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条街生意一向不如隔壁的美食街好, 现在时间不早了,街上的人稀稀落落,饺子馆更是没几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子上, 没一会儿郁绮就觉得有些不自在, 便拿出手机来刷跟游戏有关的帖子。
舒画却很悠然的样子, 坐得端正而优雅,不时打量周围的事物。
郁绮都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明明就是一家很简单的店, 门口有个简陋的木质货架,里面放着些烟酒、饮料, 顶上挂了一串大蒜和干辣椒,此外还有一个老式冰柜,里面装了些冷饮。
最过分的是,撒谎精看完了这些,又看她。
而且是那种单手托腮、毫不顾忌别人心情的打量。
郁绮只忍了一分钟, 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精致的眉眼紧紧拧着:“看够了没。”
舒画唇边染上笑意,眨了眨眼睛:“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面对这种幼稚的抬杠,郁绮露出无语的表情。
舒画略显得意地弯了弯唇角,也低头看手机。不过,她看的是金融时报。
虽说人不多,店里的环境也还是很吵的,她却莫名可以看得很认真,甚至还有种久违的放松。
郁绮白了她一眼,顺便扫了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满屏鬼画符, 可能是英语吧。
这可不算她偷看,她想偷看都看不懂。
“您的菌菇肉水饺好啦。”女老板操着东北口音, 爽朗地说着,端过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水饺。
看到这个碗,郁绮眉毛轻扬了一下——她几乎没来北方水饺店吃过,这碗真的好大,饺子个头也不小,她平时吃的云吞简直可以算娇小可爱了。
舒画抬头看了她一眼,矜持地说道:“北方那边的碗还要更大。”
郁绮下意识抬杠反问:“你怎么知道?”
舒画:“你猜呢?”
郁绮没话讲了。舒画应该就是北方人吧。
也难怪会选这家水饺店。
郁绮从旁边的筷筒里拿了双筷子,准备开吃。舒画的那一份可能还在煮,迟迟没上。
郁绮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开口:“喂,要不要吃我的?”
舒画冷静地思考了一下,仍然略显矜持:“我吃了,你怎么吃?”
郁绮把碗推给她,没好气:“我没你那么多事。”
舒画在筷子筒里挑了又挑,才挑出一双合眼缘的,然后从碗里夹了一只饺子出来,轻轻吹了几下。
隔着袅袅的白雾,郁绮看着她咬了一小口,然后不动声色地品尝,再吃掉剩下的一半,最后又把碗推回来。
“怎么样?”郁绮低头把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快速咽下去,含糊问道。
舒画轻轻摇头:“放了姜。”
她从小就不喜欢姜的味道,偏偏南方菜系很喜欢放。
郁绮想说句“你事情真多”,但看舒画好像确实被姜难吃到、微微皱眉的样子,又忍住没说。
算了,不跟这个假金丝雀计较。
她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然后起身去冷饮柜里拿了杯冰绿豆沙,问老板要了根吸管,插上放她面前。
舒画抬眼看那杯绿豆沙:“吸管有包装吗?”
郁绮一阵暴躁——就是那种散装吸管呗,哪儿来的包装,她怎么不说要金吸管啊。
但看舒画这意思,好像没包装就不喝了。郁绮深吸了一口气,胡说八道:“有。”
舒画一副很相信她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又露出比吃到姜好不了多少的表情。
郁绮一边吃饺子,一边说道:“不喝还我。”
舒画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郁绮“切”了一声,把最后一个饺子吃掉。这时,舒画的饺子才上来。老板抱歉地说了句:“报意思昂,刚才锅出了点问题,才弄好,久等了。”
舒画礼貌笑了笑:“没关系,谢谢。”
郁绮冷眼旁观,觉得撒谎精假死了。要是对她有对陌生人一半那么礼貌就好了,她也不会一气之下收了那么多红包,现在倒是麻烦了。
舒画把碗推过来:“还你一个。”
哎呦,这倒是少见,郁绮甚至怀疑撒谎精是不是听见她心声了。
“你帮我夹。”郁绮说道。
“什么?”舒画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我要用我的筷子夹吗?”郁绮伸出筷子做跃跃欲试状,语气嘲讽,“我刚才用过的筷子?”
