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捉虫)
寝宫外围了一圈玄甲卫。
谢久白的守护法阵散去了,但这些人又撑起了一圈屏障。
里面的人没出来,玄甲卫就不离开,屏障也不会散去,说是喻连小公子给谢仙尊疗伤的时候震动了经脉,现在在打坐恢复,需要闭关几天。
裴山越信了,苏邻没信。
卧底多年,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件事不太对。
他那天抱着喻连的时候,就感觉到喻连经脉灵力都没恢复过来,哪来的精力给问劫期的谢久白疗伤?
而且如果真的是因为疗伤震动了经脉,那帝川陛下为何不把喻连也带走,带去和谢久白一起疗伤?
所以这些人的说辞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四月初,繁花葳蕤,树木葱郁,苏邻站在阳光下的斑驳树影之中,远远望着那座华丽的寝殿,微微眯起了眼睛。
半晌,他拿出了一个六棱玉盒,打开盖子,一只浅紫色的、米粒大小的甲壳虫钻入了地下。
这是落冥教卧底用来刺探各大仙门宗派情报的一种虫,叫无息虫,珍贵无比,只有像他这样混到了宗门不错地位的卧底才能有。
无息虫一旦启用,只会存活一炷香,它能无视寻道后期以下的灵力屏障,承载操控者的五识,进入屏障内窃听窥视,但操纵者需要时刻保持心神平稳,不然不仅无息虫会提前死亡,操纵者也会有被发现的可能。
浅紫色小虫钻进了地表,躲过玄甲卫防线,从门上不起眼的地方钻了个洞,一点点爬进了寝殿。
苏邻的视野变得很低,他看了一圈皱了皱眉。
怎么没人?
喻连此时已经独自在寝殿内待了三天了,今天是四月初四。
他一直没说话,火老大一开始怒火冲天问他怎么了,但喻连始终不愿意说,它也就不叨叨了,安安静静的一直陪着,时间到了才消失。
它不叨叨了,但可怜巴巴的眼神实在叫人顶不住,喻连叹了口气,开口说了这三天来的第一句话:“老大,寝殿里有浴池,似乎是灵力能操纵的,你帮我放点水,我想泡澡。”
他嗓音哑极了,是许久没说话的哑。
“好、好的!阿连你说话了就好!”火老大连忙去放水了。
泡澡窒息的感觉和心疾发作相似,所以小崽从来不喜欢泡温泉或者泡澡,只有心情很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做。
浴池里的水哗啦啦流了片刻,火老大操控水流温度,殿内顿时蒸腾氤氲出水汽来。
“阿连!好了。”
“嗯。”
那亵裤着实不想穿。
喻连将身上披着的衣袍扯下,随手系在腰间,挡住大半的腿,拉开帘幔,纤细笔直的小腿踩在脚踏上,掠过了脚踏前面的一只紫色小虫。
随意系在腰间的浅绯色衣袍像是不规则的裙摆,自下而上的视角可以说一览无余。
喻连伤势差不多都好了,他天赋很好,就算没有使用回灵丹也没有打坐,灵力也在这三日中也自动恢复得差不多了。
若是现在的他回到三日前,一定能将师父打——
也不一定。
境界修为摆在这,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喻连走到浴池边缘,足尖先碰了碰水,然后才走了下去,坐在浴池中,任水位漫过胸膛,闭着眼往后一靠。
火老大翻出来了精油澡豆之类,帮他清洁头发,“这寝殿可不能住了,你看你这才睡了几天,身上都叫虫子蛰出多少红色瘀斑了?洗完咱就出门吧。”
喻连:“好。”
紫色小虫无声无息从脚踏边缘过来,隔着浴池边垂落的轻纱,死死盯在喻连身上。
红色瘀斑?
那分明是吻痕!
是谁在他身上留下来的?什么时候留下来的?苏邻完全没想到进来后会看见这样的场景,他紧紧盯着,不敢置信。
而且从他腰间的掌印来看,那绝对是个男人。
可在喻连身上这样做的人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做的,看样子是最近三四日留下来的痕迹,但明明寝殿都封着,唯一跟喻连有过接触的就是——
苏邻眼眸陡然睁大。
……是谢仙尊。
火老大:“不过虫子咬的红斑比前几日你身上的咬痕好多了,应该很快就能消。”
喻连五指舀起一掌水,撩在肩头,锁骨凹陷处漾了一点水。
他想了想,说:“老大,帝川事结束后,我们两个一起浪迹天涯,出去玩个几年吧?”
