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和舒画完全相反, 郁绮长得颀长结实,五官浓郁立体,搁在桌上的小臂线条紧致, 腕上戴着根廉价的红绳;双手修长却粗糙, 一看就常干粗活, 食指上还缠了截防磨胶带;白色T恤贴身,洗多了质地变得又薄又硬;乌黑的头发随意在脑后绑起, 鬓角发丝有点乱。
黎芸瞥了她一眼,把这些细节不动声色收入眼中, 把菜单往她那边轻轻推了推,落下眼皮不疾不徐说道:“随便点吧。”
这么看,长得是不赖——难道她女儿就是看上了这副皮囊?
可要说美貌,舒画认识的富二代里,也不乏有更加精致漂亮的。
再说光看长相有什么用?秦思远那混蛋长得也算人模狗样, 实际上呢……哼,这种人,黎芸实在太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了。
不过,这女混混和秦思远又不太一样。秦思远当年多会来事啊,永远一副谦和的样子,面前这女孩倒是有几分脾气。
呵,软饭硬吃。这脾气落在黎芸眼里,当然又是缺点——粗鲁,没礼貌,没家教。
郁绮看了一眼黎芸推过来的菜单,挤出一句硬邦邦的“不用, 谢谢”。
这大酒店环境当然是顶好的,好到让她有些不习惯, 不管是高档熏香,还是通明的光线,甚至是坐在斜对面的黎芸本人。
刚才太着急了,根本没想换衣服的事,现在坐下来,才真切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头上的水晶灯晃得她身上发热,舒适的椅子也像长了牙齿,坐着难受。
之前她在照片上看到过黎芸,跟照片上比,真实的黎芸看上去更加贵气,她不用说话也不用强调,甚至无需故意看不起人,那种高高在上的气质与生俱来,和舒画如出一辙,甚至因为年纪的缘故,比舒画更甚。
见郁绮不给面子,童雨忍不住劝道:“小姑娘,天热,你也点杯茶喝吧。”
郁绮拧紧了眉头,生硬地说道:“……黎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方毕竟是舒画的母亲,她再怎么烦躁,也稍微压了压火气,尽力维持着礼貌。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礼貌”这一点上,黎芸早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就已经给她判了死刑。
黎芸端庄坐在椅子上,轻轻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缓声说道:“先点杯茶再说,急什么呢。”
郁绮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抓起那份沉甸甸的菜单,翻看了起来。
这里面就没下三位数的东西,名字也都花里胡哨,看不出到底卖什么。
郁绮翻了好几页,又翻回了前面,指了个最便宜的“茉莉花”。
童雨立刻叫服务生过来,点了一杯“茉莉花”。
“这个季节的‘茉莉花’最香。”黎芸悠然啜了口茶水,说道。
郁绮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了一下。她点茉莉花,完全是因为茉莉花最便宜,什么香不香的,她哪儿懂。
她进来后,黎芸总共没说几句话,可句句都让她不舒服。
这是最让她受不了的一种氛围。她想干脆点,黎芸偏偏不干脆,富太太的时间是多得用不完,她却还急着回去直播呢。
“我点完了。”郁绮抬头看向对面雍容的女人,沉声说道,“您找我要说什么?”
黎芸笑了笑,缓缓把茶杯盖上,手指上的祖母绿戒指闪烁着光芒,直视着郁绮,眼神锐利了几分:“既然你这么急,我就直说了——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勾引我女儿?”
黎芸举止优雅,问出来的话却格外刺耳。
要是别人这么说,郁绮肯定已经气笑了——她勾引舒画?
就舒画那精明样,是她想勾引就能勾引的吗?
但这是舒画妈妈,郁绮暂且忍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嘲讽地说道:“我真没您说的那么大本事。”
童雨有点受不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插了句嘴:“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也确实有点好奇。
郁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黎芸可以问她,因为黎芸是舒画妈妈,这女的凭啥审讯她?
童雨只得收回自己的好奇,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喝了口茶。
“是不是主动勾引,你自己心里清楚。”黎芸慢慢说道,“哦,对了,你家里那些事,你打算怎么解决呢?是在等着我女儿帮你吗?”
“我家里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郁绮拧着眉说道,“不用您操心。”
嘴还挺硬。
“你最好是自己解决。”黎芸冷哼了一声,“别让我发现你拿我女儿当枪使,不然……”
后面的话黎芸没说,但郁绮也不怕。
不怕的原因是,她从来没把舒画当枪使过,也根本舍不得这么做。
郁绮唇边也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黎总,到底谁把舒画当枪使,您自己心里也有数。”
舒画从来没这么说过,这是她自己的理解,粗暴又直接——难道不是吗?是母爱也好,是自私也好,事实就是黎芸在逼着女儿嫁有钱人,根本不管女儿愿不愿意。
这一刻她突然很不服气,想戳破黎芸这张优雅的面具。舒画不敢说的话,她敢说。反正黎芸本来就讨厌她,她也不介意让黎芸更讨厌她一点。
“你……”黎芸果然被她戳中,手指骤然握紧了茶杯。
“小姑娘,你怎么说话的?”见黎芸真动了怒,童雨立刻说道,“黎总是甜甜的母亲,你说这话不合适了啊。”
这女孩的脾气还真是……
“不合适?”郁绮厌烦了和她们绕弯子,索性挑明,“黎总突然把我弄过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好像也不合适吧?”
