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失重(一)
钥匙旋转, 咔哒一声。
凌晨的微光急匆匆钻入门缝,和寒山无崎的影子一同铺洒在玄关的地砖上。
房屋内外的气体、光芒和声响激烈地碰撞、融合。
寒山无崎站在闹哄哄的交汇处,模样有些烦躁——他现在非常想回到几秒钟前, 躲开那在屋里闷了半个月后带着一股灰尘味一头扎进自己鼻子里的空气。
寒山无崎换完鞋后关门,快步走过过道的同时将两侧的房间门一一打开。
他放下行李, 扯动帘子,推开玻璃门,在阳台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随后返回屋内, 开始大扫除。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拖把抹过, 晨光浸入水迹, 一块块灰沉的区域亮起,地板上倒映出朦胧的人影。
寒山无崎盯着污垢, 稳而用力地握住拖把柄, 他重复着重复过成百上千次的动作, 但思绪已随粼粼的水痕飘远、漫上天边。
他想念排球、想念排球部,这没什么, 他仍然记得去年十二月从宫城回来后迈入体育馆的感觉, 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很重。
但距离社团活动重启还有一周,他完全没必要这么早就开始激动。而且, 这段情绪的持续时间有点长了。
他觉得自己太兴奋了,又觉得自己太平和了, 他感到坦然, 可又对此感到陌生。
这股状态令他感到担忧, 甚至是害怕, 他会联想到一些乐极生悲或是毫无逻辑可言的事。
寒山无崎退至门边, 眼前的地板亮得反光。
他正要前往另一个房间,余光却瞄见了门框上的划痕。
寒山无崎暂时松开拖把,取来刻刀和卷尺,比着头顶划下一刀,然后测量起来。
和上次体测时的数据没有差别。
寒山无崎继续干活。
……
九点钟,哗啦啦的流水声停下,寒山无崎清洗完自己的清洁工具,准备休息片刻。
从下车后到现在为止,他只在车站旁的便利店里休息了八分钟,吃了两个三明治作为早饭。
寒山无崎环顾干净的房屋,愉悦、满足和成就感一并袭来。
但是,耗费精力的大扫除没能把那些令人苦恼的情绪扫掉,反倒像擦玻璃一样把它擦得闪闪发光。
屋外的噪音也愈发吵闹,陌生而洪亮的人声在走廊里响起,紧随着又是重物的拖拽声和一串格外沉重的脚步。
寒山无崎皱了下眉,但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门口,果然从猫眼中看到了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
寒山无崎来到隔壁,大门敞开,地上堆放着数个纸箱,他抬手向屋里的西宫硝子打了声招呼。
西宫硝子回头,看到是寒山后显然有些惊喜:“没想到还能在走之前再见无崎你一面。”
七月份时,西宫硝子就跟寒山无崎说了搬家的计划。
这间屋子是西宫母亲的熟人以极低的价格租给她的,但最近那户人家又有了一个孩子,他们想多攒点钱,便打算将房子正常对外出租。
虽然夫妇俩没有催促,让西宫慢慢找房,但她还是打算尽早搬出去。
看来已经找到房子了。
寒山无崎正琢磨着是否要了解一下对方的新房情况,西宫硝子却跑进了房屋的更深处。
脚步声渐远,消失了一瞬后又再度咚咚响起。
西宫硝子跑至寒山无崎面前,她喘了一口气,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才正式递出了礼物:“感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
寒山无崎接过红色的小礼盒。
来回几趟,搬家人员就转移走了所有东西。
西宫硝子站在楼下,冲靠在栏杆边上的寒山无崎笑着挥了挥手,然后上车离开。
车子汇入往来的车辆之中,化为一个小黑点。
寒山无崎拆开礼盒,里面是一罐紫苏梅干。
梅干是西宫硝子的家人自制的,每一颗都红得发艳,非常漂亮。寒山无崎曾问过秘方,复刻时却做不出来相同的味道。
西宫硝子尝不出差别,但还是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或许是晒时的环境不同?”
