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春高-幸运
从原先站到位置到球的落点, 从起步到制动,饭纲一共用了四步,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佐久早、荒木、藤野前辈……攻手的方位挨个亮起, 饭纲则举高起快更加沉重的两臂,把球调整到它该去的位置。
“哗——”藤野从后排跃出, 来到最高点时,白鸟泽的拦网尚未成形,他大幅度地转体收腹, 将球重重扣至拦网的薄弱处。
濑见和天童的手臂被撞歪, 拦网破出了一个大洞。
山形摊饼鱼跃, 他在地板上滑行, 强烈的灼烧感拽住手臂,阻挡着他的前进,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球前一寸。
“牛岛到二十扣了……”寒山对队友们说。
这一轮结束后, 他没有一言不发地回到发球区, 而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啊你还在数着的吗?”荒木瞠目。
佐久早本捏着手腕,手腕并没有太多问题, 只是扣空会有些轻微的不舒服。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 问道:“那么是几中?”注意力就这样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佐久早大体回想了一下,觉得拦网的效率还是蛮高的。
“七中,下球率35%, ”寒山接着被荒木打断的话讲,“二十扣再加上四个大力跳发, 接下来或许会越来越多。”
饭纲听到这个削减了一半的数字, 手臂都不痛了:“哇, 那你们干得很不错嘛!”
“饭纲你也是, 辛苦你了, ”藤野说,“不过还是要小心。”
“寒山,发个好球。”
应该是轻松一点了……
寒山在一片“发个好球”的喊声里走进发球区。
不过代价就是耳朵边上拥挤了起来。
下一个球,得造成适当的混乱,或者得分。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球,上面的汗痕被擦了个干净,然而汗意依然存在。
唔,习惯了。
不管是嘹亮的管乐和饱和的应援,还是手中的五号球和身处的巨大球场。
一如既往地无视掉旁观的人群,只将有用的信息输入大脑。
世界就此安静。
烈火慌忙地缩回了地底,一簇凛冽的冰流迸出、飞腾而起。
“嘭!”
实况员则激动地吼出声来:“ACE!漂亮的无触球得分!”
“好发!”从藤野等人的口中冒出。
“好厉害……”从屏幕前观众的口中冒出。
“啊…啧。”从伊理等人的口中冒出。
接下来是第三球。
山形低头看着脚边,仿佛还能看到上一球留下的印记,无形的坑洞里似乎蔓延起了名为退缩的瘟疫。
而当他再度抬起头时,发球者的身影刺入了他的眼中。
动起来!
不能退缩!
“砰!”
伊理与山形相撞——这球卡在了他们的中央,而两人都拒绝退让。
山形顶着剧烈的晃感狼狈地起球!
止住脚步的牛岛望到了这一幕,他后退,准备进攻。
“牛岛!”濑见大声喊了出来。
喊与不喊没有什么区别,牛岛不需要自己的提醒,而井闼山本就能根据如此明显的线路组织起到位的拦网。
于是他喊了出来,赶在此刻把所有的烦闷感都发泄出来。
破开!破开!
一道影子从后方更快、更高地飞跃起来,影子恍惚覆盖住二号位,牛岛在最高击球点用掌包满球体,使劲地挥下了手臂。
“嘣!”拦网者的神色瞬间狰狞了起来。
球破掉他们的拦网,震荡席卷骨骼、痛感侵略神经、麻意渗透肌肉。
球向着远处斜飞出去——
雨宫急忙躲开,球掠过他,寒山掠过他,然后古森也掠过了他。
近藤从板凳上闪开,球袭向他,寒山紧随其后,最后还有古森。
在乱成一团的教练席里,寒山捞起了即将落地的一球!
球陡而低的弧度令人担忧,但古森迅速接应,背垫出了一道超长的弧线。
在饭纲正要无攻过网时,佐久早突然挤上来,饭纲连忙退让,佐久早勉强打出了一记调整攻。
“这都行?!”
场下队伍怀着敬仰的心情目送这球避开天童的拦网。
伊理等人也是相同的想法,不过作为井闼山的对手,他们还很想骂人。
山形大步迈开,朝落点扑了过去。
濑见瞥到山形在半途被巨大的摩擦拖拽住脚步,而大平终于来到落点边上,对方极度紧张地抬起两臂,却错了开来!
