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争辩
月曜日的清晨, 寒山无崎踏入了井闼山高校的大门。
明明只是离开了三天,却总觉得时隔三秋。
寒山无崎刚推开体育馆门,一道饱满的响声就跌入他耳中, 是手掌扣击排球所发出的声音,他的呼吸猛然止住一瞬。
咚的一声, 球落地,而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呼吸恢复正常, 心脏也重新跳动起来。
真是动听的声音啊。
他这么想着, 往馆内迈出了脚步。
原木色的地板已被打扫干净, 泛着微光, 人们活动的身影倒映于其上。
人到了八成,其中一军的人只剩自己了。
不过现在齐了。
在寒山无崎正要去休息室放东西时, 瞥见他的荒木明哉叫住了寒山无崎。
“寒山!”
就在寒山无崎以为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怨念的人又要逮着自己去了白鸟泽这话题吧啦吧啦一大堆时, 荒木却极度肉麻地唤道:“你终于回来了~”
换作过去, 这跌宕起伏的一句话至少会使寒山无崎恶心好几秒,但现在寒山已对此有了绝对的免疫力。
寒山无崎连一秒也不愿为荒木明哉停留, 扭过头, 便朝着休息室进发。
“寒山。”这次叫住他的是藤野道一郎。
“你有看到抽选会的结果吗?”
哦,昨天下午好像是春高的抽选会。
他回到家后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子就睡下了。
寒山无崎摇了摇头。
不待藤野道一郎继续说,荒木明哉和长泽翼就争先恐后开口:“我们这次的赛区太魔鬼了!”
“先让寒山把包放了, ”西尾悟边说边轻拍了下藤野道一郎的背,他以只有藤野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 “心别太急, 还有半个多月呢。”
“昂, 对。”藤野道一郎蹙眉。
从昨天看到了春高的赛程表的那刻起, 他就紧绷了起来, 倒退回IH之前的状态。
这股紧张的气氛由他蔓延到整个排球部,大家讨论的重心从雨宫监督那紧锣密布的训练赛安排变成了一月份的春高。
等寒山无崎从休息室出来,集合时间也刚好到了,在简单的热身过后就是晨跑。
藤野道一郎、岸本馨和寒山无崎三人照例前往棒球场去进行阻力跑。
路上,藤野道一郎给寒山无崎讲了下赛区的情况——
近年来崛起的新秀,高木山、松山西商和玉峰。
连续多年进入全国的犬伏东和森然。
自几年前换了监督后重新焕发出生机一路走高的老牌强校,鸥台。
稳坐县内霸主地位的一林和狢坂。
寒山无崎心不在焉地听着。
对他来说,遇上什么样的对手都无所谓。当然了,越强是越好的。
藤野道一郎没见寒山无崎的脸色有丝毫变化,不过他所期待的也正是对方这个轻飘飘的态度——藤野只是想从排球部里最冷静的人这儿寻回一些自己的平常心。
松了些担子的藤野接着便扭头去看岸本馨,却没想到岸本也在走神。
“在想什么呢?”藤野问。
“最近感觉我的摸高还能再涨一点……”
此话一出,藤野和寒山都竖起了耳朵,希望能听到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就是助跑的倒数第二步,制动前的那步,如果跨远点能跳得更高呢。”
“但是迈太大了就不好制动,扣球时就往网那边冲去了,迈的只比之前大一点点的话又没有什么效果了。”
“首先得保证上半身的稳定,这样才能有更多的线路选择,如果不能做到,最好还是别在比赛里使用。”
藤野道一郎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打击人,又急忙补充:“但是多练练总可以掌握到技巧的,能高个一厘米或者两厘米都是极好的。”
“嗯。”
三人走进体育仓库。
藤野道一郎惊讶地看到寒山无崎没去拿之前用过的那个轮胎,反倒是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个二十五斤重的。
终于加重了啊。
藤野道一郎颇感欣慰。
“对了,”藤野道一郎想起来了一件事,“雨宫监督打算把拖拽跑放进所有人的训练菜单里。”
他向另外两人透露:“应该会在土曜日的训练里面,是十五斤的轮胎加上坡冲刺。”
“我觉得早就该放进去了,这样大家的爆发力肯定能更好。”
寒山无崎摘下口罩,说道:“爆发力训练是每个人都在做的,只是侧重点不同。”
“雨宫监督分得太细了。有时候也挺麻烦的。”
“对,其实最开始的训练分组也有点复杂,幸好近藤教练和润哥简化了。”
我倒觉得还行。寒山无崎暗想。
他蛮欣赏总是能耐心地拿出多套方案的雨宫监督的。
寒山无崎将腰间的绳子系紧,接着大步向前。
还未习惯的重量自后方牢牢扯住他,但拂过耳畔的冷风使他清楚自己依然自在。
……
今天的晨跑如同往常一样结束。
三人绕小路回到了体育馆,其他人还在操场上跑着。
“欸,是下雪了吗?!”
