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有人识得说话的何成, 也知道何成的为人,并非是信口开河之人,所以先入为主, 心中已经对他的话信了七八分。
也有不相信的, 开口劝诫道:“这可是科举考试,岂是儿戏?可不兴胡乱说话。”
“是啊,说不定是同名同姓的人。”
已经有人开始帮腔了, “什么同名同姓, 即便同名姓,那籍贯明明白白写着长水村, 难不成长水村还有两个叫宋安的不成?”
“那, 会不会写错了?”
“写错?这话你问问自己信不信?”
那人立马被怼得哑口无言。
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事有蹊跷,心中更是开始怀疑这榜单的真实性。
“想来大家没见过宋安, 也听过他的大名吧?县里谁不知道宋安不过是混混痞子, 去年还争风吃醋被打破了头, 竟然就能考科举了?就算他改邪归正, 他才读了几个月的书, 如何比得我们这些人十几年寒窗苦读?这次考试,若不是徇私舞弊,谁信?”
何成见众人情绪变化, 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这些人, 更是再接再厉,愤愤不平的道:“在场诸位都是读书人,想来大多数的名字都不在榜上。咱们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金榜扬名吗?小子不才, 虽然不敢想魁首, 一身才学却也只想一个榜上有名,以不负多年辛苦。然而我等辛辛苦苦却被这混混占去了名额, 诸位心中可有服气的?”
“何兄说的是,如果不是这个宋安占了位置,谁又说的准下一个能上榜的不是自己呢?咱们被宋安挤下来,一定要讨一个说法才是。”这也是一个落榜学子,抓住机会想搏一搏。
也有人身在榜上,名次已定,怕万一有什么变故,到时候自己希望落空,便想着和稀泥道:“这是科举县试,谁敢徇私舞弊?你们大闹县衙,难道就不怕被剥夺读书人的身份?”
“我们身为读书人,立德立功立言方为本心,遇到不平之事,岂能做缩头乌龟?”
这话一出,当即一呼百应,所有人的心思都活跃起来,这事必然要闹将起来,他们才能得到机会。
至于聚众闹事,呵呵,所谓法不责众,他们这么多人,而且还都是学子,即便衙门查起来,他们对于考试结果有质疑也是占理的。
如果徇私舞弊是真的,那他们无过反而有功。
总而言之,这件事要闹就得闹大。
于是许多人开始起哄,“正是,我们要讨一个说法,我们要公平公正。”
“呵,你的名字也在榜上,又帮着宋安说话,难道你的成绩也是作假?”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开始牵连起和稀泥之人,多拉一个人下来,他们落榜之人就能多一个机会。
之前想着和稀泥之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擦擦额角的冷汗,他就不该多嘴,让旁人注意到自己,即便他问心无愧,可面对众人的指责,便呐呐不敢再多说什么。
“说的在理,县试不比乡试,制度疏漏多,方便他们弄虚作假!”有人振振有词道。
大魏国从乡试开始,才有严格的防舞弊规范,糊名、誊抄、校对,都是专门有一套制度流程的。而县试却没有这些,相对来说流程要简洁宽泛许多,所以才有此言。
在这些人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也开始揭底。
“听说宋安此人最近捣鼓什么买卖,手中颇有资产,说不定银钱开路,就买通了考官……”
“对啊,之前我表弟还亲眼见过宋安与咱们县令大人在酒楼相谈甚欢。”
“也不知道宋安怎么就攀附上了衙门中人,年节时候还装了一大马车的礼去衙门,啧啧啧,没想到早就沆瀣一气……”
……
传言越说越离谱,中间有几人煽风点火后缩进人群,垫了垫手中碎银,那位爷可真阔绰,就帮着说几句话而已,白白得了这些银钱。
“走!进衙门讨说法!”
一群人正要闯衙门,就听“铛铛铛”几声锣响,一队衙役从衙门出来,不多时面色铁青的县令大人也走了出来。
这可是一县父母官,威势一散发出来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当即有人停住了步子,胆子小的甚至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两步。
“肃静!”衙役高声喝道。
杀威棒声音一起,周围原本愤愤不平讨说法的人也都噤了声。
陈县令环视一眼,面上肃然,“听说你们质疑本次科举不公?可有证据?若是诬告妖言惑众者,反坐其罪,且罪加三等,尔等可还要闹事?”
这……大家只是想捡点便宜,真要论罪,谁还敢再出头?
