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郁绮一只手支着脸, 另一只手回复消息。
YQ:“没,我室友分到别的车了。”
舒画这么一问起,她便下意识地瞟了眼旁边的人。
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一只手快速打字:“旁边的不认识。”
旁边的周明枫一直在用眼角余光似有若无打量郁绮, 可上车好几分钟了, 对方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让他有些着急, 一直在搜肠刮肚地想搭讪理由。
郁绮瞟这一眼,让他突然来了精神。
手机在他手里振个不停, 小群里几个同部门的兄弟正在疯狂艾特他:“上啊兄弟!”
“就是,拿下咱们厂花就看老周你的了!”
“要不说还是老周聪明呢,这么不经意制造机会,牛啊。唉,早知道我也这么搞了, 哪还会便宜老周呢。”
周明枫顿时更加坐不住了,目光不由得又飘过去。
郁绮今天的穿着和平日没什么不同,无非是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但不管衣服多旧,穿在她身上就是说不出的展阔好看;以前随便绑在脑后的半长发今天扎高了些,因为后脑勺处的头发还不够长,只扎了上面的部分,散碎的发丝乌黑,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和时而颤动一下的浓黑睫毛遥相呼应;脖颈、手腕都纤细得恰到好处,红色手绳绕在手腕上, 小小的银饰在秋日下闪烁着谦逊的光芒。
周明枫刚进厂时,老同事们就不怀好意地跟他说, 产线上的那些女工都特别饥/渴,别人他是不知道,他觉得郁绮看上去不像,在他多日的观察下,得出郁绮在两性关系上特别保守的结论。他就很喜欢郁绮的不理人和保守、节俭,这是多好的姑娘啊。
郁绮仍然懒洋洋看着窗外,不时打开手机看一眼。
她想象舒画做开幕式主持人的样子,以及她为别人加油的样子。
说起运动会,郁绮还是高中的时候参加过,运动会也算是她的高光时刻了,只要参加,必是第一,体育老师也说她可以学体育,她打听了一下,听说集训费用很高,便没再想这件事了。
这么一回想,她就发现,她曾经有很多改变命运的机会,但这些机会都需要有人支持,所以算下来,也跟毫无机会差不多。
当时她能上高中都是奇迹,毕竟她妈和她爸恨不得她初中就马上退下来,要么在镇上打工养家,要么寻个人家趁早嫁了。可能她潜意识里也不想养家或者嫁人,初三那年还算努力,中考时以中等的成绩考上了高中,班主任对她妈好说歹说,才为她争取到了升学机会。
但是两年之后,同样的幸运没有降临在她身上,她终于还是在“退学嫁人”的逼迫下,和家里彻底闹翻,偷了钱和身份证跑了出来。
如果当时她别那么强硬,是不是还可以继续读书,甚至可能有机会,和舒画站在同样一片操场上?
在舒画没回复的一两分钟里,她胡思乱想着。
Tess_:“那也挺好的呀,可以多认识一些同事。”
郁绮微皱了下眉,回复道:“不想认识。”
对舒画这句话,她莫名地有点恼怒。
只有舒画喜欢多认识人,她可不喜欢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搅在一起。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舒画还不知道她什么性格么。
郁绮烦躁地吸了口气,却又被大巴车里的难闻气味给熏了一下,更是烦躁起来,想把手机往口袋里放,怀里的那只小红旗“啪嗒”一声掉在了脚边。
她要弯腰去捡,坐旁边那人却抢先一步捡了起来,殷勤地递给她。
郁绮接过来,有些莫名其妙地敷衍了一句“谢谢”,便抱着手臂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理舒画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振动了下。
她仍然闭着眼,不想理会。
不想再看到舒画说什么“团建嘛,就是要多认识点人啦”之类的话。
阳光直射在眼皮上,世界是红红的一片。
她终于还是睁开眼,打开手机。
Tess_:“你旁边是男的还是女的?”
郁绮微微挑眉。
她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舒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男的怎样,女的又怎样?
舒画像一尾最狡猾的鱼,让她完全捉摸不住,却又忍不住想去探究她到底什么意思。
YQ:“男的。”
Tess_:“为什么不能选和谁坐一起呀。”
郁绮更加摸不着头脑,回复道:“不知道,后勤部点名一个一个上来的。”
主席台下的休息室里人来人往,舒画占据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化妆,作为开幕式的重要参与人员,没什么人来打扰她。
镜中的女孩发型完美,妆容精致,眼妆精细地描了一些下至,使得眼尾微垂,更显清纯无辜。
只是她的神情极为冷淡,甚至透出一丝森森寒意,和无害的妆容有些违和。
她拿起手机,用做了红豆沙色美甲的手指轻轻打着字:“你不会是最后几个上车的吧。”
YQ:“嗯。你怎么知道?”
