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浮屠佛门地处西域,黄沙漫卷,大大小小佛国坐落其中。
行至浮屠佛门边界,往来僧人极多,戈壁之上,佛寺林立,香火鼎盛。
黄沙道上朝圣的百姓衣衫褴褛,化缘修行的僧人衣着整洁。
喻连一年多前来过一次这里,但现在看到死在朝圣路上的百姓枯骨还是不适。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他不知黄沙道的规矩,吭哧吭哧刨了好几个大坑,把路边的尸骨都埋进去,心想好歹死后尸身有个归处。
但没曾想犯了忌讳。
死在朝圣路上的人是身上背负的罪孽太深重了,不可以入土为安,等到自然消散在天地之间,罪孽自然消失,不会拖累家人。
他觉得很扯,又觉得得尊重人家习俗,于是又和火老大吭哧半天,把埋的人刨出来,一一归位。
结果黄沙道走了一半,却看见路过的僧人在刚死去的百姓身上搜刮财物,还有所谓大师将死尸拖去祭祀神佛。
世间哪有神佛?
合着他挖坑埋尸是不尊重人家,你们自己人如此那般就是尊重了?
那时候喻连第一次出远门,刚十六岁,心里有气不憋着,一把火烧光了黄沙道上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见尸体飞灰卷入漫天黄沙,便带着火老大扬长而去,登了浮屠佛门的佛塔。
不曾想一年过去,黄沙道上又多出这许多尸体。
谢久白:“千年后的浮屠佛门变化好大。”
喻连:“以前是什么样的?”
谢久白:“百姓富足,僧人朝圣,广开言路,传道讲经。”
正好与现在相反。
现在进浮屠佛门得提前递上拜帖,得到准允也不能擅自入内,得有浮屠佛门的僧人引路才可。
离开黄沙道,又过半日,浮屠佛门出现在眼前。
佛门依山而建,青翠的群山灵气四溢,在黄沙戈壁之中格外显眼,佛塔院落隐藏在茂密古老的树木之下,清幽的小路自山门处蜿蜒而上。
最高的佛塔就矗立在山顶,被世人日夜瞻仰祈求。
山门立在山脚,有一灰衣僧人静立在此,显然久候多时。
喻连拱手道:“非怜大师。我等来迟一日,还望见谅。”
因谢久白突然失忆,他们多在路上滞留了一日,晚了一天到达。
非怜大师没有丝毫不悦之色,道了句阿弥陀佛:“见过谢仙尊。谢仙尊,喻施主,了悟师兄正在往清心池中击入除魔音,寺内暂由贫僧主持。请您二位入寺小住,三日后入清心池。”
谢久白颔首:“嗯。”
路上喻连就跟他说了,如今修仙界正在围剿落冥教,他身为修仙界定海神针,失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喻连:“我们两位?”
非怜大师看向跟在他们身后的玄甲卫和随行医官:“是的,只有您二位。”
师父本就失忆了,许多招式法诀不记得,这种情况下再动用灵力,记忆不知道又会怎么错乱。
距离进入清心池还有三日时间,有玄甲卫和随行医官在,万一有突发状况能有缓冲余地。
他们来之前,浮屠佛门可没说这些人不能进。
何意?想趁机欺负他师父?
喻连抬头看了看:“佛塔修得不错。”
非怜大师:“……”
喻连叹了口气,拿出尉迟鸣海给的帝印:“不让他们进去,岂不是很无聊?你们浮屠佛门人只会念佛,连个会聊天的人都没有,还不如这块石头。”
非怜大师目光在那帝印上顿了顿,眼底划过惊异之色。
但他还是道:“规矩就是……”
喻连摸摸下巴:“欸?你家佛子近来如何,有没有想我?”
非怜大师:“………”
他看了看面容平静显然纵着自家徒弟的谢久白,又看了看喻连手中那代表了帝川的帝印,最后想起他好似浪荡子调戏闺阁姑娘般对自家佛子的态度,额角青筋直跳。
非怜大师怒了,非怜大师忍了。
非怜大师闭目侧身:“诸位请。”
“规矩也是能破的嘛。”
喻连小声嘀咕了一句,眉毛一挑,双手一背,小狐狸般对着谢久白眨眨眼,示意他走在前面。
“有了陪你说话的人,还请喻施主不要再进入塔中打扰我佛门佛子。”
“哈哈,好说好说。”
非怜大师深吸一口气,将喻连和他师父这两尊大佛送到住处,安排了两个小僧照顾,便飞速离去。
这里显然是提前收拾出来的一处僧人瓦舍寮房。
随行医官和玄甲卫将最中间的院落留给谢久白和喻连。
喻连抬手,帝印浮起,淡淡的金光笼罩住这片院落后,渐渐淡去,隐在空气中。
又多了一层防护。
四四方方的院墙,佛韵古朴,一处一景暗合枯荣佛理,浮屠佛门很多空无花树,这里也不例外。
赶路的时候,谢久白几乎不说话。
喻连跟他说,他们两个成婚知道的人不多,因为他拜了一名仙宗长老为师,但长老云游四方,所以他几乎是谢久白养大的,外面不少人传他们才是师徒。
当时谢久白脸色很难看:“那我们岂不是养父子?”
