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数根银针扎在喻连腿上。
祝不死半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膝盖和小腿肌肉:“还好九少主一路都没停,不然按照你的体质,断肢重凝得废了半条命去,修为也得下跌,根基受损。”
喻连:“不死兄,多谢了。”
祝不死:“你是我的病人,治好你是应该的。九少主就在药谷内,但在我觉得你可以出门见人之前,任何人都不可以打扰你休息。”
“你这双腿在这儿调养两个月,如果调养得好,以后多注意些,保持体内灵气平缓,过个三五年,就能恢复如初。期间可能会无力、酸麻、雨夜冷天发痛,都是正常的。”
喻连:“调养两个月?好久。”
祝不死:“两个月已经很短了,不然你怕是会坡脚,严重的话阻碍修行。你也不想当一个跛脚的修士吧?”
喻连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他威风凛凛地仙宗大师兄,在杀光强敌之后,突然开始跛脚走路……
喻连甩甩头,正经道:“我想求一味丹药,半步仙丹。不知道碧云天是否能炼制,我可以买。”
祝不死:“你要半步仙丹做什么。”那东西寻常修士可碰不得。
喻连只是说:“有用。”
祝不死沉吟:“行。我请峰中长老炼制一枚,大概需要两个月。正好,这期间你就留在这儿,我给你调理身体。顺便——你上次与我说,你心疾已有了解决之法?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办法吗。”
喻连抬起左手。
手腕上错缠镯的花开了九成了,只差最后一截便能开满。
“不是解决,是师父给我的法器,开满了花,以后我就不会痛了。”
法器啊……
祝不死只对药理精通,对法器倒是不了解。
“可以给我研究下吗?我想找一下原理是什么,或许会对我医术进步有帮助。”
喻连摩挲着镯子:“好。但它对我很重要,不死兄你研究的时候,别伤了它。”
“绝对不会。”祝不死小心翼翼取下镯子,塞入自己怀中。
十日后。
喻连终于勉强可以下地,祝不死允许他出来见人了。
他拄着变长了些许的清渠,慢慢在外面走着。
这里是碧云天的药谷,放眼望去,屋舍俨然,一片田园农家怡然之乐。
成片成片的药田里奔跑着光着屁股的小孩,都是祝氏一脉的后辈。药修们不擅武功斗法,这里没有半点纷争,只有捧着医书的药修,和地里种田的药农。
一出门,就瞧见了九穗痴。
他老大一个,蹲在路边的药田边上陪小孩玩儿,身上挂了两个娃娃,怎么折腾也不恼,像条安静耐心的雪狼。
九穗痴似乎是时刻注意着祝不死小屋的动静,耳朵一动,瞬间扭头看了过来。
喻连穿着浅白的长袍,披着件薄衫,撑着一根碧青色竹竿,对着他笑了笑:“九哥。”
九穗痴将身上的小孩放下,快步过来。
“如何?”
“腿暂且没事了,不死兄让我今天走三百步,明日走五百步。”
“那我,扶着你走。”
龟爬一样走了一百步,九穗痴问:“你的腿,如何伤的?”
喻连:“磕了一下。”
“……”这种应付的话九穗痴再单纯也不会信,“你找到,什么办法,救他?外面,天雷,怎么回事。你的腿,与之,有无关系?”
喻连眯起眼笑了笑:“忘川的事帮我保密啊九哥。”
九穗痴停下:“你,回避问题。”
喻连:“九哥你看,好大的药田啊。”
“不回答,其他,可以。”九穗痴定定道,“你,会不会,有危险。如果有,我替你,去救。”
喻连没糊弄过去,指尖将乱发别在耳后。
——火老大也不在,没人替他束发了,他近来都是扎低马尾,很省事。
“九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望着九穗痴的双眼,那双眼里的情绪像是一泉冷水清然见底,在他问出这句话后,陡然紧张了起来。
九穗痴:“你是,我朋友。”
如果喻连没有经历过情爱,没见过年少版师尊爱他时的双眼,没和谢久白又过几月的夫妻生活。他大概还会和从前一样,认为这是看向朋友的眼神。
这一年的经历真是多姿多彩,光怪陆离。他经历了新婚新寡,然后二婚,马上就要二寡了,还意外得知自己不是人,是朵莲花。
想来也是好笑,这些年吃这么多莲子,竟成了同类相残。
还有……
他思绪漫无目的飘了一会儿,道:“我记得我昏迷的时候睁了下眼,看见了你。”
九穗痴脸倏然白了。
喻连记得他亲他?