跑步的人群中,从未见过雪的伊庭恭平大惊小怪起来。
随着伊庭的喊叫,许多人纷纷抬起头,整支队伍乱了一瞬。
晶莹剔透的雪花零零散散地飘落,在温热的掌心里融化,如同流泪一般。
“雪、是雪!”
“哇——”
“总算是下雪了。”
近藤刚司放任他们闹腾了几秒后才吹响警告的哨子。
体育馆里的三人透过高处的窗口也望见了细细的飞雪。
只是一场很小、很小的初雪,晨练结束后便消失不见了。
但这样的雪却短暂地代替了春高成为众人口中的最高频词汇。
除却道路的前方,其旁侧的景色也能是疲顿之人坚持下去的动力。
———
待到傍晚,众人口中的话题再度变为了春高。
“干脆新年的时候组织一场参拜吧,加持下信念的力量?”古森元也眼见着气氛逐步沉重,开口提议道,“我们初中的时候就经常在比赛前去呢。”
新谷拓海惊奇地发问:“佐久早也去?”
“不,但我会帮他多写一份绘马。”
众人:“……”辛苦了。
“新年人确实多啊,我去年差点被挤成了饼,前后左右都是人头,看得我头皮发麻,”长泽翼感慨,“十几个人一起去就算了吧,我觉得我们这群人站一堆,旁边的人都看不见路了。”
长泽翼看向岸本馨和寒山无崎:“要去霉气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吗?”
然而两人都不给予回应。
藤野道一郎补充了一嘴:“而且还有训练。”
“说起来,假期的训练菜单怎么样了?”西尾悟问道,“定好了吗?”
“雨宫监督觉得量有点超了,正在改第三版。”
有人沉默,有人叹气。
藤野道一郎也跟着叹气:“日曜日还要强制休息,自主训练时间会增加半小时多,但是……禁止加练。”
而自己是排球部的重点观察对象。
叹气的人还在叹气,沉默的人中却也有些开始叹气了。
在这群日常加练一至三个小时的人的包围中,寒山无崎认为这条规定着实对自己不太友好。
涉谷润的出现撕破了这片由长吁短叹声织起的网。
“久等了,”涉谷润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多媒体室,“今天和大家一起研究下今年琦玉县的春高预选决赛,还有一些团体配合的要点,主要是在进攻的节奏上。”
他简单操作了几下,荧幕上播放起删减过的比赛视频,其中都是有亮点的来回球。
众人打起精神来。
……
今天的讲课任务交给了涉谷润一人,近藤刚司和雨宫大辅都待在教师办公室里。
近藤刚司一边喝着茶一边浏览着雨宫大辅写的训练菜单,而雨宫大辅正静音观看着过去一周所录下的训练赛。
近藤刚司搁下茶杯,没发出声响。
他抖了抖纸张又清了清喉咙,待到雨宫大辅的眼神投来后才开口:“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雨宫大辅放松地笑了出来,“果然有近藤老师在就是安心啊。”
“都是你自己弄的,没我什么功劳。不过——”
雨宫大辅做出洗耳恭听之姿。
“你这人做事太认真了,不要累着自己。”
“重要的事哪能不认真去做呢?”
想也知道雨宫这家伙没听进去。
近藤刚司抿了口茶,继续说:“你觉得高中时期,战术是该由教练把控,还是选手?”