比师徒好到哪里去了?
喻连为了编瞎话也是拼了,强调:“没有确认收养关系就不是养父子。”
谢久白冷着脸:“他——”
喻连怒道:“不许你骂他!”
谢久白扯唇:“他可真是个好东西。”
喻连竖起食指:“也不可以阴阳怪气。”
谢久白发出一声讽笑。
喻连:“……”
师父,十九岁的你天天骂你,真的很难搞。
清心池三日后才可进,在这里住三日,当然得先收拾一下东西。
喻连跪坐在蒲团上,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拿着拿着,谢久白从身后揽住了他。
这是个半抱的姿势。
谢久白:“还有三日。”
清心池进了后,心魔尽除才能出来,也就是说,他还能再陪喻连三日。
然后,那个老东西就回来了。
喻连往后轻靠在谢久白怀中,轻轻嗯了声,他抓着谢久白的手指把玩。
谢久白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喻连自然而然仰颈看他,谢久白又低头亲吻了他的颈侧,亲完,微凉的鼻尖抵在喻连耳廓上。
其实算上失忆那天,加上路上彼此互动很少的四日,到今天,他们才做了六日夫妻。
在路上的时候偶尔有休息时间,他们会避开玄甲卫一众,到无人的河边、树下,交换一个吻,或者就那样静静的拥抱一会儿。
不知道亲了多少次,到现在他们彼此都好像很习惯了,像一对真正的,刚成婚不久,时时刻刻都想黏在一起的夫妻。
越甜蜜,喻连心里就越不舍,越苦涩。
谢久白下巴压在他肩膀上,低声问:“你想他吗。”
喻连:“想他。”
谢久白:“等我离开,你会想我吗?还会记得我么。”
清浅的光穿过繁茂的空无花树,玉兰似的浅淡香气幽微弥散,窗棂侧影和树影斑驳落在古朴僧舍内。
悠然晃动的光斑爬上了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衣摆。
喻连被谢久白从后面抱着,神色怔松:“我会想你的,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几日时光。”
谢久白薄唇紧抿,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喻连,他心脏就蓬勃着难言的酸涩。有很多个瞬间他都想不去清心池了,就这样活着,彻底掌握这具身体的灵力、法诀,完完全全取代未来的自己。
但是……
不可以。
喻连说,现在修仙界在围剿落冥教,未来的自己是仙宗仙尊,也是修仙界的定海神针。
修仙界没了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没有未来的他。
而且就算不入清心池,记忆终有恢复的那天,他也终有消失的那天。
千年记忆,吞没他短短十九年的人生,轻而易举。
谢久白:“可以跟我讲一讲你们吗?讲讲你们的从前,和成婚后的日子。”
从前啊。
喻连:“我是被你捡回仙宗的。有记忆以来,我就很喜欢缠着你,我的伴生之火却不喜欢你。”
“伴生之火。”谢久白没看到过,“在哪。”
喻连这几日没让火老大出来,他跟师父做夫妻的消息还是太刺激了,他怕火老大受不了怒火冲天对谢久白大打出手。
“在我体内呢。总之,你很疼我,照顾我,我从小就吃你做的饭,所以那天你说你不会做饭的时候,我很惊讶。”
谢久白说:“我做了。”
“嗯嗯,烤馒头干也很好吃。”
“……”谢久白说,“其他的我也会学。”
喻连跪坐的双腿伸直,放松地躺到谢久白怀中,“还要不要听了?”