火老大眼睛亮了:“好啊!不过阿连,你怎么突然想出去这么久?”
喻连:“我不是快突破寻道了吗?但还是没找到自己的道是什么,出去见识一下,有助于破境。”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打算的。
在师父身边待着,着实有些折磨,等过个三五年这事儿淡忘过去,他再回来。
苏邻完全没听他后面说了什么,只听见了‘前几日咬痕’这几个字眼。
恐怖的乱伦猜测一点点被他压了下去,既然几日前就有过,那应该不是谢仙尊……会是谁呢,谁中间又秘密来过这里?
在喻连身上留下吻痕的人显然粗暴极了,苏邻实在想象不到喻连这样的天之骄子,私底下会跟男人如此粗暴的交欢,是不是还会摇着屁股求*?
他无法遏制地涌起恶毒揣测,当他将那些下流词汇贴到喻连身上的时候,他心底竟有一丝扭曲的怪异快感。
他一边觉得喻连远没有那么纯洁灼目,一边视线又黏在了浴池里朦胧背影上移不开眼。
这没什么好看的。
苏邻想。
紫色小虫一动不动,直到时间到了,才不甘不愿地消失。
喻连从浴池内出来,不经意瞥了一眼刚才小虫子在的位置,偷窥他的人他大概知道是谁。
最开始进入帝川,苏邻对他态度转变的时候,他就已察觉不对,虽然辅助面板上没有他的相关任务,但喻连从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物。
很多改变剧情的飓风都是由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掀起来的。
后来先去找苏邻,被落冥教抓住,回来后苏邻演技再好,也被他看出了端倪——这家伙九成九是落冥教的卧底。
喻连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在储物袋中挑了件浅白色黑剑袖的劲装穿上,火老大帮他束好头发。
他系好腰带,抬脚往外走去,然后抬手,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响指,他右后方那张大床顿时燃起大火。
火浪一刹照亮了整个暗色的寝宫,也照亮了喻连平静的侧脸。
他披着一身火光推开了殿门,外面的阳光洒进了殿内,少年仰头眯起了眼,脸在阳光照射下白得发光。
玄甲卫队长听见动静,转身拱手:“喻小仙友,可要出来?”
喻连点了点头,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不妥:“躺累了,出去走走。”
“好。”
玄甲卫队长散去灵力屏障,所有玄甲卫脸上都带着恭敬。
喻连做的事他们玄甲卫再清楚不过,先是救下他们太子,又跟太子一起挽救了陷落的帝京。
玄甲卫本是只是守卫皇室的,但守护眼前这个少年,他们没有半点意见,甚至很乐意。
目送喻连走远,他们进去处理火光,没谁对这里起火提起疑问,喻小仙友乐意烧就烧了,他们帝川皇城都重建了,不差一处宫殿。
只是他们刚进去,里面的火就熄灭了。
除了一张床烧得干干净净,旁的地方半根毛都没有损伤。
为首的队长忍不住道:“好精绝的灵力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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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迁移出去的百姓们,但凡还活着的,基本都回来了。
大家在受损的街道屋瓦敲敲打打,修补差不多的店趁早开业了,办丧事的络绎不绝,除了棺材铺、寿材店和扎纸店火热外,其他店都比较冷清。
大概今天是个入土的好日子,路上抬着空棺哭哭啼啼敲敲打打排着队往外走的很多,有点堵棺。
哦,还有茶馆。
说书的茶馆也很火热。
只不过聚集在这里的大多是修士。
喻连靠在茶馆外的柱子上听了半晌,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以他师父为首提议,五大仙门竟对落冥教下了仙道诛邪令。
落冥教背后代表着的本就是修仙界忌讳,加上五大仙门设下围剿落冥教的奖励,十大世家、百派千宗弟子,还有眼馋奖励的各路散修,早就成群结队,在九州各处搜寻落冥教痕迹。
如今修仙界变了天,尤其是死伤众多的帝京之中,处处都透露出征伐杀戮,热血澎湃的气息,外面的哀乐声衬着里面的讨伐声,更有种正邪大战来临前的风雨欲来了。
喻连听完了消息,低着头抱胸离去,目露沉思之色。
听到那日抓他走的落冥教主修为已是问劫,若要剿灭落冥教,此人定是由师父解决。
可是师父的伤势……
外面散了一圈心,不仅心情没有恢复,反而更沉甸甸的了。
喻连在皇城外徘徊,不太愿意回去,找了个空无一人的玉石拱桥,手肘压在栏杆上,望着下面流淌的溪水。
“喻连。”
喻连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衣着正经的男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微微诧异:“尉迟兄?”
