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人一火嘀嘀咕咕嘻嘻哈哈,时间越来越逼近子时。
也不知哪一刻,突然就安静了下来,静得可怕。
他们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喻连望向毫无动静的门口:“师父还没回来。”煮一碗甜水,就算食材再难处理,这么久的时间也够了。
“嘴巴好渴,”他翻身下床,脚尖抵在地面发抖,“我去找他。”
火老大不叫他使力,用灵力托着他走,喻连飘到了殿门处,虚软的手指推了好几下才推开了门,飘出寝殿五步之距,他也被守护法阵拦下了。
一层淡淡的冰霜结界笼罩这处寝殿,喻连手心贴在上面,望向厨房的方向——那里还冒着零星炊烟。
师父还在那里吗?
他攥着心口,努力压着疼,等了好一会儿。
火老大看了眼月亮,急道:“马上子时,阿连我们不管他,先回去。”
喻连摇头。
“师父会回来的,我再等一会儿。”
他扶着结界屏障,唇越来越干,脸越来越白,从肺腔挤出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直到他看见自己手背的经络变成了炽火鎏金之色。
“……回去吧。”
火老大急不可耐的将他托了回去。
在火老大关门的时候,喻连下意识侧头看了眼梳妆台上的簪花镜。
光影昏暗,镜中映着少年的身影,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白涔涔的面庞轮廓,墨发勾勒在浅绯色衣袍外,袖袍轻飘,足不沾地。
镜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念头刚闪过一秒,火老大就火急火燎地将他放在床上,紧接着子时到了,从心脉爆发的灼热和痛苦海啸一般淹没了喻连口鼻,浓郁的昏黑在眼前爆炸。
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担心惨叫声叫人听见。
喻连实在忍不住,嘶哑着哀叫了几声,他疼出来的眼泪砸在床榻上,最后直接从床榻上滚了下去,不住打滚蜷缩,然后一口咬在了自己手腕上。
火老大:“阿连不可以咬自己!”
它慌忙拿着新手帕过来,“咬这个!”
识海深处。
冥主通过他留在这里的一缕意识,观察着喻连的样子。
他闻到了痛苦的味道,身体的痛苦引起情绪的痛苦,滋味苦涩,但也很美妙,他静静品味了片刻,意犹未尽。
——那个给他威胁感的男人不在。
似乎是个吃饭的好机会。
母亲身上的苦味好吃,但他还是更喜欢甜的。
不等他有所动作,一丝浓郁的甜就从喻连体内飘了出来。
冥主眯起眼。
只见刚才疼得翻滚的母亲此刻额头抵着他手腕上的青藤花镯,闭着眼,颤抖着说:“师父在这儿,不疼,不疼……”
极致的痛会催生出爱欲吗?
冥主将那丝甜吸进口中,甜味一入口,他就更不想吃苦味儿了——他当然没办法祛除或者缓解母亲的痛苦,但他可以把母亲肉体的痛变成另一种东西。
心脉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喻连虚弱地睁开眼,火老大正在往他嘴里塞手帕。
他浑身经络依旧流淌着炽火鎏金的纹路,心脉依旧迸发着好似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窒息和热浪。
不。
痛感似乎真的减弱了,但窒息感却没有。
喻连低声道:“几时了……”
火老大可以在外面三个时辰,它是子时前一个时辰出来的,消失是在寅时昼夜交替,他痛感衰退之时。
老大现在没消失,就说明不到寅时。
“子时过了大半个时辰。”
这是心疾爆发最严重的时间段,痛感怎么会减弱呢。
唯一的变数就是他识海中攻略目标二的一缕意识,看来是冥主动了手段,这家伙能止痛?
火老大难过道:“阿连,你刚才咬自己咬得好狠。”
喻连看了下自己的手腕,安慰的话刚到嘴边,心脉处就迸发了难以忽视的酥痒,刚刚张开的唇中溢出一声低吟。
手指抓住了地毯的长绒,喻连翻了个身趴在地面,头抵在自己手背上,掩住了自己差点失控的表情。
狗东西。
小孩子还在呢。
火老大懵了:“阿连,这次心疾是比往日疼很多吗?”