“那就没办法了。”寒山无崎平静地放弃了再做一遍的打算。
门啪嗒关上,寒山无崎将梅干放入橱柜。
寒山无崎的余光扫过冰箱,里面空无一物。
他顿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走向书房,拿起了电脑桌上的手机发送消息。
很快,几个人都有了回复。
但在把冰箱填满以前……
寒山无崎望向自己不久前才整理好的书架,他将按书名首字母排序的书全数取下,准备换一种新的排序方式。
一个小时后,精益求精的寒山无崎总算启程。
然而他一出门,就看到了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靠近自己的公寓。
“……”寒山无崎看了眼时间,停住脚步。
佐久早圣臣看见满脸写着“你怎么来这么早”的寒山无崎,微微上扬的嘴角立刻就撇了下去:“我不是说了看完比赛就过来的吗?”
“我只是在感慨你来得真巧,不然就得在门口蹲到我买完菜为止了。”
寒山无崎拉开家门,礼貌地摊手表示欢迎,但话语却一点也不客气:“请放包,然后陪我去买菜。”
佐久早圣臣把挎包挂上挂钩,回道:“我才不会在你家门口傻傻地干等,这种事只有木兔做得出来。”
寒山无崎沉默了一秒后说:“你还真了解木兔。”
“……他真等过?”
“嗯,过来没带手机,我买完菜回来就看见他蹲在门口,像一根发蔫的蒜苗。”
“为什么是蒜苗?”
“我想吃蒜苗了。”
“那我要吃……”
两人边商量午饭边下楼。
无人的书房里,一本本书错落有致地摆放在架子上。
书本紧紧相贴,书顶由高到低,再由低到高,房间内仿佛翻腾着彩色的波浪。
———
佐久早圣臣就着剩余的微末梅子肉吃完最后一口米饭,然后和寒山无崎一起收拾饭桌。
至于洗碗,猜拳决定,佐久早输了。
佐久早圣臣穿好围裙,戴上橡胶手套,拿起抹布,处理碗碟。
白色的泡沫攀着碗内壁,水流冲刷,泡沫打着旋儿进入下水口。
一声大大的“哇”打断佐久早的思绪。
木兔光太郎在厨房外探头:“臣臣你好像那种专业人士!”
“是把强酸倒进装有尸体的塑料桶的专业人士吗?”寒山无崎无奈地倒退回去,开口吸引走木兔的注意力。
木兔光太郎不满地嘟囔起来:“无崎你能不能举点正常的例子?”
“那就是家政人员。”
“家政人员一点也不帅。”
“那表面上是家政人员但背地里却能将强酸倒……”
“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拯救了佐久早圣臣,可惜古森元也接下来只会和木兔光太郎碰撞出更激烈的火花。
木兔光太郎主动跑过去打开房门,先向古森元也问好,随后左看右看:“小夜今天不来吗?”
古森元也礼貌微笑:“非常抱歉,你的下午茶仙女教母为了升学正在接受她外婆的一对一辅导。”
“不要把童话和这么现实的学业扯在一起啊!”
寒山无崎瞥了眼快把盘子捏碎的佐久早圣臣:“木兔你也得考虑一下大学的事了,如果太远,就考虑一下眼前的假期作业吧。”
木兔光太郎闭嘴,变作一根发蔫的蒜苗。
等佐久早圣臣洗完碗出来,那三个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岁的家伙已经围着桌子安静坐好。
佐久早爸爸深感欣慰,然后写起了假期作业。
木兔光太郎浑然不觉,埋头对着作业冥思苦想;古森元也心头涌出一股莫名的恶寒,忍不住抖了一下。
只有寒山无崎捕捉到了佐久早那个令人一言难尽的眼神:“……”
佐久早还记得他用话噎住木兔的成功率是他们当中最低的那个吗?哦,估计认为试图在言语上打败木兔已经是智商被拉低的表现了,精神胜利法真是让人无奈啊。
“你笑什么?”佐久早圣臣敏锐地抬头。
寒山无崎绷直嘴角,随口讲了个带谐音梗的外语笑话。
客厅里刮起飕飕的凉风,无人捧场。
木兔暗自摇头:无崎的笑话品味也太糟糕了!
