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舒画没有再回消息, 郁绮也起身去洗漱了。
周妍和杨玥都不在,她和张梦禾洗漱倒是不用争分夺秒了,动作可以放悠闲些。
悠闲得让人不习惯。
上了工, 今天的产量要求也不高, 做惯了流水线的人, 要完成这种产量就是小意思,比平时轻松太多。
没劲。
不知道为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越是忙得要死的时候, 撒谎精就会来骚扰她,她有时间的时候呢,撒谎精又像死了一样,没半点音信。
螺丝刀规律地振动着,蓝牙音箱在她手中逐渐坚固, 不知道最终会被谁买去。
枯燥的工作使得时间变得粘稠停滞,太阳久久地悬在空中,一动不动,传送带永不停歇,所有的人似乎从出生开始,就在流水线旁边站着,一直站着,站到铃声突然响起。铃声惊醒了时间,太阳一下子就坠入了地平线以下,城市的灯光一瞬间亮起。
下工,签退。
郁绮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阿山正带着他的女朋友, 以及几个狐朋狗友商量去哪里搓一顿,转头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过, 顿时撇了下嘴,跟旁边几个人窃窃私语,不时发出笑声。
他女朋友往旁边错开两步,嘟囔道:“别讲这些啦……恶不恶心。”
她虽然不是同春厂里的,但也从阿山同事口中得知了不少郁绮的事情,既然这个女的脾气不好,又怎么会做出阿山口中那种……暗地里讨好线长和厂长的事呢?
再说了,傻子都知道,普工是最没前途的,如果郁绮真的讨好了线长和厂长,那干嘛还要做普工,给安排个管理岗呗?要不她图厂长和线长啥啊。
怎么说,都说不通。
阿山不以为意:“你不信算了。”
刚说完,他就看到郁绮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狭长锐利的眼里满是不耐烦,眉头紧锁着火气,好像只差一根火柴,就会被引燃。
阿山哼了一声,但视线也开始乱飘,大声嚷嚷着去吃烤鱼,顾左右而言他。
郁绮白了那伙人一眼,拿了电动车,和张梦禾一起赶往美食街的粉店。
一人一碗桂林米粉,郁绮加了好几勺辣椒,吃得脸通红。
虽然她平时也吃辣,但今天确实放得多了点,她也觉得很辣,但还是吃完了。
酣畅淋漓的辣,把她从无聊的深渊中拉了上来,短暂地畅快了几分钟。
张梦禾吃得慢,郁绮也没等她,直接去画室了。
因为今天她在外面吃饭,所以来得比平时稍晚十几分钟,顾晓兰已经在小画室里等了。
只有她一个人来,顾晓兰也没多问,只是接续上节课的进度继续讲,郁绮又临摹了一幅“山兰图”,这次比上次的效果要更好。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舒画。
但又马上放下。
舒画没来上课,自然也不需要她的作业,发什么发,她真是脑子抽了。
休息的空档,她把手机塞进了包里,然后走到窗边,拿起喷壶给那盆兰花浇水。
这盆兰花的确不错,尤其是她听了几节国画课之后,就越发觉得这盆兰花形态优美,叶片和花瓣都很完美。
撒谎精确实挺会挑的。
她下意识地想拿出手机来拍张照片,却发现手机被她塞包里了。
算了,不拍了,反正她也不想给舒画发消息。
舒画一天没理她,她也不打算理舒画。当然,她觉得自己这也算不上赌气——她犯得着吗,跟一个病人赌气。
就是不想先发消息,好像先发消息就输了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舒画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这么个人似的。
而周妍也一直没回宿舍,大概是和孙鹏找到了住的地方,每天直接上下班了。杨玥倒是回来两次,但也是拿东西,没住下。
拥挤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宽敞。
郁绮的收纳盒里已经存了多张练习之作,每一张都不是很满意,但每一张也都不能扔掉。
撒谎精说得对,的确需要留下来,做个纪念或者见证。
不然,有些人和事,过去就过去了,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么件事,是不是真的认识过这么个人。
又是一个周日,天色阴沉沉的,空气中酝酿着雨的味道,郁绮叼着蛋挞,绕过小巷,穿过美食街,去往画室。
今天又是包西成的课。
大画室像往常一样人挤人,郁绮迈着长腿穿梭在人群里,眼疾手快寻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拿出一个透明盒子来,拿里面的菠萝蜜吃。
这是今天公司难得大方,发的水果福利——一盒剥好的菠萝蜜。
她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长久地盯着前面的一个画架。
旁边的女生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郁绮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客气地回看。
被那双微狭锐利的眼睛盯着,女生顿时不好意思起来,主动打招呼道:“小姐姐,你好,我叫周唐,你呢?”