舒画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她怎么知道,当然是经历过很多次,所以知道。
从初三的生活委员,到高中的男班长,她春游、秋游、夏令营遇到过太多这种情况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样的人真讨厌。
舒画咬了咬唇瓣,强行压抑心里各种阴暗的想法,回复道:“我猜的呀。”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Tess_:“你可别睡着了。”
YQ:“为什么?”
她有些纳闷,坐大巴除了听歌、发呆、睡觉,还能干嘛?
不过,说起来,最后一排坐着真不舒服,格外颠簸不说,气味也特难闻,也不知道她倒了什么霉运,被分到这么靠后的顺序上车。
舒画咬着唇,一字一句地打出来:“醒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正靠在一个陌生人肩膀上。”
刚要发送,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整句话都删掉。
她并非危言耸听。高一读国际班时,她乘坐学校的大巴春游,因为太远,她中途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倚在旁边男生的肩膀上。
有很多人起哄,男生也一副害羞的样子,她却只觉得抱歉,并向那男生道了歉,然后那男生便顺势说想和她一起上自习。
舒画当时以妈妈不允许为理由拒绝了,后来从一个女生口中得知,当时并非她不小心靠在了男生肩膀上,而是那男生趁她睡着,故意把她拉过去的。
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而且国际班的同学出身都非富即贵,她不想给母亲惹麻烦,便把这件事默默咽下。
不过,也不算完全咽下,后来她也暗中给了那男生一些“小小的报复”。
但她突然不想把事情说得这么明白。
郁绮的性格她了解,万一她点破了,郁绮反而感觉到了什么,对旁边那人多有留意怎么办?
一想到郁绮会留意那人,舒画心里就酸得发疼。
他算什么东西。
他也配?
……可能在周围人的眼中,没人比他更配吧。
只因为他是生理上的男性,就有权利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最坏也能落个“痴情”的名号。
郁绮会不会在那种惑人的起哄声中,真的和他怎么样?
舒画咬住嘴唇,重新打出一句话来:
“反正你答应我,别睡着,也别跟旁边的人说话,可以么?”
郁绮看着手机,神情有些困惑。
她本来就不打算理会旁边的人,但舒画干嘛这么要求她?
Tess_:“我要上台了。”
YQ:“嗯。”
郁绮摩挲着手机屏幕,把刚才她和舒画的聊天内容又看了一遍。
她还是有些莫名,不知道舒画是什么意思,但心里的不快却也在无形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忽视的开心。
她不知道舒画在在意什么,但她知道舒画在意。
被舒画在意的感觉很不错。
这种被她称为“不错”的感觉,在心里慢慢膨胀、发酵,占据心脏的每一个角落,味道嘛,像甜酒,又甜又辣。
她支着一边脸颊,把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唇边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太阳渐渐大了,郁绮把棒球帽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玩手机、听歌、发呆,周明枫原本还指望能和她有什么眼神交流,她这么一戴帽子,只能看到她一点点鼻尖和下巴,就这么一点,线条也是那么冷漠,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更别提眼神交流亦或是聊天了。
周明枫有些沮丧,但他并没有放弃。
等下还有不少安排呢,他有的是耐心。他很自信,他不是那种愚蠢的莽夫,他有学历,有情调,欣赏郁绮的美德,只要增进彼此的了解,郁绮就会惊觉他原来不止有外表,还有内秀。
大巴车在景区的停车处缓缓停下,郁绮这才终于把耳机取下来。
周明枫起身从上面把背包拿下来,瞥了郁绮一眼,主动说道:“你的包是哪一个?我帮你拿吧。”
郁绮把手机放进口袋,摇头,然后伸手从上面取下自己的背包,动作利落。
她甚至觉得这人有点看不起她——她站起来和这人也差不多高,他凭什么觉得她连背包都拿不下来?
总之,她现在并不需要帮助。她背上包,排在这人后面,慢慢往外走。
周明枫有些讪讪,但也只好作罢。
后勤部让大家先自由活动,下午一点再在景区东门集合,去饭店吃饭。
张梦禾还有周妍、杨玥找了过来,郁绮和她们一起出发,往东门的方向一路逛过去。
湿地景区风景不错,在狭窄的厂房和宿舍里待久了,出来逛逛也还不错。郁绮不时拍一两张照片——以前她没这个习惯,现在完全是为了和舒画聊天分享才拍的。
正值初秋,游客如织。景区面积不小,从西至东逛了一圈,时不时停下来拍照,游玩,两个多小时就已经过去了。
郁绮拿出后勤部发的水,仰头猛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下。
她连忙把水瓶拧好,都来不及放进包里,就拿出手机来看消息。
周妍忍不住捅了下杨玥的胳膊,示意她回头看郁绮。
只见郁绮落后了几步,一手拿着水瓶,低头看着手机,唇角还带着似有若无、类似于惊喜的笑意。
Tess_:“你在哪里呀?我可以去找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