心脉泵动的痛楚变成了无上的催情浪潮,喻连眼尾从臂弯中斜出一角,他想要拼命呼吸降温,但窒息感如影随形,克制忍耐到了极点,眸低的光软成了春水。
他意识上当然忍得住,但这具少年身体着实敏感青涩,若换个意志不坚的,恐怕当场就沦为只知求爱的淫娃了。
某地。
落冥教总坛。
仰躺在宽大石椅上的冥主望向远方,短短几日罢了,那双紫眸已不似初生之时那般混沌,他表情有些沉醉,通过那一缕留在母亲体内意识吸收着甜美的滋味。
“谢久白重伤,沧山那边他拦不住,我们只要……”落冥教主在下面禀报了半天没听见动静,不由得抬头:“主上?”
冥主不悦的甩了甩蛇尾:“说。”
母亲看起来很想跟人交欢,都怪这老东西将他强自抓来,不然他定能当场满足母亲。
落冥教主:“属下说完了。”
冥主:“重说。”
落冥教主:“……”
他有时候是真的想篡位。
-
临近寅时。
昼夜交接,寒凉晨雾弥漫。
九穗痴识海暴动的两抹神魂平复下来,这两抹神魂的气息一个是极寒北域雪原特有的干净纯粹,一个是万物平等的宁然沉静。
看似不同,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
谢久白睁开眼,摘下九穗痴的面具。
神魂完美相融,果不其然,九穗痴的长相也有三分和祝余草相似,那面颊上的青色剑痕,像是祝余草最常用剑招的剑势。
他看着这张脸出神:“元亦……”
元亦是祝余草少年时行走在外的化名,很少人知道。
九穗痴的面孔变换,突然变成了另一张他更熟悉的脸。
谢久白一怔。
“阿连?”
‘喻连’脸色惨白,捂着心口翻滚,对他喊,“师父,我疼。”
下一刻就又消失了,床上的昏迷的还是九穗痴。
谢久白大脑陡然昏沉起来,余光看见自己左手端着个碗,里面装的是一碗凉透了的甜水。
——甜水。
他看向窗外,寅时过了。
谢久白端碗起身,走到殿外。
门外两个问苍剑冢的弟子一直守着,也感受到自家少主已经没事了,此时见他出来,纷纷感激道:“多谢仙尊。”
谢久白静立在此,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
寅时过了,初一夜晚也过去了。
身体像是得到了开闸的信号,谢久白反复压制的伤势和反噬犹如喷井爆发。
许久没得到回应,问苍剑冢的弟子抬头,一看之下惊骇倒退:“谢、谢仙尊……?”
白发仙尊额间黑红印痕浓艳无比,眼瞳猩红。
走火入魔!
不、不会是因为他们少主的伤太难治了吧?
天哪,这得赔多少灵力损失费和身体补偿费?他们问苍剑冢赔得起吗,要不把少主送过去打工抵债吧……而且谢仙尊可是问劫境,他走火入魔,他们这些人焉有活路?
两名弟子硬生生将所有尖叫吞回了肚子里,胆战心惊地目送着谢久白走远,然后他们扛着自家少主,逃也似的冲去了尉迟鸣海的太极殿——陛下救命啊!
晨雾混在仍然黑沉的夜色中。
露水沉沉打湿了一片,枝头的花垂了下去。
清幽雅致的寝宫出现在眼前,谢久白踏入守护法阵,走到寝殿门前,拉开殿门。
吱呀——
殿内幽暗的烛火一晃。
难耐的轻哼伴随着床褥摩擦的声音,像是细小的火花,在谢久白耳边轻炸。
他耳尖一动,侧了侧头,随后关上殿门,顺着声音无声无息的绕过习字的小案,停在一处半透明的屏风前。
透过屏风,隐约可以看见一道年轻的影子。
墨发铺在地面,浅绯色衣袍一件没少却散乱无比,他仰躺在地面,双臂瘫软张开,双腿却并拢着,腿间是一条棉被。
谢久白看了片刻,绕过屏风,站在了喻连两步远处。
那截衣摆映入余光,喻连迟缓地望过去,他嗓音干哑极了:“师父……你去哪里了?”