来学画画这么多天,很少有人敢跟郁绮搭讪,这个什么“周唐”倒是第一个。
郁绮无聊之下,觉得她的名字挺有意思的,挑了下眉,问道:“你叫‘周糖’?那你是不是很爱吃甜的。”
周唐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不是啦,我是‘唐朝’的‘唐’。你真有趣。”
郁绮“哦”了一声,转头继续盯着前面的画架,不时捏起一个菠萝蜜吃。
她是冷淡的,但她看上去很明显就是个冷淡又不耐烦的人,反而让人觉得这种冷淡并不是针对自己。周唐就是这么觉得的。
她仍然转头看着郁绮的侧脸。郁绮皱了下眉,转头问她:“你想吃菠萝蜜?”
说着把盒子递出来。
周唐低头看盒子。菠萝蜜呈现出油画般的鹅黄色,像背景布一样,衬着郁绮修长的手指,以及纤细的手腕关节。
“谢谢啦。”周唐笑了笑,小心地捏起一个菠萝蜜,小口小口地吃,吃完把里面的籽包进纸巾里,攥在手里。
郁绮旁边不远处就有垃圾桶,她一直是吃了扔进垃圾桶,而且扔得很准。
“小姐姐,你叫什么呀?”周唐一边倾身过去扔垃圾,一边忍不住再次问道。
郁绮身体往后靠,避免着和周唐的接触,懒洋洋地说道:“郁绮。”
“啊……郁绮。”周唐重复了一遍,“郁闷的‘郁’,起床的‘起’?”
郁绮:……
“是绮丽的‘绮’。”郁绮想起之前那后勤处老师的话,拿来用了下。
起床的“起”,怎么想的。
周唐惊呼:“原来是那个绮啊,好好听哦,很华丽的感觉,你爸妈真会起名字。”
郁绮无言。
说她名字好听,勉强算了,说她爸妈会起名字,那真是……
太离谱了。
毕竟,这名字根本也不是她爸妈起的,她一开始不叫郁绮,而是叫“郁琴”,但不知怎么,登记名字的时候成了“郁绮”,大概是因为她爸妈口音太重了,窗口的人听错了吧。
不过,她爸妈对她户口上的名字视若无物,仍然一口一个“阿琴”地叫她。
“我是在新源工业园区上班的,”周唐说,“我之前专科念的是动漫设计,出来后做了两年美工,觉得挺没意思的,就想再充实一下,所以来学国画。你呢,你为什么要学国画啊?”
郁绮瞥她一眼:“没什么原因,随便学的。”
她总不能说,有人硬要她学吧。
周唐拿出手机来:“既然咱们都学国画,要不要加个微信,还可以交流一下。”
郁绮瞥了她一眼。
周唐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和舒画差不多是一种类型,看上去很清纯。当然,并不完全一样,毕竟舒画五官更为精致,骨相也更为立体,那种无害的感觉多半来自妆容和表情,以及胶原蛋白的加持。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从长相到气质,都很清纯活泼。
郁绮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周唐惊呼道:“哎呀,你手机怎么碎了。”
与此同时,微信程序也卡住了。
郁绮退出微信程序,刚要说什么,就看到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那人身材纤细,气质卓然,穿了件针织短袖,休闲宽松的西装裤,披着长发,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了郁绮。
郁绮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过去——那的确是撒谎精。
周唐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还倾身过来跟她说手机的事情,郁绮的心思却完全飘到另外一个角落去了。
然后,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下。
转头就看到舒画那张粉黛不施的脸。
舒画对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怎么,不认识我了?”
郁绮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干嘛。”
舒画在她耳边说道:“我先去里面啦。你好好听课吧。”
她身上传来温香而又微苦的气息,拂过郁绮鼻端。
郁绮往旁边躲了下,低头摆弄手机,没说话。
舒画一走,周唐就想继续跟郁绮说话,但这时,包西成来了,蒋晴招呼大家上课。
而且,看郁绮的样子好像也有点不开心,周唐只好作罢。
这节课郁绮频频跑神,但笔记还是做了不少。
中途休息时,她也不顾自己的座位可能会被抢走,去了小画室。
推开门,就看到舒画端正坐在窗前,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
“还以为你死了呢。”郁绮接了一纸杯水,一饮而尽,说道。
舒画放下笔,转头看着她,笑道:“担心我啊?”
她嗓音还是有点低哑,显得语气更暧昧几分,搞得郁绮满脸的不自在:“担心你?我担心你妈找我算账。”
“有吗?”舒画把椅子转过来,抱着手臂,慢悠悠说道,“我看你和人聊天挺开心的,不像是在担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