喻连:“我将你当成了他,提出了一些无理要求。很抱歉九哥,让你为难了。”
九穗痴手指都凉了,哪里还记得要问他什么危险不危险的:“不。是我,是我唐突。没有,为难。对、对不起。”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九哥,我现在已经快好了,你不必浪费时间在碧云天陪着我。”
“不,不是,浪费,时间。我愿意。”
“但是身为朋友,我更想看见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喻连语气轻松,“就这样好不好?今天陪我完,你……”
“陪你,就是我,喜欢的事。”
九穗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喻连,我喜欢你。”
周围一静。风滚过药田,碧色接天。
九穗痴低下了头,看起来要被歉疚和羞涩淹没了:“我喜欢你,和他一样。亲你,是我,心志不坚,行为不端。”
喻连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已经……”
九穗痴:“我知道。”
他知道喻连有喜欢的人,甚至已经成婚了,他很不该再去想,再去念。
可是谢仙尊命祭消息传出来后,他担忧关切喻连的同时,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期待。
如果谢仙尊死了。
他是不是就有了机会?
但他这段时间看见的只有一个憔悴执拗的未亡人,不计代价地寻找解咒之法。如果能让喻连不伤心,他希望谢仙尊可以回来。
其实喻连将九穗痴亲他的事挑出来,又说让他离开碧云天,就是一种拒绝了。在知道朋友喜欢他的情况下,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装作看不见。
喻连没有多少处理这种事的经验。
他觉得要不就明示暗示的拒绝,要不就减少联系,让彼此退居到朋友的安全线内。
现在九穗痴挑明了,他该怎么说才不会让他难过伤心?
他思考的时候不说话,九穗痴就像是即将被判刑的囚犯,
两人属于菜鸡互啄,也就九穗痴太单纯,能被经验不多的喻连看出来。
喻连想了许久说:“九哥,你很好。只是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剩下的只有朋友和兄弟的位置。”
九穗痴:“若他,没回到,你身边。我,是否,可以,等到你?”
喻连不愿意去想他等不到师父会是什么模样,可他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九穗痴的问题:“我忘记一个人,需要很久很久。百年,千年,一生。”
他没有直接否定说不可以,九穗痴已经满足,他目光柔和下来:“那我,就等你。百年,千年,一生。”
世人都说情和爱会在时间里,反复消磨反复生长。仙道漫漫,世事无常,他会等着喻连对谢久白的情变得薄了、变得少了,最后消失。
他会努力修炼抵达问劫,变成威名赫赫的剑仙,让自己的寿数变得很长很长。他比谢久白小得多,等谢久白寿终正寝了,他依然有许多寿命可活。
喻连:“这对你不公平。”
九穗痴:“你,不许我等,才是,不公平。你不必,多想。我们以后,依然是,朋友。”
少顷,喻连道:“但是等我离开碧云天后,九哥你也去做自己的事吧,好吗?”
这是允许他在他身边待到他离开碧云天了。
九穗痴连忙点头:“嗯。”
百步之外。
祝不死搀扶着尉迟临川,两人站在远处小路上。
祝不死压下心里微妙的涩意,笑了下:“马上要接受治疗了,听见喻连能下床了,非要过来见他。如何,撞到你好兄弟的表白现场,心里是何滋味?”