然而在晃眼至极的桔色中,他竟又看到球越过了边线?!
颤抖的声音自喉咙里被扯出:“OUT!”
随即被扯起的还有司线员握着旗子的手。
出界……是出界!
太好了!
快要蹦出去的心脏回到了胸膛里,冷汗紧紧包裹住肌肤,劫后余生感拍打着肩膀。
“回神,”是伊理在拍打着大平和山形的肩膀,“还好吧?”
山形放松地舒出一口气,模样虔诚说:“我好像看到了排球之神。”
伊理、濑见、大平:“……”
天童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挺有这种感觉的呢。”
牛岛看了过去:“幸运的意思吗?”
“差不多吧,”山形觉得牛岛或许会不喜欢这种说法,毕竟巧合的获利看上去总和不踏实沾边,他又补充道,“但最后肯定还是要靠自己的。”
“嗯,都挺好的。”
都挺好?是包含了幸运吗?
山形没有追问。
牛岛不讨厌幸运。
如果如山形所说,排球之神站到了他们这边,那么自己就能更加坚定,所扣出的球也能更强,自己或许就可以再次超越自己。
实际上,一切都是幸运的。
特别是成为了彼此的队友。
藤野、新谷、西尾会这么想,伊理、佐佐木也会这么想,饭纲、牛岛、天童等二年级们会坦然承认,古森会大声说出来,佐久早会默默地赞同,就算是寒山也不会否认这点。
伊理追发藤野,藤野一传到位,饭纲传给荒木打快攻,天童顶了一下。
山形上手接球,濑见二传,球又一次来到牛岛的身边。
是队友给出的,也是自己所抓住的。
牛岛挥起酸胀的左臂,酸胀不妨碍他蓄满力,甚至是扣出一颗超越极限的球。
“轰——”
是一枚呼啸的炮弹。
填装,发射,摧毁。
“嘣!”
是一轮坍塌的红日。
爆炸,膨胀,空化。
牛岛瞄准了和上一次相同的位置,他不能做到完全的一模一样,触点的是不稳定的,但破坏程度是更加夸张的。
拦网被彻底消灭,寒山他们没能再次奇迹地将球救起。
“嘭——”藤野一传到位,略微近网。
他拖着疲累的两臂就开始助跑。
饭纲高举起快散架的手臂——它在牛岛的进攻中严重受创。
佐久早、荒木和藤野前辈,又一道熟悉的选择题在脑中出现,他交由佐久早进攻。
白鸟泽的拦网是分散的,天童被藤野吸引,佐久早面前只有大平一人。
佐久早审视着白鸟泽的防守,他的目光集中在拦网者的手臂上,他把它记在心里,又转移视线。
该看些什么?他看到对方的眼睛,对方瞳孔里的自己、元也和无崎,还有荒木前辈的一只手。
匆匆一眼,而后聚焦于来球。
“砰!”清脆的一响。
球从大平的手臂上反弹,欢快地跳入井闼山半场的边线之外。
“Nice ball!佐久早!”
“发个好球!”
佐久早方才在扣球时没用太大的力,他将省下来的力全都塞进了现下这颗球里。
“砰!”