雨宫大辅的笑颜僵了片刻,他吸了口长气,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两者从来不是冲突的。我觉得由选手自己来掌握赛场上的战术是最好的,我们教练来保证大体方向没错其实就足够了。”
这些话跟寒山学的吧,一套一套的。忽悠我就算了,别整得自己也信了。
“现在是高中。”
近藤刚司重重地叩了两下桌面,清脆的敲击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着。
他重复强调着:“高中,他们处于青春期,人格未能完善、经验尚不丰富,他们还不是成熟的球员,甚至不是成熟的人。你所说的是大学及大学以后才会应用到的,那时的他们才有了足够的判断能力。雨宫,你操之过急了。”
“早点培养这些能力总不会是坏事。”
“不,时间是有限的,我们只能陪伴他们三年,比这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我们不可能把一切都满满当当地塞进去,让他们囫囵吞枣……”
这段现实的话让雨宫大辅彻底失去笑容。
他低垂着眉,往事涌上心头。
雨宫大辅在高二的时候就当上了王牌,当年IH的决赛后期,他没有听从近藤老师的指挥,领着队伍换了个打法,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当时他以为自己赢了,各方面的。于是在之后的春高上,相似的境遇,他依然遵从内心,最后却输得一败涂地。
高三的时候,他却还是队内的王牌。那年IH,他一声不吭,闷头打过去,稳稳地拿到了优胜。
“……打牢基础就好了,其他的,留给未来。”
“是可以的!”雨宫大辅的话甚至是语气都和高二那年一模一样。
他噌的一下站起身,声如洪钟:“十多个人里面还不可能出现一个理得清楚的人吗?难道所有人都对这些不敏感吗?只有多学、多练,他们才会有更多的选择!所有人都应该来思考、所有人都有质疑的权利!一个接一个,聚起来,良性循环!”
“那么,你要什么?你又能得到什么?”
近藤刚司的视线锐利而冰冷,他审视着面前这位已经比自己强壮数倍却依旧理想化的人。
而雨宫大辅毫不退让地回看:“我什么都要。”
他懂近藤老师的意思,近藤老师教会了他很多,他不想让辛苦了这么多年的近藤老师失望,所以他接过了对方的位子。
身为监督,他就必须代表排球部对学校负最重的责任,身为近藤刚司的学生,他就必须延续昔日的光彩,所以胜利不可缺席;身为监督,他就必须对全体排球部负责,身为期待着种子健康长成的普通排球人,他就必须给出合适的栽培方法,所以积累比结果更重要!
“贪心!”近藤怒喝。
“我就是贪心!现在二年级一个饭纲一年级一个寒山,他们都有这个天赋,我凭什么不能试一试把这种模式弄起来!”
“你当每届都能有个饭纲!”
“那肯定有不同的方针和调整!跟我们战术一样,就该多变!”
“你当他们是试验品呢!”
“我这是因材施教!”
两人不再理会手头的工作,你一言我一语吵到了涉谷润回来,纷纷脸色红涨着让其评评理。
讲了好久口干舌燥的涉谷润:“……”
近藤刚司给涉谷润倒了杯茶:“已经冷了,别嫌弃。”
“谢谢近藤教练。”
涉谷润被雨宫大辅怨念十足的目光瞪得拿茶杯的手一晃。
真是够了,两个人还各有各的道理。近藤教练呢,肯定是担心雨宫监督太累,想从根源开始聊,劝一劝,结果聊偏了;雨宫监督呢,肯定是先排除了自身出现问题这一情况才谈论的各种方案。
涉谷润很快想到了该怎么岔开话题。
“雨宫监督啊,春高的教练席,近藤教练又说要让给我……”
“涉谷润!”
“近藤老师!”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涉谷润放下东西后就溜了出去。
他还得看着小崽子们,不能加练过头了。
———
巷子深处,近藤刚司快步走进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小店里。
“一碗正宗麻辣鸭血,一碗米饭!”
“哟,近藤,今天怎么过来吃宵夜了,不搞你那养生了?”店里只有老板一人,他起身朝后厨走去。
“再不吃点好的我就要被气死了。”
“哈哈。”
很快,一股鲜香呛鼻的辣味从后厨微敞的门缝里爆出来。
近藤刚司不由得啧啧几声,口水直冒,心头的不快顿时没了大半。
等老板端着满满一碗麻辣鸭血出来后,近藤已经忘却所有烦恼了。
“是不是有点多?”近藤刚司瞅着这量有点不太对。
老板盛了两碗白米饭:“当然是我和你一起吃了,这顿我请了,有什么事,来说说。”
“还不是社团里的事,给我再开瓶酒。”
“……酒要收费的啊。”
“知道知道。”
“噗嗞——”
近藤刚司望着那蜂拥而上、浮在瓶口处的白沫。
他静了许久,终于开口:“我明年就退休。”
“嗯嗯,这话都说多少年了……”
“真的。”
“哈哈别开玩……笑了,”老板见近藤刚司的神色不同往常,话语顿住,“你认真的?”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