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陈县令也没想到这其中竟然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当初沈家一案闹的沸沸扬扬, 后来老师跟他提过几句这个案子。他来到这里之后,也查过卷宗,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沈家当初着实是蒙上了不白之冤。即便后来有人替他们洗清了冤屈, 可到底人死不能复生,最后只能引人叹息了。
沈家沈令出身寒微,却通过科考, 一步步稳扎稳打, 成为甲戌恩科的探花。
此人才貌双全,在当时很得京城贵女青眼, 许多人家都派人打听, 甚至有人付诸行动,请了媒婆上门。
武安侯府的哥儿也是其中之一。
按理来说, 这么多世家贵女, 随便选中哪一个都是令人艳羡的天作之合。
只是这些人家条件再好他也都不为所动, 人们也都以为他是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才会放弃这样一步登天的机会。
然而, 不知为何,没过多久他却选择了娶武安侯的哥儿为正室夫郎。
很多人都以为沈令是受胁迫,或者是被利益诱惑。也有人不看好他们, 因为武安侯的哥儿跟着父兄在军中长大, 长得也是一副粗鄙的样子,哪里有当下哥儿娇滴滴的模样儿?沈令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娶这么个哥儿为正室, 实在是辱没了他。
没人知道沈令的想法, 只以为他是看中了武安侯府的势力,娶那哥儿为正室说不定只是权宜之计。以后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厌弃武安侯府的那个哥儿, 重新娶娇妻美妾。
毕竟这个时代,哥儿到底是比不得姑娘生育那般容易的。当然,娶做正室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另外纳娇妻美妾传宗接代的也不在少数。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沈令何时会纳妾时,夫夫两感情竟越来越好。这夫夫两恩爱两不疑,打破了世人的观念,也很是让京中贵女艳羡不已。
而沈令爱情事业双丰收,在内家庭和睦,在外因着性子踏实沉稳,才华横溢也确实得了皇帝的赏识,谋了个翰林院编撰之职。
到后来,沈令又办了几次令皇帝满意的差事,让他深受重用。加上他的岳父武安侯在边关打了几次胜仗,皇帝爱屋及乌,也明里暗里赏了许多好东西。
本来事情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大魏却出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太子病逝。
作为皇帝寄予希望的太子突然病逝,皇帝打击太大,痛心疾首之下,一病不起。
朝廷内外震荡不已,而各方势力见到有机可乘,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皇帝年迈,其他皇子能力手段都不弱,太子在时,他们尚能蛰伏,表面上是兄友弟恭,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现在太子已逝,太子空缺出来的位置便成了人人都想争夺的肥肉,各方势力都红了眼,摩拳擦掌,一场无声的权力角逐拉开帷幕 。
他们各有算计,结党营私,纷纷拉拢朝中势力,就为了争权夺位。
沈令虽然官职不算大,可是有皇帝的赏识,背后还有武安侯府这个军中大佬势力,所以也成为了各方拉拢的对象。
只是沈令生性直率,不屑于拉帮结派,根本就不为所动。
他不过一个正七品的编撰而已,就敢拂了皇子的面子,若不是看在武安侯府的面上,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拉拢他,当真是不识好歹。
就这样,沈令得罪人而不自知。京城水越来越浑,沈令心中也有些担心,他不想自己陷入这泥潭里,就想着带着夫郎远离是非之地,于是便请旨外放。
只是他不愿惹是非,旁人却不见得放过他。
这样的人,不为我所用,那就只能毁去。不然,真被对家所掌控,那么他背后的武安侯的势力,必定会是个大麻烦。
因为谁都知道,武安侯府众人对于这个唯一的哥儿是如何疼惜,是如何有求必应的。若是有个万一……谁也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于是,有人开始设套,伪造沈家卖国通敌的证据诬陷沈令。如果能拉武安侯下水,那是再好不过了,即便牵连不到武安侯,那么除去沈令,也能少一个阻力。
当时朝廷乌烟瘴气,皇帝也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在人有心为之之下,沈家的罪名很快就定下,连个调查都没有便满门抄斩。
等到消息传到边关,武安侯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对于自家唯一哥儿哥婿一家被诬陷冤枉而死,武安侯深恨之。
自己远离京城,一心护卫大魏,听到太子病逝的消息后,他还特意嘱咐了自家哥婿万万不可牵扯进皇子夺位争权的漩涡中。只是没想到,就这样,远离了京城的沈家居然也能被人给陷害。
武安侯亲自调查之下,越查越是心惊,那些势力的手段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今日能随便诬陷忠良,以后未必不会做出更大的伤天害理的事情。