山形一传不稳,伊理垫传,濑见则干脆地参与到了保护之中。
荒木冲到了中央拦网,他盯着牛岛,伊理却把球给了大平,饭纲赶忙起跳,被大平超手。
这球直砸向了佐久早的前臂,球低而重,最后飞到了网下的空间里。
白鸟泽VS井闼山,23-23。
白鸟泽换人发球。
哨响后,一颗大力跳发砸入井闼山半场。
佐久早一传到位。
饭纲传给荒木,佐佐木随着这道刚诞生的弧线斜扑了出去,却还是没能拦住这记极快的长背飞。
23-24,井闼山率先来到局点。
“稳住!”雨宫大辅喊道。
荒木纠结了一下,没发不稳定的强跳发,而是发了一个前区球。
“我来!”大平替濑见接了一传。
濑见将其托往四号位,佐佐木挥臂扣球。
球越过饭纲的指尖,落至荒木的脚边。
24-24,白鸟泽追平比分。
“我讨厌拉锯战。”天童一边说着,一边拿开变得温热的毛巾。
添川仁递来了一块更冰的毛巾:“希望能快点结束吧。”
“最好不要有下一局,真的好热。”
确实非常的热。
体育馆变作了一座熔炉,比赛区域热火朝天,磅礴的热量流淌开来,侵蚀着人的精神和体力。
每一名选手都是一座站立的活火山,滚烫的岩浆在体内沸腾,闷热的气体灼伤鼻间。
汗落下,似乎轻轻“滋啦”一声,它就在半空消失不见。
濑见平托起球,他感到手臂随着高度的上升变得越来越重。
他咬紧牙关,控制住手臂,抛出了一道还算不错的弧线。
“哦——嘿!”
球跨过炽热的白鸟泽半场,越过瑟瑟发抖的网边,砸向了在静默中爆发的井闼山半场。
佐久早侧跨出一大步,伸臂截住了来球。
“砰!”球泄愤似的将阻拦者的手臂撞飞,而它自己也被迫来到二号位高空。
西尾大步助跑,在进攻线后起跳,跃到了前排,他在空中侧过身子,举起的手中的框正容纳着落下的排球。
饭纲助跑掩护,新谷内切到三号位,藤野后绕到四号位,寒山也在助跑,重新站稳的佐久早也没忍住跑了几步。
佐佐木望着倾巢而出的井闼山攻手们,他排除掉一个又一个的选项,试图将混乱的拦网重新聚拢起来。
“右翼!”他终于看到了升起的球和坠落的西尾,于是边向右移动边大声喊了出来。
时间不多,佐佐木在最后时刻斜扑了出来,大平也跳了起来。
藤野加大挥臂的力与速,朝着逐渐缩小的三角形空当扣去,他将球送了出去。
“嘭——”
濑见将两臂并举于脸前,挡起了这颗重扣。
山形垫调,牛岛在三号位强攻,球打在拦网者的手臂上后向远方飞了出去。
寒山追上,单手垫球,把球勾了回去。
饭纲深吸一口气,他在原位蹬脚跳起。
球与压缩到某点的弹簧相触,他强行传出了一颗短平快球。
新谷闪电般地甩臂,而佐佐木刚刚起跳。
“砰!”
24-25,井闼山快攻下球。
雨宫换下饭纲,换上岸本发球。
岸本拍着球,找着手感。
球上的温度烧着他的手心,翻涌的热浪里夹杂着紧张的心跳声。
“嘭!”
有一拍心跳被掌与球的撞击完全掩埋。
“Nice catch!”
见到对面一传到位,岸本不爽地轻啧一声,他很快参与进了防守中。
藤野、新谷、寒山,是井闼山的防守强轮,非常棘手的拦网!
从上一分结束起,濑见就拼命地压迫着发胀的大脑。
牛岛?面对三人并起拦网时的胜率很低,得分散开来。佐佐木前辈和他交换位置,或许能引开藤野道一郎。背传给大平?大平大概率被追发,寒山也有极大的可能移动到位。伊理前辈还可以后排进攻……
大平被追发,佐佐木成功引走了藤野,牛岛被新谷和寒山盯防,山形在六号位作着保护。
濑见把球托了出去,目的地是四号位——
伊理后四。
新谷慌忙斜扑过去,伊理的斜线球擦过新谷的手臂,嘭地砸向五号位和六号位的交界处。
而都想要去接球的西尾和佐久早撞在了一起,二人与球错过。
25-25,白鸟泽再度追平比分。
“一会儿打快攻,”饭纲回到场上,他脸色好了一些,“不到位的话就尽力弄个反弹,调整一下。”
西尾皱起眉:“还要加快节奏?”
“就最后两分了,拼一下。”
那么究竟要拼多久呢?
一下的尺度有多长?
这两分会在何时彻底地拉开来呢?
到底需要多少的时间?