谢久白:“夹着被子做什么。”
喻连茫然说:“我…我不知道,这次心疾发作好奇怪,一开始很痛,后来就不太痛了,我这样动一下,好像可以舒服一些……”
心疾发作之时只有疼极了才会激起力气破坏周围,翻身打滚都够费劲了,大部分时间都浑身虚软提不起劲儿,连端茶杯喝水手都得抖得洒九分出来。
他也是寅时过了,那股奇怪的感觉弱下去,才有了点力气缓解不适。
谢久白蹲了下来,他一凑近,喻连才发现他不对劲。
双瞳猩红,额间印纹,分明是走火入魔之相!
“师父!”喻连硬是惊出了两分力气,手肘颤抖着撑在地面,支起半个身子,手指去搭谢久白的脉门,“师父你让我看看……”
师父去给他煮甜水这么久不回来,不会就是因为走火入魔了吧?怎么会这样!白日里他检查过,师父分明没问题的。
谢久白面色平静,此时他脑中崩乱一片,三百多年前修仙界与冥主的决战之夜、混乱的战场、迸溅的血色和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温泉夜吻、阴阳生死两极阵、留影珠等许许多多事一同塞进了他识海中同时搅动似的,搅得他生疼。
他由着喻连去掀他袖口。
手臂经脉上‘灾’腐蚀出来的黑色痕迹蔓延了全身,脉象更是乱得不能再乱。
喻连一看鼻尖就酸了,怎么这么严重?
“师父,你为何不告诉我?”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因为今日是初一,师父不想他因为担心而分神,想让静心调息。
“走,师父。我…我带你去找医官。”普通医官怕是治不了,得去请帝川的陛下,让他先让师父冷静下来。
装着甜水的木碗递到他唇边,谢久白道:“喝水。”
“什么时候了还喝水,你的事更要紧。”喻连想站起来,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肩头。
他这具身体忍了许久,早就忍到了极点,就算被握住的只是肩膀,半边身子都过了电似的。
“喝水。”依旧是平淡的两个字。
肩膀上的手源源不断的产生着酥痒麻意,喻连完全控制不住身体颤抖更厉害,但又实在担心他,就着他的手快速喝了两口。
“好了师父,煮的很好喝。”
见他喝了,谢久白将木碗放在地上。
缓了这一会儿,力气又回来了一点,意志力强撑着,喻连勉强站起来,拽着谢久白就赤脚往外走,他可算是体会到什么叫一步一腿软了,简直是小腿肚都在抖。
话说这样出去他仙宗大师兄的面子岂不是丢干净了?算了,跟这比起来,师父最重要。
而谢久白也就这样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快到门口的时候,喻连另一只手将所有头发拢到了胸前,颈侧没有完全消失的咬痕就这样大剌剌的出现在谢久白眼中,他蓦地停住了。
脑中在看见喻连后勉强维持着的一根线完全崩断。
他掌心扣住了喻连的后颈,往后一拉,然后手掌挪到前面,钳住了喻连下颌,低头噙住了喻连的颈侧皮肉——就咬在原本的齿印上。
喻连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他惊叫:“师父!呃……师父!”
谢久白用力咬下,喻连膝盖跟被抽走了髌骨一样软了下去,谢久白的胳膊直接勒住了他的腰腹。
胳膊勒住腰腹,掌心虎口钳在脖颈,喻连后背几乎是完全贴着谢久白才站着的。
钳住他脖颈的那只手开始扯他的衣领,喻连的衣袍经历了一夜的磋磨本就松散,随便一扯就露出半个雪白肩膀,喻连挣扎不开,拢到他胸前一侧的墨发随着他的挣扎晃动。
几根没有被拢过来的发丝被汗黏在他肩头,衬得白的愈白,黑的愈黑。
“师父,我知道你不清醒,你想咬就咬我的手,别困着我,我得带你出去!松开,师父松开!”
