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刚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就被舒画吵醒了,郁绮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出神了会儿, 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舒画要回家去了。
意识到这一点, 睡意都没那么浓了。她起身走到柜子旁边,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不知道又是什么惊喜。
这次舒画倒是没再搞花花绿绿的盒子,一打开抽屉, 就看到了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十几瓶水彩颜料,还有数不清的各种样式的画笔, 以及一个小型折叠画板。
郁绮怔了下。舒画干嘛突然买这个给她?
郁绮随手拿起一支画笔,光看包装就知道,价格肯定不低。
其实那个数位板已经能满足绝大部分的绘画需求了,舒画为什么又买这些给她?
继数位板之后,又收到跟美术相关的礼物, 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开心,而是一种下意识的羞耻和恼怒。
不管是昂贵的数位板,还是这些美术专业用具,她都配不上。
她根本不会画画。
她只是个厂妹。
而且,她最近忙着加班,完全忘记了元旦这回事,也没给舒画准备礼物。
舒画一直在变着花样给她惊喜,而她……就连平时多陪陪舒画都做不到,更别提制造什么浪漫了。
这些精美画具在灯光下闪烁着昂贵的光泽,看上去好像在讽刺她。
她对着敞开的抽屉沉默了几秒钟,拿出手机来拍了张照片, 然后拿起其中一瓶蓝色颜料抚摸了下,又放回去, 关上抽屉。
算了。她当然知道,舒画是对她好。
她把外面放了一阵的晚饭拿进来,一边快速吃,一边给舒画发消息。
YQ:“[图片]”
YQ:“[猫猫亲吻]”
舒画那边没回复,大概已经到家了吧。每次回别墅那边,舒画都会间歇性失踪,就像她一进电子厂就失踪一样。
郁绮吃过饭,洗了个澡,订上闹钟,回卧室睡了。
床上有舒画的气味。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把舒画换下来的睡衣捞进怀里,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天昏地暗,闹钟在十一点二十分把她叫醒,她从床上弹起来,换了衣服出门。
雨丝仍然连绵,她骑车穿过夜半的雨雾,提前十分钟来到厂子,打卡、换衣服。
在产线下游做包装的张梦禾看到她进来,不由得对她投去了担忧的目光。
来了厂子一年半了,有些事张梦禾也能看得明白——郁绮好像被针对了。
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递给郁绮一盒酸奶,让她等下饿了吃。
这两天张梦禾送了两盒酸奶,郁绮不习惯欠别人,接了酸奶后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奶糖,刚要送出去,却又有点舍不得。
这是舒画送她的奶糖。
于是手松了松,只抠抠搜搜地摸出来两颗,扔给了张梦禾。
张梦禾接在手里,对灯看了看,很惊喜:“呀,进……进口奶糖。谢谢!”
郁绮扯了扯嘴角,趁着换班的最后一分钟,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分钟,编辑好一条消息,准备踩点给舒画发过去。
不知道舒画现在在做什么。
不是在别墅里吃饭,就是出没于各种高端场所吧。
舒画很少具体说这些,她也不怎么过问。
卡在新年的第一秒,她给舒画发去祝福:“新年快乐!”
然后也顾不上看舒画的回复,就立刻把手机扔进口袋,接过小杨手里的电烙铁。
元旦有人轮休,小刘带着新来的螺丝工,安排好了工位,似有若无地瞥向郁绮。
女孩侧脸立体,优秀的眉骨配上略深的眼窝、不俗的山根高度,透着一股子野性桀骜。
小刘踱步过来,亲切地说道:“小郁啊,加班不要太频繁了,要注意身体。咱们厂子不鼓励过度加班哦。”
郁绮动作停顿了下,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漠:“我就喜欢加班。”
小刘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道:“那也要量力而行啊。那个谁……老李,你好好监督。”
组长立刻赔笑:“知道了,线长,我一定会监督他们,量力而行,量力而行。”
说是这么说,组长老李却在心里犯着嘀咕——这一切都是按照排班表来的,排班表还是线长登记好发群里的,他怎么监督?
说起来郁绮这几天加班是挺凶的,但他作为组长,只管看郁绮有没有迟到、有没有完成工作,别的他可没空管!他自己还要完成定量呢。
郁绮不理人,小刘也觉得没趣,教育了她几句,转身走开了。
看郁绮这意思,是要这么扛下去?