陈县令见众人默不作声,冷哼一声,这就是平日里自诩甚高的读书人?嘴上激昂慷慨,真遇上事了,却恨不得当缩头乌龟。呵,若真有不畏强权之人,说不定他还能高看两眼。
一直在暗处煽风点火的苏贵见到这个场面,心里一紧,却又怀着希冀朝着何成看去。如果何成能当这个出头鸟,今日这件事就不会不了了之,县令大人又怎么样,他总不能违逆民意吧?
然而此时的何成也有些被吓到了,要说徇私舞弊这件事他确实没有证据,要是真追究起来,只怕他难逃罪责。
苏贵见何成苍白着脸,一副举棋不定的模样,心中不免一凉,这个蠢货,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没办法,看来只能自己出马了。
“大人且慢!”苏贵站了出来。
陈县令转头看向苏贵,苏贵揖了一礼,“大人言重了,我等学子寒窗苦读,只为金榜题名的一天,大家不过是见到地痞无赖都能上榜,心中感到不服,想请大人解惑,并非诬言诽谤。”
他这一番话将诬告妖言惑众说成了难以服众,倒是将责难给推了个一干二净。
众人一听,精神一振,也都纷纷附和起来。
“你是何人?”陈县令也没想到苏贵轻飘飘的一席话倒是将眼前的局面给化解了,不由沉声问道。
苏贵彬彬有礼的道:“学生苏贵,是长水村人。”
陈县令点点头,又眯眼打量了一番,方才沉吟道:“苏贵?本官记得这一届县试你并未参加吧?怎地在此?”
苏贵被陈县令的眼神打量,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听到问话,心中一咯噔,直道遭了,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强行出头只怕会恶了县令大人。
又不禁怨怼何成,自己真是看错了人,将希望寄托在这种人身上,要不是何成这个时候不争气,自己又何必出头恶了县令大人。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不敢不答,心念电转间只得道:“学生已经过了县试,只等今年院试下场。”
他露出自己的底细,也是想让陈县令看在他院试一过,考取秀才功名,将来在县里也有一席之地,便是县令大人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他这点心思在陈县令眼里早就一目了然,陈县令不以为意,冷哼一声,倒是个奸猾之人,别说他还没过院试,即便过了院试考上秀才又能怎样?七八十垂垂老矣的秀才也不是没有,苏贵真以为他考中秀才就能平步青云了不成?真是笑话。
陈县令也没给他这个面子,“既然你没有参加这次县试,却在此搬弄是非,推波助澜是何用意?”
苏贵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这……这……县令大人,学生冤枉,学生不过是仗义执言,还请大人明察。”
“巧言令色之辈,还不退下!”陈县令喝骂道。
苏贵万没想到县令居然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心中悔恨,却也无奈不敢再出言顶撞。
今日这个大好的机会,难道就这样让他溜走吗?苏贵又如何能甘心。
原本被官府威势镇压的何成还没反应过来,后来苏贵站出来帮他们说话,又因仗义执言被县令喝退,心中也是不满至极。
果然是沆瀣一气,一想到自己的名额被人侵占,自己多年的努力白费,心中的愤懑之情又熊熊燃烧起来。
“县令大人,我是今届县试学子何成,大人若不能主持公道,又如何能服众?”
苏贵见何成终于站了出来,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倒要看看今日如何收场。
“是啊,是啊,还请县令大人主持公道,为我等解惑,为何不学无术的痞子混混能在榜上?”
既然有人出头,出于从众心理,大家也都鼓起勇气开始质问起来。
陈县令眉峰一沉,抬眼环顾四周,眸底掠过一丝厉色。众人已是群情汹涌,今日若不给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怕是断难善了。
好在他早有应对之策,倒也不怕。
“好,好!既然你们要公道,那本官就给你们一个交代。”陈县令手一挥,就有衙役拿着考卷走了出来。
“这是长水村宋安的考卷,今日将它贴于此,尔等可自行察看比对,看看本官是否徇私,若是有不服大可提出来,本官也可当面考较一番。”
等衙役贴好,众人纷纷上前,只要找到一处错漏,或者能证明自己的文章更好,那他们就有讨伐的理由。
只是原本带着挑刺的眼光去看的众人,在看完后都默不作声了,有的甚至低头掩面,无脸见人。
也是,自己好歹也是侵淫了十多年的学问,竟然被向学不过一年半载的痞子混混给比下去了,叫他们情何以堪。
何成死死盯着墙上的文章,脸色发白,徒自不敢相信,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是宋安写出来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