“你听见了没,喻连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尉迟临川脸色苍白,空荡荡的丹田开了个口子,被一块布勉强遮住。
祝不死耸耸肩:“当然。而且人家似乎已经在一起了。”
尉迟临川之前还调笑着要给喻连找十个八个男人供他挑选,如今知道喻连真的有了喜欢的人,他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肯定不相配,”尉迟临川说,“你看,那个男人当恋人多么不合格。都跟喻连在一起了,却没好好保护他,让他受了伤。”
“……”祝不死斜了一眼尉迟临川,眉头高高挑起。
这家伙反应好怪,不会也喜欢喻连吧。
祝不死扶着尉迟临川走过来了,笑眯眯地说:“这么巧,都来散步了。”
四人视线交汇。
喻连惊喜道:“尉迟兄。”
尉迟临川看了眼九穗痴,然后笑了笑:“喻连,想我了没?你腿如何?”
喻连:“很好。”
祝不死:“很好什么?松开你身边的人形拐杖再说这句话。”
喻连:“……尉迟兄看着不太好。”
这些日子他打问过尉迟临川的情况,祝不死告诉他,尉迟临川接受了一个成功率很低的治疗方案,过程也很痛苦。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再拖下去,没有元丹,经脉只会一点点枯死,届时再治疗会更加困难。
等喻连走完剩下的二百步,四人找到了个小山坡,挨着坐下来。
祝不死瞥了眼九穗痴,又看了眼尉迟临川——尉迟临川还专门将九穗痴隔开了。
他心里道:“有什么用呢。人家九少主好歹表白了,排上号了,你个连表白都不敢的争什么争。”
祝不死按了按喻连的小腿:“慢慢恢复,别贪功冒进。”
“好。”喻连深吸了一口来自药田的风。
头顶是蓝天,脚下是田园,温度适宜,景色宜人,在这里待久了什么戾气都会消失吧。真是心旷神怡。
“给你们认识个新朋友。”喻连无声开启了寄灵。
三人看过来:“谁?”
喻连笑眯眯说:“是个小和尚。”
和尚啊。那没事了。
尉迟临川挑眉道:“在哪儿呢。”
喻连:“就在这。跟他打个招呼吧。”
“你认识的和尚不会已经魂归西天了吧,”尉迟临川对着空气打了个招呼,“你好,希望你在西天自在。”
祝不死也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被风给呛住了,咳了个半死。
九穗痴依然安静。
远在浮屠佛门的寂尘,静静看着识海中的这一幕。
喻连时常和他说他这几个朋友,所以他能对的上号。
他没说话,寂尘便也随着他一起眺望。
修仙界五大仙门,此代最出色的小辈,全都汇聚于此了。
颜色各异的莽莽药田犹如大海自由自在的波涛,翻滚着,摇曳着,成为他们年少之时共同的回忆。
只是喻连没有发现,他才是其余四人中,视野里唯一的焦点。
-
时间转眼来到十二月中旬。
喻连已经在这儿待了两个月了。他有个专门的小屋,心疾犯了的时候,祝不死会守着,谁也不许打扰。
他养伤的同时,外界风云变幻。
落冥教不似从前那么好抓了。
没了谢久白这根定海神针,落冥教主时不时就会去沧山溜一圈,五大仙门高手不敢轻易离开沧山。
同时副教主和十二大坛主倾巢而出,率领教众对没有领头人的五大仙门实施报复。其中被报复最狠的就是仙宗。
十二大坛主带领之下,几乎所有接取任务的仙宗弟子都遭到了伏击。
仙宗中流砥柱和新生代弟子死伤惨重,落冥教更是扬言,被他们抓了不要紧,只要杀了同队伍中的一名仙宗弟子,他们就可以活命。
在这种针对之下,兰泊风下令撤回所有宗门任务,仙宗弟子全部召回。
可是他召回仙宗弟子后,其他四大仙门弟子挨个遭到针对,每一个死去的弟子身上,都刻这样的字:
[仙宗弟子不出,杀尽其余四大仙门。]
[仙宗是龟宗,缩头如老鼠。]
[兰泊风无胆鼠辈,仙宗枉为仙门之首。]
这是在逼兰泊风,也在逼仙宗的弟子们出宗。
十大世家联合组成了一个叫十和宗的新宗门,由修为最高的章家主和文家主带领,冲锋在前,缓解了其他四大仙门的压力,赢得了不少好印象。
兰泊风顶着所有压力,不放任何弟子出宗。
修仙者不可没有血性,但血性不是只能如此磨练,他仙宗弟子若为了一时意气就去送死,那才是真正的蠢货。
“兰泊风倒是聪明。”落冥教主悠然道,“等他出宗,我第一个杀了他。只是近来落冥教也死了不少人,你能不能给我点丹药,扶阳?”