尉迟临川快步走过来:“我听玄甲卫说你从寝宫里出来了,找了一圈不见你,你出去了?”
“出去走了一圈,刚知道诛邪令的事。”喻连纳闷,“你不热?”
尉迟临川哈哈一笑:“新风格,好看吗?”
他这身材穿什么不好看?
喻连点头:“英武非凡。你伤势如何?”
“帝京治不了,我过段时间会去碧云天一趟,若是还是没办法……”尉迟临川耸肩,“你不会嫌弃有个废物朋友吧。”
“怎么会?”
喻连拍了下他的肩膀:“换我灵力尽失,修为尽废,你会嫌弃我吗?”
尉迟临川想了想:“不会。我会把你养起来。”
“这不就得了?而且我可轮不到你养。”喻连打趣道,“我朋友师长多得很。”
这倒也是,喻连一向人缘很好,朋友很多,尤其是他那个姓裴的师兄兼师弟,唠唠叨叨跟他亲哥似的。
虽然只是彼此开开玩笑,但尉迟临川还是道:“那我可得努力了,努力到整个九州都得给我三分薄面,把你抢过来。”
“反过来也是一样。”喻连说,“你如果在帝川混不下去了,来投奔我,我包你吃住。”
尉迟临川哈哈大笑。
喻连也放松了些许,尉迟临川大咧咧的,从高处跌落至此不知要承受多少异样眼光,但他性格依然这样,没变。
每次跟尉迟临川在一起,喻连都很少会去想不开心的事,比溜达放风有用的多。
“对了,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在哪疗伤?你父皇有没有跟你说。”
说起这个,尉迟临川沉吟片刻,“你要去看看吗?疗伤效果如何不知,但父皇说应该快出来了。”
他以为照喻连对他师父的在意程度,会立马答应,没想到却在喻连脸上看到了踟蹰之色。
尉迟临川微愣:“怎么了?”
“……没事,”喻连垂眼,“带路。”
进了皇城,一路绕行,喻连越看周围越觉得眼熟。
直到尉迟临川带他来到一处园林行宫外,他回头望去,发现师父疗伤的地方就在那座寝宫所在的行宫后面。
相隔很远,但中间没有任何阻拦视角的建筑。
尉迟临川:“谢仙尊就在里面闭关。”
外面看不见什么,但里面与铁桶无异,他父皇的帝印都在里面镇着。
这处园林叫雪杏行宫,行宫外是一处杏花林,行宫内也处处都种着杏花。
如今四月初,雪白杏花缀满枝头,飘扬纷落,拂了一身还满,一眼看去像是雪,带着几分冷冷的感觉,像是师父身上的味道。
喻连想起来那天在阴阳生死两极阵,也有一颗很庞大的巨树,也开了白色的花,花似玉兰,名曰空无,是有名的佛树。
一起想起来的还有师父身后的那千步血路。
他站在行宫外的杏花林中,微微出神。
细微的脚步声停在喻连身后,喻连顿了下,回头。
是九穗痴。
他还是背着那把重剑,半张面具遮着脸,看不清脸色恢复得如何,依旧是沉默而安静的模样。
尉迟临川没了灵力,五识倒退,见喻连回头才跟着看过去:“九少主!听说你都好了?怎么样,腿还疼吗?给你治疗的时候你腿都折成三截了。”
“无事,都,好了。”九穗痴说,“外伤,好得快。”
说完他又看向了喻连,两人对视间一时静默。
喻连先道:“九兄,我们去旁边说话吧。”
九穗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尉迟临川嘀咕,“神神秘秘的。”
杏花林深处很安静,连空气都静谧下来,只有花瓣落在地面的声音,和微风卷起落花的声音。
喻连随意找了棵树,坐在树下。
九穗痴挨着他坐下,距离他不过一臂之距。
他磕磕绊绊道,“你,伤势,如何。”
“跟你一样,都好了。九兄,多谢你救我。”
“不必谢。”九穗痴神色稍微黯然,“我也,没有,救出你。”
很没用。
“是我连累你受罪了,而且哪里没用?那封锁大阵我可打不破,若你也参加一年多以后的九州青云宴,天骄风云大比,你可是我劲敌。”
九穗痴笑了下。
“我,打不过,你。”
喻连也笑了,几秒后又收敛起来。
他指尖摆弄着一片花瓣,纠结着说,“那天在结界中发生的事,对不起啊。”
指的是结界之中,他将九穗痴认成谢久白,冒犯了人家的事。
花瓣在指尖卷来卷去,卷成花卷丢掉,又捡起一片,少年声音更低了,长长的睫毛轻颤:“那个,我是不是还说了一些很不该说的话,你别当真。我当时胡言乱语,神志不清,实在是糊里糊涂。”
九穗痴看出来了他的紧张,还有一丝不安。
那晚的经历如刀刻斧凿刻在他记忆最深处,喻连被欺辱时的血和泪,他刻骨铭心的无力、崩溃、绝望、自责。
以及谢仙尊浑身浴血抱着喻连,对他说的那句——
“又如何。”
九穗痴:“你,喜欢,他?”