喊了半天身后的人也没反应,反倒他自己另一半肩头也无遮无拦了,半个胸膛和后背优美的脊骨、薄薄的背肌全都一览无遗。
浅绯色的袖袍堆叠在少年臂弯,喻连一边心疼自家师父,一边忍不住恼了,他赤着的脚开始踩谢久白的靴子,后脚跟哐哐下落,带着几分撒气的劲儿:“谢久白!你疯了是不是,又不是不叫你咬,你咬我手好了,咬脖子还扒人衣服,天下人走火入魔都像你这样?你不如打我一顿!”
谢久白停了下来。
喻连心一喜,连忙学着谢久白哄他的样子,“好师父,这就对了,你——”
一双手掐住了他的腰肢,就这么生生将他举了起来,离地一尺,然后将他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
谢久白臂弯将喻连的双腿锁在他腰两侧,手肘夹紧,掌心托在喻连后背,这是个抱小孩儿的姿势。
他一路从喻连颈侧往下吻,那几乎消退的牙印重新绽放出新的鲜艳颜色。
喻连呆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师父在做那天和半人半蛇怪物一样的事,可那怪物眼中只有食欲,是真的要吃他,而师父不一样,师父眼中是另一种更危险、更让他寒毛直立的东西。
两个人,贴一起,脱衣服,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
是要做那种话本子之中的事……吗?
那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
孜云州那个大胆的梦里,他跟师父也是成了婚才做了那种事,但现在不是梦,是现实,他们也不是道侣。
他们是师徒。
如果仅仅是一两个有名目的亲吻也就算了,但这种事不可以。
“不,不不,师父…师父你停下,”喻连真的慌了,拼命去推谢久白的肩膀和头,“师父,我是喻连,我是阿连,师父你醒一下!”
喻连胸膛是属于少年人的单薄,这个姿势并不好覆盖原本的印记,没有着力点,通常咬了数次都咬不到皮肉,谢久白托着他的大腿往床榻走,喻连的反抗无济于事。
谢久白膝盖抵在了床沿,先将喻连放了下去,然后倾身压下,另一条膝盖贴着喻连的大腿内侧挤了进去,将他双腿分开。
喻连已经开始手脚并用地揍人了,只是谢久白偏选了这么个时间发疯。
寅时。
心脉阵痛刚结束不久,灵力没有恢复,力气也很小的时候。
所以他的揍人也如猫抓一般,除了烦人之外,不痛不痒。
“师父,谢久白!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手脚乱动乱踢,谢久白脸上也挨了一巴掌,猩红的眼睛映着喻连的模样,低喃:“元亦……”
元亦不能喜欢阿连。
留影珠里的人,和录留影珠的人,都不能活。
九穗痴剑坠很废物。
尉迟鸣海生的儿子很讨厌。
五大仙门诛邪令还得几日传遍修仙界?
谢久白脑子中毫无逻辑的念头从这个蹦到那个,他盯着自己弟子的唇,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师父,元亦是谁?”
这是喻连第一次从谢久白口中说出这个名字。
很陌生。
但从师父的神态来看,显然是个与他而言比较特殊的人。
喻连问完,就看见谢久白愣了好几秒,才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不确定,迟缓地说:“元亦,是我喜欢的人。”
“………”
少年挣扎的动作完全僵住了。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谢久白,五感有一刹远离了他,他听不见看不清也感觉不到,沉入了无法呼吸的深水中一样,淹没口鼻的、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涌入他心脏。
压在他身上的师父又开始轻咬他颈侧,一边咬一边低语:“元亦不能喜欢……”
还叫元亦。
喻连胸膛起伏,哑声道:“师父,我是谁。”
谢久白:“元亦……”
他后面还有话,但喻连已经不想听了,少年双拳死死攥紧,眼圈被这几句话轻易逼红:“你把我当成谁了?”
喻连深呼吸一口气,比上次更拼命地踢踹谢久白。
“我是喻连!我不是元亦还是什么元一!你若喜欢他,你自去找他便是,你为什么来招我!师父,谢久白你下去!”
他一边打一边哽咽了。
“师父,你不能这么欺负我,我会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