“要。”
喻连就从他小时候讲到长大,小时候趣事很多,这样一讲,就讲到了落日黄昏,他看不见他身后的谢久白眉眼变得很温柔,跟随着他的讲述,慢慢在脑海中勾勒出他长大的轨迹。
可当讲到那所谓成婚后的日子的时候,喻连慢了下来。
因为那是假的,根本就没有。
这也没关系,他可以编:“成婚后,我们…嗯……我们离开仙宗,在一个偏僻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建了个小竹屋,就过着凡人夫妻那样的生活。”
“他做饭,我打下手,偶尔去集市买菜买肉,遇见邪修顺手除掉,匡扶正义。他还会摘很多花送我,扎成一小束,特别好看。”
“他还会舞剑给我看。”
越说越短,越说越磕绊。
喻连已经把他能想到的、从各处听来的那种很甜蜜的事情全说了,可是一点细节都没有,听起来极其空泛。
他抿了抿唇,不说了。
“真好。”谢久白低声说,“真的很好。”
他也是个没见识的,只觉得喻连说的真是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这种好日子也是让那个老东西过上了。
他两声很好,喻连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小尾巴又翘起来了:“没错!就是很好。”
玄甲卫守护外侧,帝印守护院落,没人敢窥伺此处。
他们亲密的远超师徒的举动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一直在喻连识海里偷吃他七情六欲的那一缕意识。
次日清晨。
喻连起床之时没摸到身边的谢久白。
昨夜他们同样和衣共眠,并无更多亲密举动。
喻连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了院中袅袅升起的炊烟。他趿拉着木屐,揉着眼啪嗒啪嗒地出门,隔着垂花回廊,他看见小厨里在冒浓烟,还隐隐传来了咳嗽声。
“谢久白?”他喊道。
隔了一会儿,浓烟弥漫的小厨里钻出个颀长的人影,谢久白略显狼狈地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他走动回廊前,隔着栏杆站定,表情淡定道:“晨安,夫人。”
盘子里放着几团不成型的白色食物,喻连斟酌道:“这是何物。”
谢久白:“发糕,和糯米粘糕。”
“……”喻连沉吟,“给我吃的吗。”
谢久白点头。
喻连抱着试毒的心捏起一个软趴趴的白色粘糕,轻轻咬了一口,出乎意料,除了卖相不好,口感十分清甜软糯。
“不能动用灵力,一切都得自己做,烧火的时候没注意火候,定型失败。”谢久白道,“下次肯定更好吃。”
“已经很好吃了。”喻连毫不吝啬地夸赞。
看来师父在厨艺之上真的很有天赋。
谢久白见他一边吃一边吹热气的样子,勾了勾唇。怪不得未来的自己那么喜欢给喻连做饭,看他吃东西,把他喂饱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想叫你起来打下手的,但是见你还在睡,就没叫醒你。”
喻连弯下腰,隔着栏杆俯身,攥着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浅灰,“下次叫我哦。”
谢久白抓住他的手,直白而主动:“要奖励。”
喻连:“要什么奖励?”
“想吃糯米粘糕。”
“盘子里都是呀。”
“我想吃的是这里的。”谢久白仰头去吻喻连的唇,喻连往后一躲,弯着的腰立马直起来,栏杆上下是有高度差的,他直起腰来谢久白就亲不到了。
他拽着喻连的衣襟,踮脚追上去。
少顷,喻连嘴唇红红地退开了。
谢久白:“是好吃。”
喻连:“你说哪个?”
谢久白淡淡转身,唇角扬起,“当然是糯米粘糕。”
喻连眯起眼,把手中剩的那一小点粘糕砸到他后背。
谢久白毫不在意,把盘子放石桌上,“下来吃饭吧,夫人。厨房还有粥,我去端过来。”
午膳和晚膳的时候,喻连在厨房给谢久白打下手。
有了他控火,谢久白不必担心火候过大过小,安心切菜备菜,他手里翻着一本食谱,想要什么菜跟外面小僧说一句,没多久就会有人送进来。
说是做午膳和晚膳,实则他做了一整本食谱,最后他处理食物的时候已经越发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喻连成了试菜员,谢久白担心他撑到,只把每份菜都拨出一小口给喻连吃,其余的送到外面给了玄甲卫,随行医官和那两名小僧。
饶是如此,喻连也撑了个肚皮滚圆。
夜间,他抚摸着小腹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消食,幽怨地看向树下。
谢久白在空无花树下铺了席子,摆了茶桌,点了灯烛,捧着本书在看,头也不抬道:“再走两圈,肚子小些才可以停。”
喻连又走了两圈,然后开始犯困,一左一右踢开木屐,钻入谢久白怀里,抱着他的腰腹,抱怨道:“你在路上非要停下,就是买这些食谱?我感觉接下来两天都不想吃饭了。”
谢久白将他的脚拢起来,用自己的衣摆盖住:“我做的好吃,还是他做的好吃?”