不知道。
对时间的感知是麻木的。
挤压,再挤压,从快要见底的体力槽里再挤出一些体力。
一秒被切成无数片,于是感知到的重量和热量也格外恐怖,它们压垮了肌肉、骨骼、神经。
好吧,这下手臂也麻了,大脑也麻了,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累的。
闷热的球场,漫长的来回。
新谷的快攻被拦网拦回。
牛岛的重扣被拦网撑起。
寒山的快攻被山形接起。
伊理的调攻被拦网拦回。
牛岛的重扣被拦网撑起。
藤野的调攻被拦网撑起。
山形给出到位的一传。
濑见听见了一声“给我”。
是谁在喊呢?混沌一片的大脑突然回归清明。
能在这种时刻坚定地索要球权的人……只可能是牛岛!
他传出了球——
一颗高球。
足够了。
牛岛这样想着,随后义无反顾地对上面前的三人拦网。
新谷定位,藤野和寒山在新谷的两边,三人并拦,不留一丝空当。
“轰——”剧痛碾来,酸麻一片的手臂短暂地恢复了对其的感知,痛先是与麻争斗,而后交织,最后二者共同疯狂地撕扯起拦网。
稳住!稳住!
新谷和寒山要撑起球来。
不。是拦死!
寒山的手臂前伸、下压,牢牢盖了过去。
“嘣!”
球与地板的撞击声将其余的杂音盖去。
“咚、咚、咚!”
心脏的跳动声是升空的回音。
佐久早不自觉地睁大眼睛,那道坠落于地的身影缓缓收鞘,却依然刺得他眼疼,但眼睛还是一眨也不眨。
他迈开灌铅的腿,从灼热的后排走到了更加灼热的前排。
热量熔化掉麻意、酸意、痛意、胀意、疲意,它们全数转化为战意,又逼出尚存的体力。
要怎么做才能把无崎的拦网破开来呢?暴力突破?打手出界?对方又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被拦死又会是怎么样的?如果无崎在对面就好了,不,非常的不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打……
大脑格外活跃,思绪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完全不按自己所想的行动。
想要扣球、想要扣球……
应该冷静一点,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拦网,然后才是防守反击。
想要扣球……
“一、二。”
并拢,跟随着无崎的指令起跳。
脑子总算是冷静了一点,扣球手也清晰了起来,是若利,有很大的概率从自己这边突破。
炮弹撞上了绷紧的手臂。
麻意、酸意、痛意、胀意、疲意蔓延,又被燃烧、熔化。
悠长的嗡鸣声穿越腾起的烈火,“one touch”混于其中。
球缓慢而老实地弹起,来到西尾学长的手中。
“佐久早!”
一声遥远的呼喊传入耳中。
佐久早下意识准备起进攻。
他熟练地退回到边线之外,斜跑上前。
那颗鲜艳的球停留于高空,等候着自己。
面前的拦网者们在拼命移动,奇怪,平常有这么慢吗?
不重要,看准球和防守。
制动踏跳、挺胸展腹、后引手臂、转体收腹、前挥手臂,每一个环节都做到尽善尽美,全数的力都聚集于手掌中。
佐久早在最高点用全掌包满球体,释放出来的力量都塞入其中,压腕使劲地扣了下去。
“嘭!”
灼热的疾风袭过。
一颗迅猛的球砸在拦网者的手臂侧。
拦网者无力地晃动着,不甘地望着那球向界外飞去。
佐久早的余光追随着球,直到它心满意足地在地板上弹起。
“漂亮的打手出界!精彩的二次进攻!”
“二十五比二十七,井闼山拿下第四局!”
西尾前辈第一次在比赛里传给佐久早打二次攻……
寒山看到一群人唰地包围住佐久早,为首的苍蝇前辈要求击拳庆祝。
佐久早第一时间望向西尾。
这分结束,他的关注点从球来到了传球者的身上。
这其实是一个较为鲁莽的球,佐久早想。
虽然西尾学长经常和自己搭档训练,但对方并未和自己配合过二次攻。
西尾扯开荒木,清咳了一声,说道:“高度还合适吧?”
“可以。”
佐久早并不会纠结于此,反正他是扣下去了。
被信任的感觉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