“……”
喻连的不安简直要溢出来,他想也不想就要否认,但抬头那一瞬,他对着九穗痴干净安静的双眼,嘴里的话卡了壳。
一卡壳,先让九穗痴开口说话了:“我,不会,说出去的。以道心,起誓。”
喻连不坐了,改成双腿盘着,一只手肘压在大腿上,掌心托着脸,也不知是憋在心里太久需要找一个人说一说,还是觉得九穗痴值得相信。
他承认了,叹了口气说:“嗯。只是不可能在一起罢了。”
而且师父有喜欢的人。
九穗痴沉默片刻,说:“他有,欺负,你吗?”
“没有。”喻连顿了下,“师父对我很好。”
九穗痴不知道说什么,嗯了声,再次沉默下来。
喻连换了个手肘撑脸,看向他,有些踟蹰:“九兄……你在结界里也说了喜欢我。”
九穗痴呼吸屏住。
喻连接着问了:“是哪种喜欢?”
“………”
九穗痴垂下眼睫,他心里泛起很涩的酸,“朋友。”
喻连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除了这件事,我还欠你一声道歉。你送我的剑坠我不小心弄丢了,对不起啊九兄,我不是不珍惜你送的礼物。”
“没,没事。”
那本来就不是喻连弄丢的,是谢仙尊割断了扔在了他脚边。九穗痴摊开掌心,里面赫然是那‘丢了’的剑坠:“我,捡回,来了。”
“太好了!”喻连眼睛亮了,高兴道,“我就知道它不是师父说的那样,跟我没缘分。”
他伸手去拿,九穗痴却重新攥回了掌中。
喻连疑惑:“怎么了?”
九穗痴攥紧了剑坠,剑尖硌的他掌心刺痛。
“剑坠,坏了。我要修,一下,等它更好了,再,给你。让它,守着你。”
“那好吧,总之没丢就好。”
喻连往后一仰,枕在自己胳膊上,了了一桩心事,他又轻松了一些,阳光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对着九穗痴笑了一下,这笑有几分不同。
“九兄,你是世上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
“以后,若难过,或者,他欺负你,告诉我。”
“你能打过他啊?”
“我,叫我师父,来。”
喻连哈哈大笑。
九穗痴也笑了。
他往上挪了挪,重新坐下,离喻连近了点。
喻连指着不远处,“九兄,你看,那棵雪杏上的花开得早落得快,枝杈间都有果子了。”
九穗痴望去。
一颗颗拇指大的青色小果坠在上面。
“很酸,你,想吃?”
“我才不要。”喻连轻声说,“这种没长成的青涩果实又苦又酸又涩,可难吃了,谁要吃它。”
喻连散在一边的发尾落了杏花瓣,九穗痴犹豫许久,轻轻伸手帮他摘了下来。
可是没过一会儿又落下来了,九穗痴看了片刻,便没再动。
他觉得这样其实很好看。
烈火祥云纹的发带和少年心事一起,被风卷成了天空无着无落的云。
纯洁干净的花瓣飘落,在这个青杏未熟的春季,他们一起看了一场带着些许冷冽气息的杏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