喻连道:“谁做的我也不想吃了。”
谢久白低着头看他,他的小妻子半阖着眼,睫毛只有一点卷,眼尾的那几根略长些,像是弧度柔和的花瓣,面庞白皙,眸如漆墨,安静的时候如月下的一株莲,活跃的时候犹如耀眼烈日。
撒娇抱怨的时候又格外真实可爱。
喻连很黏人,只要不是睡着了,其他时候都想跟他在一起,不说话也没关系,好像看他一眼就会少一眼似的黏人,刚睡醒会揉着眼啪嗒啪嗒到处找他。
看到他的时候,眼底会出现那么纯粹,那么真实的欣喜。
今日做了那么多菜,妻子试吃的时候,会说:
“这个你也喜欢吃。”“这个你不爱吃,你说过味道很黏很怪。”“来喽!我把你不爱吃的都挑走啦,可以一口闷。”“张嘴,我喂你。”
谢久白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小习惯,那么多龟毛喜好,忍不住问:“这都是他告诉你的吗?”
“他才不会说呢,遇到不喜欢吃的只会慢慢吃掉。”喻连得意道,“我是自己观察出来的。”
谢久白怔松,然后心里泛着酸,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说:“你记得的都是他的,我的口味跟他不同。”
“那我再重新记一下你的。”
“这么短的时间……”
“没时间慢慢观察了,但是你可以告诉我。”他的妻子亲了他额头一下,眼睛弯弯,“我说了会记得你,就会记得你的一切,包括喜好。”
那双单纯又美丽的眼睛流淌出蜜一样甜的温暖,化作柔软的藤蔓,织成温柔巢穴,叫人心甘情愿溺毙其中。
在那一刻,他意识到,喻连在喜欢着,或者说爱着‘谢久白’——是在爱他的一切。
包括这个十九岁的自己。
他只是得到了喻连一部分的喜欢和爱。
谢久白确认了这一点,细微的难过和‘这也很好’的念头交织,他出神地看着躺在他腿上的喻连。
完全不知道自己眉梢眼角的温柔神色比空气里弥漫的,泛着凉意的空无花香还要令人沉醉。
“你别这样看我。”喻连突然捂住脸,片刻后,他指缝张开,“你还看我。”
谢久白笑了:“为何不能这样看你。”
喻连:“因为……”
因为他怕自己真的完全沦陷了。
失忆的师父以为他们是夫妻才会这般对他。
而谢久白此时的眼神让他觉得,就算没有失忆,师父也很喜欢、很喜欢他。
“因为我看见你这张脸,就想起自己被撑到的肚子!”喻连恶从胆边生,张牙舞爪地伸出手,揪住谢久白的两腮,往外一扯,“都怪你!我胃还难受呢,接下来三天都不想吃饭!”
谢久白的脸被扯的变形,他挑挑眉,放下书,也去扯喻连的脸颊。
“那正好可以干点别的事。”
喻连腮帮被扯鼓鼓的,恶声恶气也显得可爱:“什么事。”
谢久白双手下移,淡定这一张脸叫人看不清他的意图,他手移到喻连腋下,突然袭击。
喻连哈哈大笑,扭得跟麻花一样,很快他伸手反击,挠人痒痒是吧,“看招!看招!”
谢久白没多久也破功了,你压我一会儿我压你一会儿,在席子上滚来滚去,头发上沾了落下来的花瓣。
“谢久白你好坏啊,你好坏啊!”
“夫人,你也没有手软。”
两人笑声一清亮张扬一低沉克制,没有飞出这片院落。
僧瓦绿苔,枝桠斜逸,幽静的香随风吹拂,院外古寺庄重,万丈红尘染不进青灯佛音,高挂在九天的清月静静注视着人间。
也注视着这一处角落里从喧闹变得安静。
深夜。
谢久白轻抚着喻连的长发。
他的妻子睡着了,呼吸平稳,酣然可爱。
他偷偷翻出席子下压着的几本书。
在路上的时候他当然不止买了食谱,还有‘食谱’,妻子食用指南,新手版,进阶版,终极版。
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本书,封皮上书《巫山春水》,谢久白翻开书页,面容肃然地观摩学习起来,他看得十分仔细,没有一丝害羞,全是攀比竞争的欲望。
不管是哪方面的厨艺,他都一定不会输给那个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