“哎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说话这么冲……”童雨话说到一半,就看到黎芸对她摇了摇头。
童雨皱着眉,叹了口气,叫人给黎芸换了杯茶。
正好郁绮的茉莉花也上来了,她出了一身汗,又说了几句话,刚好有些渴,便拿起茶水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抹嘴。
反正都这样了,她也不装了。她就是这么个人,黎芸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她不会离开舒画。
黎芸确实是动了气。
她看不起这个穷酸的女混混,但这个她如此看不起的人,竟敢把刀子往她最痛的地方戳。
她对女儿的把控到底是自私还是爱,她和女儿的关系是好是坏,原本轮不到外人说,这个女混混却说了。
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敢说?
黎芸气的是,无形中,这个女混混由她看不起的一只蝼蚁,自抬身价成了和她同个水平的人。
是因为年纪太小,还是因为太没文化,这女混混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黎芸在童雨的安慰下喝了口新茶,稳了稳心神,听到一楼大厅隐隐传来了悠扬的交响乐。
酒会开始入场了。
郁绮也被突然的嘈杂声吸引,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她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宝贝:“我到啦,马上进去。[位置]”
位置上显示的名字是“瑞麟国际酒店”。
郁绮愣了下——刚才进来时,她特意抬头看了酒店名字,就是“瑞麟国际酒店”。
“酒会要开始了吧。”黎芸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呷了口茶说道。
童雨接着她的话:“嗯,楼下开始入场了。”
郁绮转头看向她们,大脑艰难地反应着——楼下的酒会,就是今天舒画要参加的那一场?
她打开位置,果然,她和舒画不过距离一百米。
“很惊讶吗?”黎芸笑了笑说道,“你应该谢谢我,不然,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我们甜甜在这种场合有多出彩。”
郁绮终于有点回过味儿来——这是黎芸安排好的。
但她还是不懂,皱眉说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不重要。”黎芸悠然说道,“小姑娘,甜甜平时不会带你来吧,今天你就当来见世面好了。”
如果说一开始黎芸对她的看不起还不显山不露水,那现在就是明晃晃的了。
郁绮紧紧攥住茶杯,咬了咬牙,想拔腿就走,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不得不承认,她对舒画好奇。
上次和好后,舒画就出去得少了,而且每次出门都会和她交代去哪里,和谁,大概做了什么。
她相信舒画。
但有时候,在寂静的家里待着,她会忍不住想,舒画现在在做什么。
不是怀疑,也不是嫉妒,就是很惦记。
但她又知道,舒画出去时,其实不太方便给她发微信。
黎芸起身,悠然把手臂搭在钢化玻璃上,向下张望着。这个位置非常好,看下面一览无遗,下面的人却不一定能看上来。
而郁绮就坐在钢化玻璃旁边,只要稍微倾斜一下身子,低下头,就能看到下面的情况。
很快,黎芸就看到舒画身着一袭浅蓝色长裙礼服,挽着陈思彤和陈璟出现在大厅门口。
“甜甜来了。”黎芸弯了弯眉眼,看着女儿。
她也好久没看到女儿了,百感交集。
郁绮睫毛轻颤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侧头向下看去。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锁定了舒画的身影。
太熟悉了。
那张脸,那身形,那步态……
但又太陌生了。
舒画挽着两个女的进场,然后从容地拿起香槟,微笑着跟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女孩打招呼,两个人的肢体语言很是亲热。
“那不是徐泽吗?”童雨凑过来,跟黎芸说道。
“是啊,徐泽,甜甜的学姐。”黎芸轻笑了一声,“之前甜甜还说喜欢她呢。”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进郁绮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她无意识地按住了钢化玻璃边缘,嘴唇发干,目光紧紧追随着场内那个窈窕的身影。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对舒画举杯,舒画停下来跟他寒暄。
“是林家那个小儿子啊。”黎芸像解说似的,自然而然地介绍道,“看来,他还是对甜甜念念不忘呢。”
林家……林俊辰?
这个人光一个名字,就足以让郁绮愤怒,更何况现在他就在下面,在舒画面前?他衣冠楚楚,和舒画离得很近,而舒画也并没有躲开,反而继续和他说话。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舒画终于转身去了另外一边。
但又有几个男人围了上去。
“许家的大公子。”黎芸还在继续说着,“他家里也不错,对甜甜也很上心,可惜……”
“别说了。”郁绮握紧拳头,眉眼低沉,一字一句地打断了她的话。
黎芸笑了笑,转头看向她:“小姑娘,这就受不了了?我告诉你,喜欢甜甜的人里面,这都不是最优秀的。”
“这才是甜甜该待的地方。你觉得以后,她能一直忍受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