佐久早和古森严重怀疑寒山讲笑话的目的已经从想让人理解这个笑话变成了想感受这种结冰的气氛。
键盘的敲击声打破寂静,寒山无崎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笔记本电脑上,其他人也各自做起正事。
……
“嚓隆隆——!”
榨汁机山崩地裂般震动起来,尖锐的轰鸣声冲破紧闭的厨房。
客厅里,木兔光太郎已经搞定今日任务,正吃着饼干,用甜分补充他过度损耗的脑力。
他含糊不清地问道:“无崎到底在做什么?”
“……榨汁?”古森元也迟疑地说。
佐久早圣臣捂着耳朵:“他家的榨汁机平时有叫得这么惨吗?”
佐久早话音刚落,榨汁机的轰鸣声如同被掐断一般消失,世界归于宁静。
厨房里的寒山无崎用力拍了拍罢工的榨汁机,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这台榨汁机是彻底坏了,不仅浪费了自己二十分钟,还得支出一台新机器的钱。
寒山无崎叹了一口气,将半成品蔬果昔倒入杯中。
木兔光太郎对着这绿油油、宛若魔药的液体发出了抗议:“我能喝可乐吗?没有可乐,白水也行……”
佐久早圣臣去厨房战场转了一圈后回来,默不作声地喝了起来。
木兔光太郎面露担忧:“味道怎么样?”
“就是各种蔬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古森元也也喝了一口,是正常的味道,除了里面的蔬菜屑过大以外。
他问寒山:“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蔬果昔了?”
一般来说,寒山只会用白水和牛奶招待客人。
难道是遇上特别的事了?就像庆祝饭纲学长恢复正常时那样?可是单纯的果汁才更正常,不,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来推断寒山。
寒山无崎言简意赅:“研究新菜单。”
佐久早圣臣淡淡地补充说明:“无崎决定打职业了。”
还在纠结要不要喝魔药的木兔光太郎当即蹦了起来:“好耶!我就知道无崎你一定会打职业的!”
古森元也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他发觉自己并不对此感到意外:“是刚决定的吧?你的行动力也太强了……”
但被好学生卷到了的古森元也还是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焦虑,他开玩笑般抱怨起来:“你们一个二个怎么都准备得这么充分啊?跟明天就会上职业赛场一样。小夜也是,明明对升学已经有了充分把握,还没日没夜地练习。”
“说起来,小夜要考什么大学啊?”木兔光太郎问。
“她要去德国那边读书,是艺术大学。”
“那你呢?”
“国内大学,然后大学期间就开始打职业。”
“我也打算边上大学边打职业!”木兔光太郎兴高采烈地讲,“我想去黑狼——我超级喜欢的职业俱乐部!”
也喜欢黑狼的佐久早圣臣一言不发,似乎不愿承认自己和木兔喜好一致,但他还是逃离不了被木兔光太郎点名的命运。
“无崎、臣臣,你们呢?”
佐久早圣臣冷漠地回答:“等大学毕业再打职业。”
寒山无崎:“我应该是边上大学边打职业。”
木兔光太郎统计了一下数据,猖狂地大笑起来:“哈哈,臣臣你被我们孤立啦!”
寒山无崎和古森元也望着佐久早圣臣身周愈加浓厚的黑气,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比起木兔的死活,他们还是更想看热闹。
但佐久早圣臣才不会给某些人看热闹的机会,他无视掉所有人,喝着蔬果昔平复心情。
古森元也失望地耷拉了一下眉毛。
寒山无崎却颇感好笑,他刚想提醒佐久早别喝太快,木兔的问题就又来了。
“无崎你有想好大学和俱乐部吗?你准备去哪里?”
寒山无崎自然地开口,语气中带着笑意:“去俄罗斯,不过还没确定好具体的大学和俱乐部。”
然而,当寒山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客厅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片死寂里,只剩下了无比微弱的呼吸和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勉强证明着时间没有被冻结。
“……”
“……”
“……”
“……”
漫长的一瞬过去,佐久早圣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