舒画沉默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只饺子,平稳地放进了郁绮碗里。
郁绮向后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欣赏着撒谎精为自己服务的奇景。
可惜撒谎精实在是太能装了,整个人都看上去非常坦然,完全没有郁绮希望看到的别扭和尴尬。
没劲。
郁绮尝了下撒谎精的荠菜水饺,味道还行,就是有点素。
舒画却好像吃得很满意。她吃起东西来优雅又从容,像幅画似的,稳定又富有美感,但速度又不是特别慢,一看就是被人特意教过的。
其实郁绮有点想问,她为什么吃个饭还要这么端着,累不累,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撒谎精的私事,她不感兴趣也没必要关心。
舒画把筷子放下,低头打开包要找什么,郁绮马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包喷香的纸巾:“这里有。”
说好了等下吃饭用,才放她这里的。
舒画却拒绝了:“我用湿巾。”说着,就拿出一小包湿巾,先是擦了嘴唇,又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手。
郁绮无语。那撒谎精刚才干嘛说吃饭的时候用?
所以……当时就是因为嫌弃她,不想接她用过的纸巾,才让她放着的?
草,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郁绮脸色阴沉了下来,她想找个垃圾桶把这包纸丢了,却没找见。
“半个小时后,司机来接我。”舒画擦好了手,又涂了护手霜,这才说道,“你等下直接回家吗?”
“不然呢?”郁绮没好气地说道,还顺便纠正了一下,“回宿舍。”
她一边没好气,一边去门口把账结了,然后直接往外走。
身后,舒画快步追了上来,语气还带着笑意,听上去无辜又无知:“生气了?”
郁绮站住,然后转头看着她。
郁绮现在就想问,既然这么嫌弃我,干嘛还来找我?这不是有病吗?
但话到嘴边,又不想问了。
搞得她好像很在意撒谎精对她的态度似的。
郁绮看了她几秒钟,又突然转身去推自己的车,然后跨上车子,就准备走了。
“郁绮,”舒画声音不大不小,好像是专门往她耳朵里钻似的,“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
郁绮手指在车把上攥了两下,并没有立刻走。
她也听不出撒谎精是真心还是假话,但好像这又不是很重要。她不是还欠撒谎精一千块钱吗?
“上来,”郁绮背对着她,说道,“送你去方便坐车的地方。
回美食街岔路口的路上,郁绮没怎么说话。她为刚才自己心情的变化感到烦躁和郁闷。
她出来混社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不起她的人多得是,不少撒谎精一个。
每次面对看不起她的人,她都做出了不同程度的回击,就像回击撒谎精一样。
郁绮的生存法则是,只要她觉得不舒服,那绝对是别人的问题。对待看不起她的人,她的态度就像冬天一样寒冷,一点都不留情面,大不了派出所见。
可是,对撒谎精,她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对,不是她的问题。是撒谎精这个人……和以前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不一样。对于她来说,这是一种“新物种”。
那些人多半是和她擦肩而过,而且态度都很傲慢嚣张,他们恐怕不知道,她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越是威胁她,她越是会奋起反击;反过来,越是对她态度和软,她越是会……
“真生气了?”舒画坐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对,就是撒谎精的问题——撒谎精脸皮太厚了,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搞得她不知道是该打上去,还是该后退一步。
就算是别人遇上撒谎精,也会觉得难缠的。
绝对不是她的问题!
这样想来,她心里舒服多了,舒服之下,很爽快地否认了:“没。”
到了那个岔路口,郁绮把车停在了路边,舒画下了车,绕到她面前,双手垂在身前提着小包,笑道:“我先走了,拜拜。”
郁绮用腿支着车,瞥她一眼:“嗯。拜拜。”
夜风吹起舒画的发丝,她往耳后捋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大路边走去。
已经快十一点了,街上还是有那么几个守夜班的人在乱逛。郁绮没有立刻离开,摸出一支烟吞云吐雾。
烟抽到一半,她看到舒画上了那辆黑色豪车,车子缓缓离去,消失在拐角。
旁边有家小火锅店——郁绮之前还来取过外卖——俩伙计也蹲在门口抽烟,大概是郁绮转头找垃圾桶的时候看到了她的长相,开始笑嘻嘻地吹口哨,说什么美女要不要吃火锅,以及一些很不堪入耳的话。
郁绮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转头骂了一句脏得不能更脏的脏话,俩男的也骂骂咧咧起来。
郁绮留下一句最脏的,骑上车走了,留下那俩男的继续骂。
回到宿舍时,几个室友已经在床上玩手机了。
“郁绮,这么晚才回来啊?”周妍跟她打了个招呼。
“嗯。”郁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抓起毛巾去洗澡。
脱衣服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都有什么,摸出了烟盒和那半包纸巾。
刚才忘记扔了,这破玩意。
郁绮把烟盒放架子上,纸巾则瞄准了垃圾桶。
瞄准了一下,她又放在了架子上。
算了,等下送张梦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