他并不是实体,而只是一道虚影,他从丹架后走出,看向丹炉前浑身散发着朽败气息的扶阳药尊。
扶阳药尊自从谢久白命祭之后就病了,面容迅速老去——他知道,谢久白一死,他那可怜的徒儿就再没有复活的希望了。
“我们当初的交易里,不包括给你丹药这一项。”
“自然,可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是吗?”落冥教主笑着说,“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和落冥教有过交易吧。”
当年他给扶阳提供了聚魂之法,扶阳答应供给落冥教高阶丹药。
两人立下道心誓,彼此都不可以破坏对方想做的事,想完成的心愿。
落冥教主一直都知道扶阳想复活祝余草,也知道扶阳和谢久白之间的一些联系,更从扶阳这里知道了喻连的底细。
扶阳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喻连居然会喜欢上谢久白,而谢久白阴差阳错命祭了。
哈。
就差一步。
他的弟子差一步就可以复活了……
扶阳恹恹道:“随便吧,你愿说就说。”
落冥教主:“……”
扶阳的住处在碧云天药谷的峭壁上,极高。
从洞口望下去,几乎可以俯瞰整个药谷核心,他眯起眼望向某一处:“喻连在你们这儿,你知道吗。”
扶阳:“他于我已无用。”
落冥教主:“你于我也无用,但他对我有用。在喻连这件事上,你还有那么最后一点用处。”
主上交代的第一件事已经办砸了,第二件事绝不可以再出任何差错。
扶阳微微睁眼:“你想做什么。”
落冥教主轻笑:“多年老朋友了,猜一猜?”
扶阳后背一寒,抬手一挥。
落冥教主的虚影散去。
扶阳药尊走到洞府前,往下望去。
治疗房内,尉迟临川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叫。
“啊——!!”四个药修摁他都摁不住,麻痹药也全然失效。
他丹田之中正在移接一个碧绿色的药丹,药丹药力汹涌,朝着尉迟临川的经脉涌去,将枯萎萎缩的经脉重新撑开。
祝不死额头冒汗,面色却冷静至极。
他在治疗病人的时候,状态和平日里完全不同,像个独裁的暴君。
扶阳给尉迟临川看过,他也没有办法。祝不死钻研许久,找到了个成功几率近乎为零的偏门办法。
他用尉迟临川的血肉培育出来了一株药草,混合其他珍贵药材,请他师尊炼制成了一枚药丹。
这枚药丹与他血脉相通,也许可以植入他身体内,天长日久,长出一枚新的、不会与尉迟临川发生相斥反应的元丹。
治疗风险大,一个不慎,尉迟临川的经脉就会顷刻间全部枯死,再无修炼希望。
祝不死用银针封住尉迟临川的周身大穴:“麻沸散给他灌下去。”
“灌了,不管用!”
“再灌。”
喻连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眼皮子一直在跳。
尉迟临川这家伙一贯皮糙肉厚的,这次绝对可以挺过去的吧。
“坐下等。”九穗痴搬来个小凳子。
喻连的腿恢复了两个月,但他身体底子不好,恢复情况比祝不死预计的稍微差一些,现在能正常走路了,但是久站会有刺痛感,时不时会肌肉无力。
喻连坐不下去,他已经有些习惯将清渠当做拐棍来借力了,此时在门口走来走去,清渠哒哒哒点在地面,任劳任怨。
治疗房里的动静渐渐弱了下去:“不行!药丹的药力不够了!”
祝不死厉声道:“给他灌灵力进去!”
药修灵力灌入药丹之中,力量陡然一震,祝不死猝不及防被创到了墙上,缓缓滑下。
“师兄!”
“不死师兄!”
