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是夜。
谢久白把半山腰西屋收拾了出来,他久等喻连不来,正打算去找人,就见喻连沉着一张小脸,单手提着他的被子过来,直接扔在了他怀里。
“我去温泉泡澡,你过来,我有事问你。”少年语气硬邦邦,连师父也没叫。
谢久白抱着被子,心里莫名一跳。
火老大枕着自己的手,优哉游哉地飘在喻连身后。
谢久白请教:“他怎么了?老大。”
火老大叹了口气:“不知道,反正是生大气了,我没哄好。”
半山腰也有温泉,不过不是峰顶的药泉。
温泉就在屋后的竹林里,热气氤氲犹如仙境。
喻连并不喜欢泡温泉,热水漫过心脏,会有细微窒息感,像是心疾发作时候的感觉。
他只有心绪不宁的时候才会来泡一泡,让身体上的难受感压过情绪上的不舒服,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半透明的薄衫飘在水中,喻连抱着胸靠在温泉石壁上,闭着眼,唇紧紧抿着。
他在温泉里等了许久,才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入水的声音。
谢久白蹚过温泉里的水,走到喻连身边,声音里有一丝迟疑:“阿连——”
喻连豁然睁眼,一拳朝他打了过来!
谢久白掌心挡住他的攻击,拳掌相撞,只听砰的一声,两人都没有用灵力,然而拳风和气劲已经震的温泉水发出爆破声。
“阿连?”谢久白道。
“都是你教的,师父不试试我学得怎么样?”
少年眉眼已经被水汽沾湿,眼睫墨色越发浓郁凛然,抬眼的那一瞬间,又是一拳挥出,这一拳比上一拳更狠更快!
拳拳到肉,谢久白教他的近身搏杀的功夫如今全都用到了自己身上,温泉里两人不断交手,肢体相撞水花四溅,谢久白反剪住喻连的胳膊,将他压在温泉石壁上,沉声说:“为何生气。”
喻连脸贴着石壁,喘着粗气,他猛地挣开谢久白的手,一脚踢在了他小腹上,用力一踹!
真是个狼崽子。
谢久白攥住他的脚踝,抬高,往前一拉。喻连脚心被迫踩在了谢久白肩膀上,紧绷的大腿内侧肌肉几乎要贴在他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一时之间,温泉里只有流水声,和两人紊乱的呼吸声。
喻连攥拳还要继续打,谢久白这次却没有伸手拦他,少年拳风停在他鼻尖前,生生止住。
谢久白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下来:“好了,别撒气了,谁惹了你,告诉师父。”
喻连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然后慢慢松开,沉到了温泉水里。
他咬紧牙关,低着头,半天都没吭声。
“喻连?”谢久白喊他也没反应,不由得强行抬起了喻连的脸,一张满是泪痕的面孔和通红的眼映入眼帘。
谢久白愣住了。
喻连站好,抬手抹了把眼泪,问他:“谢久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不要你。”
“没有不要你。”谢久白给他擦眼泪,皱眉,“师父何时不要你了。”
喻连别开脸不让他擦,五指一抓,一本书飞入他手中,他直接拍到谢久白胸膛上。
“这不就是你写的吗?你瞒着我,要给我找道侣!”
