减掉了房屋土地税和成年后才需交齐的遗产税等,又减掉许多无崎可能根本不会支出的费用,最后得到了负一千万円。
“你得行动起来了,不然一成年……”
寒山无崎冷漠地望着阿列克谢表演,夸大的话语如流水般穿过他的大脑,突然,一个字落下,将他悬在空中的注意力扯下——
家。
“……房子会被没收,你的家……”
说起来,父亲为什么想要一个房子呢?为了遵守和母亲的承诺?如果人没了,所谓的家也就不在了吧?他在我来之前,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吧?
所以,这个房子就算没了也没有任何关系。卖掉它,拿一笔钱,然后租个便宜的四叠半,或者回乡下,省着点用肯定足够应付完一辈子了,反正他说我当家里蹲也没关系,他早就计划好了!他想让我……
他想让我自由地活着。
“好矛盾,”寒山无崎开口,他许久未和人说话了,嗓音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吐得格外艰难和笨拙,“你们一边说着只听从自己的内心,一边又希望别人能善解人意…”
“一边让人什么都别管,一边又自以为是地照顾着别人。”
他放下书,看向阿列克谢身后的书桌,桌面上似乎覆着一层灰,灰尘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需要一点时间打扫。”
三天后,寒山无崎出现在旧书店里,带着他的打工计划和金额归零的银行卡,卡里所有的钱都被捐掉了。
阿列克谢肉疼了好几秒才缓过来,谈论起了打工事宜。
无崎年龄不够,平时在熟悉的长辈的店里帮帮忙就行,正式的打工就别想了。他还能拿学校的奖学金和竞赛的奖金,再加上他物欲本就低,没太多需要花钱的地方,日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区别,再不济还有自己兜着。
寒山无崎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寒山无崎老实地上学、参加竞赛和帮工,除了性子一如既往的孤僻外就再无任何问题。
阿列克谢一度以为男孩真的稳定下来了,直到某次去城郊收书时,他在一家便利店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列克谢黑着脸拿了一瓶水,收银员面色无波,语气自然地报出价钱。
阿列克谢把钱用力拍在收银台上,又丢下了一句话:“明天把你的假证带过来。”
寒山无崎目送着气冲冲的老人离去,他走出收银台,整理起十分钟前刚刚整理过一遍的货架。
破坏规则会让你有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快感吗?成功欺骗他人会让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吗?一切的由来是好奇,还是……
他推测着阿列克谢会对自己说的话,一遍遍质问自己,心中波澜渐平。
然而来到第二天,阿列克谢的气却消了,他注视着寒山无崎,眼中流露出一种令后者更加难以接受的情绪。
“你就此安心了吗?”他浏览着男孩伪造的资料,努力克制住手指的颤抖,“证明了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感到失望和悲哀吗?于是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越轨?这算什么?你该让自己强大起来,而不是变得和它一样虚无!”
纸张簌簌作响,寒山无崎的视线飘忽了一瞬,随后重新凝起,他轻声问:“那么你战胜它了吗?”
“什么?”
阿列克谢没有听清,寒山无崎没有重复:“我说,我想理解爸爸。如果不置身于相似的环境,不去实践和体验,那么我永远都不可能理解他。”
阿列克谢无奈:“你才多大呀。”
寒山无崎讨厌被动的接受:“难道我要等到长大再顺其自然的理解他吗?那不就意味着我和他成为了一模一样的人了吗?”
“那你坚持了现在的选择,最后就一定能恢复吗?你只会受到更大的伤害,更加不可能摆脱它们的影响!”
“至少我得试试。”
两人不欢而散,寒山无崎前往超市。
接近晚九点,超市里的折扣来到了两折。
他等着工作人员贴完折扣,火速捞起两个面包,再加上优惠劵,总价钱不超过十円,明天的早餐解决了。
随后是居酒屋的工作,老板是熟人,十点一到就把他撵回家了。
家中一片漆黑,他站在阳台里,就着城市的灯光修改起投递给杂志的稿子,改完稿子后才洗澡,掐好了两分钟时间的表。
洗完澡,他猛然记起改衣服一事——最近个子窜得很快,去年的衣服都短了一截。
他索性拿父亲的衣服缝改起来,等未来再长高些还能把收起的袖口和裤腿松下来。
哦,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