“糟了,又开始倒霉了,我们这肯定成功不了了吧……”
祝不死满头血的爬起来,冷着脸快步过来,补上被弹飞的时候没能扎下去的那一针——落针有些晚了。
药丹的药力在飞速溃散,尉迟临川被撑开的经脉再度萎缩下去。
祝不死手隐隐发抖。
尉迟临川体质确实强健,被灌了那么多麻沸散也没晕,只是没太有力气。在碧云天住了这么久,和祝不死相处这么久,他大概知道祝不死此刻在想什么。
他笑了下,拍了拍祝不死的手:“嗐,没事儿。本来就没多少成功率。”
看了一圈周围的药修,“谢了啊兄弟姐妹们,这跟祝不死没关系,别什么都扯到他倒霉上面去。”
可为什么弹飞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他?如果他没有被弹飞,药丹就有可能不会溃散。
祝不死望着他丹田里溃散的药丹:“灵力!灌入灵力别停!”
喻连在外面听了半天,直接进来了:“我也可以灌灵力给他。”
祝不死:“不行,药修灵力温和,你们的不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去帮我叫更多药修过来,先维持现状,只要找到能镇住药丹不溃散的东西,就还有救。”
“去啊!快去!!”他神色略显疯魔,周围药修都被他吓着了,一时不敢动弹。
尉迟临川:“好了,祝不死。如果能找到,你开始治疗前就找到了。”他顿了顿,“你已经尽力了,就这样吧。”
“……就是我太倒霉了,连带着自己的病人都……对不起。”祝不死道,“对不……”
一道淡淡金光从喻连手中飘到了尉迟临川的丹田之中。
喻连双手掐诀:“镇。”
帝印缩小成小方块,稳稳地镇在了药丹之上。
药丹停止了溃散。
尉迟临川一巴掌拍在祝不死头上:“快快快!老子又有希望了!”
祝不死被拍懵了,转头看去。
喻连:“这样行吗?”
祝不死:“行!可太行了!”
他脸上所有自怨自艾的痛苦全都烟消云散了,飞速施针,药丹滴溜溜旋转着,和尉迟临川的经脉连接在了一起。
喻连眼见快要成功,准备慢慢收回帝印,可异变陡生。
——他失去了对帝印的控制!
帝印竟然和药丹融化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颗青金色的龙纹元丹,渐渐沉入了尉迟临川的丹田。
喻连目瞪口呆:“这正常吗。”
好问题。
祝不死也被问住了。
他擦了下脑门的汗,顾不得形象,浑身力竭一般往后坐去。
“谁知道呢,反正塞进去了就是成功。”
喻连:“……”
九穗痴:“……”
在场其他人:“……”
倒是尉迟临川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丹田里滴溜溜转的青金色元丹,握了握拳头,“灵力似乎回来了,但感觉有点怪,我没怎么有力气。”
祝不死已经无力吐槽:“你喝了那么多麻沸散,现在能坐起来已经是碧云天一大奇观了。”
“哈哈!我感觉很好!”尉迟临川跳起来,目光湛湛:“喻连,幸好你在这儿,你真是我的福星啊。来,你要不要摸一……”
他说着说着,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喻连慌忙伸手接住,但这厮块头太大,他小腿一疼,险些也跪了。九穗痴一手撑着一个,祝不死赶紧将尉迟临川扶到床上。
场面乱糟糟的,喻连擦了擦汗道:“帝印是帝川的宝物,现在的情况,还是将鸣海叔请来看看吧。”
帝川那个没继承人就不行的情况,尉迟鸣海自然不会放着尉迟临川不管。
他收到消息,立马从沧山离开,数日就赶来了碧云天。
确认太子活着,且修为恢复,只是丹田里的元丹怪异,暂时调用不了灵力之后,他仰天长笑三声。
天佑——
不。
喻连佑他帝川!