骨头真够硬的。其实小刘觉得自己要的不多,一条烟,两瓶酒,三句好话,满够了。
但郁绮这丫头片子好像没这打算,那天逼她说几句软话,她都一副踩了屎的表情。
小刘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他能坐上线长这个位置,完全是因为吴亮突然被辞了,车间主任和他关系不错,才破格提拔了他,不然他还在质检那边呢。
要论整人的心眼和手段,他当然比不上吴亮,最近正在练手,郁绮算是拿来开刀的其中一个,但好像不太顺利。
这块臭石头油盐不进,还年轻不要命,让对方这么扛下去的话……出了什么事,会不会算他头上啊?
那边人事也还没找到电工,倒是焊锡工有两个,明天就来面试。
小刘有些心烦,但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郁绮。
再等等。
跨年夜就在机器的轮转声中过去了。
早晨交班,郁绮才看到舒画七点多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姐姐~昨天我十一点之前就睡了。”
Tess_:“好好睡哦,爱你。”
郁绮勾了勾唇,回复:“好。[猫猫晚安]”
虽然还是很难熬,但她已经稍微适应了一些,没像昨天那么难受想吐,现在只是单纯的困,打着呵欠做了日常电力检查,便坐在纸箱堆上闭着眼暂歇。
第二天凌晨,她仍然是提前十分钟到了厂子,准时上工。
小刘巡视产线时看到她,转头假装没看到。
第三天,她仍然是准时出现在产线。
上午传送带坏了,来叫她的女同事没再叫她“小郁”,而是叫她“郁工”。
她拿上工具箱,弯腰查看电路。
与此同时,车间主任也正在小刘办公室里抽烟,问他这边有没有维保的好人选。人事刚才面了一个,对方嫌厂子小、工资低,直接走人了。
其实往年线长手底下都会有学了电工的工人,想转维保并不难,今年倒也不知怎么回事,小刘竟然没推荐人上来,还要人事出去找。
小刘咳嗽了一声:“小姚电工证没过……得重考。”
车间主任唉声叹气:“让小姚赶紧考。”
小刘附和了几句,主任又说道:“现在快过年了,靠谱的人难找得很。都怪老江,突然发什么火啊,谁还不出去P了,弄得我也心烦,这不一生气,才让老赵走的吗?”
小刘连声称是,车间主任又对他发起了脾气:“你也是,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小姚怎么还没考过?厂子给他的培养难道还不够吗?这么点小事我都要操心,我要你们干嘛啊?啊?”
车间主任气得鼻孔翕动,数落不止,把小刘喷了个狗血淋头,却也不能说什么。
等主任骂完了,他才厚着脸皮给对方倒茶,低三下四地说道:“董哥,您消消气咯。其实是这样……一线上还有个女孩,她有电工证,我这不是怕您嫌弃,没敢提这事吗?”
车间主任摆摆手:“反正你解决这事。”
“哎,好好好。”
送走了这尊大佛,小刘才铁青了脸,把转岗登记表扔了一张给巡班的,让他给郁绮。
这郁绮一定是他的瘟神,为难了她几天,结果他新年第二天就挨骂,他回家要跨跨火盆!
郁绮修完传送带,就拿到了巡班送来的转岗登记表。
这次是正式转岗。
她脸上没有什么喜色,仍然疲惫又冷漠,下眼睑处有两片青灰色阴影。
填完表格,她送去了线长办公室,仍旧是双手背在后面,站得笔直。
小刘没好气地在上面签了个字,扔给郁绮,略带嘲讽地说道:“拿去给主任看,以后你归主任管,我可没资格管你咯。”
那张纸轻飘飘的,被他这么一扔,擦过桌面飞去了地上,郁绮弯腰捡起来,转身就走,“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也不管小刘在后面是什么表情。
主任似乎才注意到新维保是女的,多少有点不满的意思,但可能是想到了最近缺人,还是签了字,盖了章,让她拿给人事录入,就可以了。
今天的班上到下午四点,接下来,她每天只需要工作八个小时了,每周还有一天假期。
但她好像是太累了,在厂子里心情没什么波动,直到下了班,骑车掠过美食街,她才突然意识到,她至少算是赢了。
微寒的风钻进冲锋衣领口,郁绮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到了十字路口等红灯,她两条长腿支着车,拿出手机给舒画发消息。
想第一时间给舒画分享这个消息。
YQ:“下个周末去露营吧。”
编辑出来又觉得不好,删掉重写。
YQ:“我正式转岗做维保了,以后……”
她眼角余光瞥到了绿灯,立刻把手机扔口袋里,拧动车把骑向对面。
这条路她每天都要走,很熟悉。
但是,当那辆闯红灯的电动车猛地冲过来时,她竟然罕见地没反应过来。
只听得“砰”地一声,那辆车猛地左转,撞在了她车头上,被撞出去那一瞬,她下意识地扔掉车把,顺着惯性往外滚了一下,大脑因为强烈震动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小臂上就传来了钻心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