武安侯心中对于这些为了权利不择手段的皇子更是不屑,当即放话,一定要查明真相,还沈家一个清白。
这些人本就心虚,听了这话自然要想方设法阻止武安侯。
可是武安侯是什么人,就是皇帝面前也不会轻易低头的,又岂会在乎这背后的阴私小伎俩。
后来作为太子太傅的张老私底下找到他,与他联手扶持太子嫡子,也就是皇太孙上位。虽然武安侯不喜朋党之争,更不喜踏入夺嫡之路,然而他却也明白,要给自己哥儿和哥婿洗清罪名,只有选择这一条路。
没两年,皇帝驾崩,在一文一武两大势力的掺和下,皇太孙登基为皇,这才将朝廷上上下下的乌烟瘴气一扫而空。
而新皇帝也大力支持武安侯将当初沈家通敌卖国的事全都查清,还了沈家一个清白。
看到这里时,他还感慨过,沈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就这样受此不白之冤,实在令人不平。
不过他也听说沈家夫郎,也就是武安侯的哥儿那时刚生了孩子没多久,还好刚出生的孩子逃过了一劫,只是不知道流落到了何处。
想不到面前这哥儿就是那个孩子,其实仔细看他的样貌,的确跟武安侯有几分相似之处。
武安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这个孩子,这个消息如果传给武安侯,必定是大大的惊喜。
想到这里,陈县令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估计老师已经派人通知去了吧,自己便也没必要横生枝节了。
“苏五娘,当初你受人之托将孩子带回抚养,为何又生出虐待之心?况且你还收下人家的银钱,实在是可恶至极!”陈县令怒喝一声。
苏婶子赶忙磕头,“大人饶了民妇这一遭吧,民妇知错了。”
“你跟本官讨饶有何用?真正要求的原谅的并非本官,而是苏青。”
苏婶子一愣,看了苏青一眼,嚎啕道:“青哥儿,是娘……是我不对,当初那么对你,实在是怕受牵连,每日里胆战心惊。但是好歹我也将你养大,这么多年来,你再怎么也要顾念顾念我们也不容易吧。”
苏青还没说话,宋安却看不过去了,这个时候了,他们苏家还想要道德绑架呢。
当即呛话道:“呵呵,现在你倒是让青哥儿顾念你们了,当初你们虐待他时,怎么没人顾念他半分?”
陈县令语气柔和了不少,询问苏青道:“苏青,既然你并非苏家亲子,他们养你一场,却是得了好处应该的,你不必有什么顾虑。当初苏家人虐待一事,你若要上告本官也能当即受理。”
苏青回过神来,看着哭嚎在地的苏婶子,还有一旁手足无措的苏贵,突然间心里沉重的枷锁便松懈了开来。
这么多年看不开放不下的东西,其实根本就不值一提,所谓的亲情,都是虚无。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道:“既然我不是苏家人,那从今以后,我便跟苏家没有任何关系。”
围观众人都点点头,的确,苏家这般虐待人,苏青与他们脱离关系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县尊大人都已经说了要为苏青做主了,那苏青还有什么顾忌?现在就看苏青如何状告苏家人了。
苏青看着匍匐讨饶的苏婶子,只觉得厌恶至极,一眼都不想多看。
他反手握住宋安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朗声说道:“既然我与苏家毫无干系,那么苏贵所状告的理由根本就不成立。别说那方子不是我的,即便是我的,那我们的方子也与苏家没有任何的关联,还请大人明鉴,驳回苏贵的诉状。”
陈县令一愣,原本以为苏青是要找苏家讨要一个说法,却没想到苏青一句不提,反而将宋安的案子放到当前。
宋安还因着苏青主动拉他的手欣喜,万没想到此时此刻,青哥儿还首先想到的是他。
“你不用管我……”宋安摇摇他们牵着的手,小声的说。
苏青没有理会他的话,反而是又磕了一个头,“请大人做主。”
陈县令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道:“这是自然。只是苏青,你真不计较苏家人以前那般对你吗?”
苏青深深看了一眼他叫了无数次娘的苏婶子,摇摇头道:“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不过我想问问,我爹爹给的东西是否还有剩下的?如果有,还请大人查明让苏家人还给我。”
这点小事情,陈县令岂有不答应的。
他还没开口问话,苏婶子就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当初主家夫郎给的金银珠宝,这么多年早就变卖花用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剩下一块你出生时就佩带着的玉,我没有变卖。”
宋安冷哼一声,“真好意思,拿了别人爹给的金银珠宝,给自己一家子盖房置田,供自己的亲儿子读书,得了好处却连饱饭也不给一口。我呸!”
苏婶子看着跟主家夫郎一模一样的苏青,心中还是生出了那么一丝的愧疚,讪讪的也没脸反驳这话。
有了陈县令主持公道,没有人再敢有任何的异议。
苏贵功亏一篑,只恨自己母亲跑来坏了他的好事。如若不然,他说不定就真能完成任务,再不济也可以从宋安他们身上抠下一块肉来。这下子,什么都没办成,让他怎么跟背后的人交代?
他恨恨的瞪了苏婶子一眼,等陈县令退堂后,一拂衣袖,便不再管跪在地上的苏婶子如何,连话都没有一句就径直离开了。
围观看热闹的人开始渐渐散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其中一人随着人流离开后,转身就朝着悦来酒楼对面的吉祥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