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黎芸开着车窗, 支着额角,吹了好一阵夜风,才从刚才的难堪和愤怒中缓过神来。
女儿对她撒谎, 只为了和这女混混出来看电影、打电玩?
这么一个完全无利可图的穷光蛋……亏她还觉得舒画出落得聪明清醒, 现在看来, 女儿竟比她年轻时还要糊涂!
她刚才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舒画看向那女混混的目光, 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从来没见过女儿这样看过谁。优雅文艺的钢琴家、风度翩翩的富家海归、家族企业的接班人……舒画明明有这么多选择,哪一个选择不是荣华富贵?偏偏舒画就昏了头, 竟然敢当街和那女孩卿卿我我,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想到刚才的画面,黎芸顿时血压都上来了,深呼吸了几次,从小包里拿出药油, 往额角上点了几下,秘制药油挥发带来的清凉感才让她清醒了些。
冷静下来,她突然想到,这女孩,似乎有点眼熟。
等童雨的文档发过来,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女孩就是之前舒画被人骚扰时,“见义勇为”的那个“路人”。
当时童雨发来这个叫“郁绮”的女孩的资料,她只是匆匆一瞥——当时她要这人资料,不过是出于对舒画安全的考量,看到对方只是个普通人就放心了,根本想不到这女孩会和舒画有什么牵连。
谁能想到, 这么一个出身贫寒、高中都没念完的女孩,会和她的女儿扯上关系!?
紧接着童雨就发来了消息:“芸姐, 没事吧?这个女孩就是之前帮过舒画的那个,你在担心什么吗?”
童雨打字很快,还不等她回复,就又发来了一串消息:“明天我有事要去南海市处理,正好去看你,你有空吗?”
看着这两大串消息,黎芸叹了口气,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话音像平时一样温婉平静:“小雨,我没事,你忙你的就好了,不用来看我。我……”
话说到一半,她却突然说不下去了,骤然而来的心酸冲得她喉头发紧。
那边急道:“芸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身边有人吗?你……”
“……小雨,你明天过来吧。”黎芸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道,“你过来我再跟你说。”
这一晚黎芸都没睡好,天蒙蒙亮时才勉强入睡,还没睡到三个小时,曹阿姨就过来敲她的门,说是童雨来了。
黎芸也来不及换衣服,随意搭了条披肩,匆匆走出房间,就看到童雨背着双肩电脑包,风尘仆仆地站在沙发旁边,大概因为赶最早的飞机,面色明显有些憔悴,看到黎芸的一瞬间,她有些尴尬,嗫嚅道:“芸姐……我是不是来太早了,打扰你睡觉了……”
黎芸看了眼曹阿姨,拉住她手腕,亲切地说道:“说哪里的话,走,去我房间里歇会儿,咱姐俩正好聊聊天。”
曹阿姨对童雨并不陌生,知道她是黎芸的“近亲”,便笑呵呵地说道:“童小姐,我给你打一杯橘子汁去,您和太太慢慢聊。”
说着便去了厨房。
童雨应了一声,便被黎芸拉着进了她房间。
这房间并不是童雨第一次进来,但每次进来,她都会注意到门后的那个衣架。上面不是挂着男式领带,就是男式皮带,肯定是那姓章的留下的。
她收回目光,有些拘谨地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她身上还有飞机味儿,总觉得会污染芸姐卧室的空气。
黎芸端庄地坐在床尾,拉住童雨的手,忍不住哽咽起来:“小雨,你说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她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童雨,如她所料,童雨也很是震惊:“甜甜和那女孩?……不会吧?”
黎芸苦笑摇头:“我也真希望是我看错了。”
童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震惊、愧疚、心疼纠结在心里——这件事,她是不是也有责任?
她不知道甜甜是什么时候和那女孩在一起的,但前年,舒画找她解决“小麻烦”,她的确没告诉黎芸。
黎芸眼眶泛红:“小雨,我从来没看过甜甜这么不理智。这女孩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小雨,你帮我想想办法。”
童雨挠了挠头发,小心翼翼地问道:“芸姐……你是说,你想让她们俩分开?”
黎芸叹了口气:“当然。谁知道这人接近甜甜是不是有其他目的?我总不能放任不管,让甜甜犯糊涂吧。”
其实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黎芸当然担心女儿的安全,但她也担心女儿铁了心要和这女孩混在一处,把她给规划好的人生给毁了。
可黎芸又太了解童雨了,她知道怎么说,童雨会心软,会帮她。
“但是……”童雨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芸姐,如果那女孩真的很喜欢甜甜呢?甜甜也喜欢她,那她们……”
黎芸想都不想地说道:“那也不行。”
喜欢?那女孩的喜欢值几个钱?先不论性别问题,就她那副穷酸样,也配喜欢舒画吗?
童雨满肚子的话被堵了回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芸姐,我这几天先不回去了,仔细查查郁绮这个人,先排除甜甜遇到危险的可能,再说别的,行吗?”