那熟悉的封面一入眼,谢久白就大概明白喻连为何生气了。
这书他压在枕头下了,但他不常睡觉,久而久之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今天被喻连翻了出来。
书上有他的笔迹,确实抵赖不得。
“是动过这种心思。”
谢久白承认。
“为什么?我才十七岁!”喻连眼睛更红了,“你想让我跟别的男人睡觉,跟别的男人做话本子上画的事?跟别的男人成婚?你想赶我离开孤渺峰?孤渺峰是你家吗?这是我家!你小心我告诉师伯,我赶你出去,我——”
那本书在谢久白手中冻成了粉末,他抬手一扬,粉末直接化在了空中。
他说:“现在没有了。”
好无赖。
喻连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他说:“毁了书也没有用,你都承认了你有给我找道侣的心思……”
“不会了。”
谢久白微微低头,看着喻连被水蒸气熏红的脸,他发现他确实无法想象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跟别的男人睡觉、接吻、成婚的模样。
“之所以看那本书,是因为我知道,你以后终有一日会找到心悦之人,我总得替你看看。”
喻连气只消了一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冷声冷气。
“那你现在又不看了?”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你离开我身边。”
“……”
喻连终于肯把脸挪过来正眼看他了,“今天早晨的早膳,那成双成对的,怎么回事?不是你催我找道侣吗。”
谢久白真心冤枉:“尝试下新菜。”
喻连:“不好吃。”
谢久白:“往后不做了。”
喻连跟谢久白对视了好一会儿,“你说的,你不想我离开。”
谢久白:“我说的。”
喻连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凶巴巴的模样软化了许多,他搂住谢久白的脖子,抱住了他:“师父。”
谢久白轻拍他的背:“嗯,我在。”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师父,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也要答应我,永远都不会抛下我、离开我。”
“…好,我答应你。”
得了许诺,那由被丢开的恐惧而生出的愤怒,全然散去了,喻连不好意思地松开了谢久白,那股子狠意消失殆尽,一时半刻不知道说什么。
谢久白给他递台阶,低声说:“现在可以给你擦眼泪了,小祖宗?”
喻连把自己的脸送上去,听见这称呼不由得冒汗:“别叫小祖宗,我会折寿的吧。”
“师父都敢打,叫你声小祖宗又没有叫错。”
“我知道错了,师父。”
谢久白擦净他脸上的泪痕和水汽,擦着擦着,喻连耳朵又红了,他视线开始乱飘。
刚才只顾着生气了,没注意师父的模样。
谢久白穿了一身与他类似的半透浅白薄衫,平素清冷寡淡的脸颊上沾了水汽,刚才跟他打斗的时候,那头白发全湿了,贴在他上半身。
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这薄衫它不是交领的,而是敞怀的,紧致宽阔的胸膛,精实的肌肉线条,比尉迟临川的要白一些好看一些,刚才好像不小心踩到了,脚感还……
不不不不!
喻连赶紧打断自己跑偏了的思绪。
怎么回事?
师父还有这样的衣服?
“擦完了,”谢久白看了眼喻连,“耳朵好红。”
喻连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谢久白胸前,用力一推,把自己推远了一点:“离得太近,太热了。”
他趴到边缘呼吸新鲜空气,偷偷吐气给自己降温。
后背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躯,“阿连。”
喻连还没降下去的温度腾一下又烧起来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盖住了他的额头,他侧头看见了谢久白凸起滚动的喉结,冷淡低沉的声音带动胸腔震动,他后背升起一片麻意和热气:“脖子也红了,额头略烫,发热了?”
喻连困在岸边和谢久白之间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心想他这哪是发热了,他都快烧熟了!
他闭了闭眼,转过身:“就是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一个同门在看话本子研究接吻,我看了一眼,那画的着实令人不好意思。正常接吻,就是咬对方一下嘛,无非是咬的时间久一点或者短一点,但那上面画的,他们居然还对对方伸舌头!”
他张开嘴巴,红艳艳的舌尖露出一瞬又缩了回去,“就这样,可那个了。”
活了这么久,就算没有经验,谢久白也知道接吻可不是咬一下对方就算了。在他徒弟意识里,咬嘴巴算是接吻?
怪不得在山洞里会咬他咬那么狠,看来想亲他想得很凶。
谢久白纠正他的观念:“错了,吻不是咬人,你看的画册上是对的。”
喻连傻眼了。
咬嘴巴不是吻,那他到底算不算亲过师父?