尉迟鸣海打算将尉迟临川带回去,帝印是帝川帝王的玺印,或许回归帝川之后,能有一些变化。
叔侄几人叙了叙旧,尉迟鸣海看着九穗痴、喻连和祝不死这几个小辈,十分感慨。
感觉像是看到了自己、祝余草和谢久白年少之时。
尉迟鸣海:“不死小侄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若非你研究许久,临川大概真的废了。”
祝不死:“恰巧罢了。要是喻连不在此处,他下场会很惨。”
尉迟鸣海:“这不是在这儿呢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们几个运气都很好。”
祝不死头一遭听见有人夸他运气好,愣了一下。喻连手臂搭在他肩膀,笑眯眯说:“没错,不死兄医术高,运气也从来都不差。”
“……”
祝不死扯下他的手:“谁让你站这么久了,坐下去。”
尉迟鸣海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呵呵笑了一阵:“只是我带着太子回帝川,兰宗主那边压力估计会更大了。”
喻连微怔。
他这段时间消息闭塞,为了让他养伤,祝不死很少跟他讲外面的事。
他九月离开宗门,如今十二月底,四个月的时间,宗门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师伯怎么了?”
尉迟鸣海沉吟片刻,将这段时间的事说了。
“……仙宗弟子折损不少,你师伯的那位大弟子,在接应各方撤回宗门的同门之时,也受了重伤。”
“剑峰长老镇守沧山,仙宗之内,只有你师伯在撑着,但你师伯修商道,斗法不强。落冥教针对报复之下,他只能守好弟子,防御山门。”
祝不死拧眉:“谢仙尊这颗镇山石一走,妖魔鬼怪全都出来了。”
尉迟鸣海:“这些,其实还好。玄雨仙尊当年似乎留下来了什么杀手锏,落冥教主不敢上门挑衅,所以只要收好山门弟子,就不会有大事。”他顿了顿,“十大世家联合成了一个新门派,叫十和宗。他们说……”
喻连脸色已经很冷了:“说什么。”
尉迟鸣海:“他们说谢仙尊已仙逝,仙宗不该再居于五大仙门之首。要让十和宗对付落冥教可以,但仙宗在落冥教面前畏畏缩缩,不配再称之为五大仙门之一,必须让位。”
砰——!
喻连手里的木质茶杯碎了。
热茶汤流了一手,他淡淡道:“其他四大仙门怎么说。”
尉迟鸣海:“扶阳药尊同意,了悟大师同意,问苍剑冢反对,我也是反对的。但我现在离开了沧山。”
十大世家分开来看,底蕴比五大仙门差太多了,但他们联起手来,确实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又是谁将他们聚集起来的,在仙宗最低谷过来踩一脚,吸着仙宗的血往上爬。
修仙界残酷,如果兰宗主这一步退了,世人就知道,没了谢仙尊,仙宗可以被一个新成立的门派欺压。
那么以后仙宗的修仙资源、优秀弟子源,全都会被抢走。一步退,步步退。
等下一茬小辈长起来,得百来年了——何况,落冥教会给仙宗喘息的时间吗?
十和宗如此嚣张,估计也明白这一点。
他轻轻一叹。
要是他还年轻,实力在巅峰时期,哪里轮得到这些忘恩负义的鼠辈在他兄弟的地盘叫嚣。
喻连:“多谢鸣海叔了。我会尽快赶回仙宗。”
尉迟鸣海颔首:“你得努力成长起来,别丢你师父的脸。”
他带着尉迟临川离去了。
喻连用棉帕擦干手,看向祝不死:“不死兄,半步仙丹可快炼制好了?”
祝不死没想到自己师伯会支持仙宗让位,十分尴尬:“最迟后日。”
后日。
祝不死如约送来了半步仙丹和错缠镯。
喻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这里待到了正月初二,渡过初一心疾。
临走之时,他谁也没有告别,悄悄将一袋灵石放在了祝不死的房间之中。
没有人给他要灵石,但他已经欠了祝不死人情,不想再欠碧云天的人情。
趁着晨光熹微,喻连背着包裹,安静的离开了碧云天。
他掏出半步仙丹,吞了下去。
确实没死,喻连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换来的是体内灵力顷刻暴涨。
按照仙青蕊所说,他什么都不做的话,修为可以维持在巅峰半年左右。本来不想这么早吃的,毕竟修为越高,他心疾就越难挨。
可是……
喻连摸摸肩膀处火老大的头:“老大,回家了。家里人被欺负,我们得把场子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