黎芸用两只手握住她,咬了咬下唇,不禁泪盈于睫:“小雨……姐谢谢你了。”
“……不用。”看到黎芸脸上的泪痕,童雨立刻从旁边抽了纸巾递过来,“姐,擦擦。”
黎芸平复了一阵,很快就恢复到了平日的样子,拿出几件新买的衣服和首饰给童雨,絮絮地跟她说最近发生的一些小事,顺便催她赶紧谈恋爱结婚。
不管她说什么,童雨都笑着说“好”。
黎芸横了她一眼:“每次都说‘好’,每次都不听话,都给你介绍几次对象了?那么好的条件也不见你搭理,也不知道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
童雨还是笑。三十六岁的她,笑起来还和当年十八岁时一样,一点都没变。
过了生日,郁绮就正式满21岁了。
素描学得很顺利,算是集中梳理了她杂学来的所有误区,以前半懂不懂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最关键的是,学习素描的过程给了她不少自信,她渐渐开始觉得,或许她这双手并不只适合打螺丝,她也可以拿画笔。
舒画给她整理统计了不同的学习途径,不厌其烦地给她分析每种途径的优劣,让她自己做选择。
不过,舒画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第一条路是,舒画直接帮她找有名的画家,不管是油画、国画还是水彩,舒画都可以帮她找到不错的老师,直接带她出师。
第二条路是专本套读,三年左右就可以拿到本科毕业证,以后再继续深造也比较方便。
当然,这两条路并不冲突,如果郁绮愿意,也可以同时进行。
最终,郁绮还是决定试试专本套读。
她不想让舒画给自己花那么多钱。
舒画也尊重她的选择。只是,这件事一两天还真定不下来,接下来的时间,舒画一直在帮她筛选学校。
郁绮一下班,就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戴着银丝边眼镜,聚精会神地在平板上翻看,衣服都还没换,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郁绮大步走过去,把她整个人都揽进怀里,感受着她略低的体温,低声说道:“谢了。”停顿了一下,话音变得含糊,“……宝贝。”
舒画拨动页面的动作微顿,侧头看向她,眸光晶亮,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你叫我什么?”
郁绮目光飘开:“……没什么。”
“姐姐……再叫一遍嘛。”舒画把平板放到一边,环住她的腰身,可怜巴巴地央求道。
她早就知道郁绮给她备注了“宝贝”,可这人嘴硬得很,死也不肯这样叫她。
今天难得开口,却很可惜,舒画刚才查阅资料很是专注,没能仔细听清。
“现在不叫,是么?”舒画跨坐在她腿上,扶着她肩膀,俯视着她,唇瓣微动,“那就留到等下叫吧。”
她说着便抚了下去,“咔哒”一声,拉开了郁绮的腰带,凉凉的指腹触在温热肌肤上,激得郁绮打了个哆嗦,立刻按住她的手:“别闹,没洗澡。”
舒画低头吻住她,声音柔软又破碎:“那……我们一起洗……”
南海市的春天来得要比北方地区热烈,来自海洋的暖风催开了满城的花,就算下雨也是暖烘烘的雨,浸得整个城市都潮湿温热,路面滑腻异常。
郁绮睁开惺忪的睡眼,按掉闹钟,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下,立刻用温热掌心轻抚着对方柔滑的后背,想让她再睡一阵。
昨天她在浴室里被舒画逼着叫了“宝贝”,这让她十分羞愤,回到房间后立刻以十倍奉还了舒画,到了最后,她还在搞,舒画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舒画“嗯”了一声,闭着眼环住她纤瘦的腰身,动作间,颈边和后背上的痕迹触目惊心。
郁绮也是拉开窗帘才看到的,她没觉得自己有很用力,但看到舒画被她搞成这样,还是忍不住心疼起来。
她的胜负欲不该用在这里。下次……一定会轻点。
郁绮起来按照舒画口味做了三明治,两个人一起吃了简单却健康的早饭,先后出门。
大概是最近的生活太顺了,看到郁荣辉出现那一刻,郁绮几乎暴躁到了极点——郁荣辉就蹲守在离“丽港城”大门不远处的花坛里,他是知道自己就住在“丽港城”了吗?
郁荣辉拦住她的车,很理所当然地问她要钱,说郁宗郁龙要上学,家里供不起了,当年她逃跑的事情,他作为阿爸可以不计较,但她必须给钱。
郁绮厌恶地看着他:“供不起就莫上咯,管我啥子屁事哦!”
郁荣辉恶狠狠地看着她,又开始翻起了旧账,无非就是她当年逃跑害得他们夫妻没脸,甚至他自己做生意失败,都怪在了郁绮头上。
说来说去,郁绮就发现了,他其实仍然什么都不知道。
“滚。”郁绮直接用头盔在他手上砸了一下,迫使他松手,然后扭动车把拐进了车流里。
郁荣辉的骂声从后面传来,郁绮无所谓地挑了挑唇。
只要不跟舒画扯上关系,她怎么都行,如果郁荣辉没完,她不介意把对方打一顿,这种人就是要打,让他知道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来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强壮的成年人,他才会知道害怕。
上周舒画没回家,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了。
可奇怪的是,周五下午,母亲竟然没打电话过来,问她想吃什么。
舒画没有贸然给母亲打电话,而是像往常一样联系了王义,六点左右坐上了王义的车。
车里的空气仍然滞闷芬芳,舒画身上也没有了任何和郁绮有关的东西。她穿着母亲上周寄过来的新款连衣裙,步伐优雅地走进了二楼客厅。
进门并没有闻到熟悉的熏香气味,倒是看到童雨坐在沙发上,架着笔记本不知道在忙什么。
舒画跟她打了招呼,转头便看到黎芸从厨房里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说道:“回来了?先吃饭吧,吃完妈妈要跟你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