亲吻要伸舌头,可是嘴巴里有口水,那亲起来岂不是会有水声?时间久了还会咽下对方舌根下的津液……
喻连耳朵红得要滴血了。
喻连着实懵懂,只看过一些画的模模糊糊的话本,根本没人教他。
上次在梦境中成婚,床榻上用手就可糊弄过去,若他懂得再多一点,怕是真要行合卺之礼了。
世上有凡根的生灵,爱和欲往往纠缠。爱中生欲,欲中生爱,把爱和欲剥离的人少之又少。
阿连对欲懵懂,对爱大概也有影响。
谢久白大概明白了一些,喻连之所以对他们平日里的亲密相处没反应,是因为在他观念里,那些相处完全恪守了师徒之分。
飞仙节那晚,他只是稍微逾越了师徒之分,错缠就开了花。
他下定决心要引诱喻连,可似乎仍然在意着他在喻连心里的形象,所以始终都没能完全放下身段。
《追恋三十六计》并非无用,只是他需先捅破他们师徒之间这层窗户纸,让喻连意识到,那些平常的相处并不寻常,他的师父‘喜欢’他。
“要我教你吗?”他问。
“这也能教?”喻连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久白:“有何不可。”
他若想隐藏自己的心思,没有人可以看懂他的真实想法。
喻连见他面无异色,神色淡然,跟平时教导他棍法心法之时的模样没任何区别,不由得问:“怎么教?”
谢久白抬起他的下巴,微微低头。
喻连眼睛倏的睁大,狼狈别开头去,“师父你……我以为是……”
“以为?”
“以为是丢给我几本心法。”
喻连侧着头,锁骨周围染了一层薄粉,起伏的胸膛下是砰跳的心脏。
谢久白将少年湿润的额发撩到一边,指尖落到他下颌,将他的脸掰正,淡淡问:“飞仙节那晚我就想问你了,我欲亲你面颊,你为何躲开。”
喻连错愕:“那是恋人游戏,师父。”
谢久白:“拉着你去恋人游戏确实是我不该,可小时候你没少亲我面颊,为何不允我亲你?”
喻连呐呐:“是我长大了……”
谢久白反问:“长大了,有何不同?”
喻连一噎。
自然是我对师父你抱了不该有的心思,素日里已经忍得很辛苦了,您再无意撩拨下去,徒儿怕是要生心魔了。
谢久白没给他思考的机会,轻声说:“长大了,就不与师父亲近了。”
白发沾身,发丝微乱,眼睫低垂间,他神色闪过一丝落寞。
方才师父说不再给他找道侣,说他离不开他的时候,喻连心里就已十分受用,现在这个修道千年的老妖精放下身段一使手腕,涉世不深的年轻人更加跟被迷了魂似的。
他是不是伤了师父的心了?
喻连干巴巴地说:“没有不跟师父亲近。就是…这种事,师父教我,不太妥。”
谢久白:“旁的师父徒弟众多,自然丢几本册子算作教了。而我从未教过旁人,只你一个弟子,你既不想找道侣,那换我教你,为何不可。”
喻连本来就晕,被他一绕更晕了。
谢久白:“等我教了你,日后你若遇到心悦之人,情深意浓时,有了经验,也不会露怯。”
他使了点力气,让喻连望着他的眼睛,眼底幻魂术的微光闪烁,“你觉得呢,阿连。”
喻连想说他不会跟别人做这种事,可师父的眼睛好似一汪漩涡,将他所有心神都吸了进去,他愣愣地说:“好像是这样……”
“那…师父,你教我吧。”
他犹豫着张开唇缝,那一抹柔软的红藏在洁白齿列之后,发出无声邀请。
他就这样轻易踏入了自己敬重的师尊的引诱陷阱。
谢久白注视着对着张开的唇瓣,指节抬高了少年的下巴,无声摩挲他的唇角,目光逐渐幽深。
“师父,我今天练的比昨天好。”
“师父你真好,我长大了好好孝敬你!”
“爹爹,你今晚讲的故事跟昨天一样。”
“爹!你打猎回来啦!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师父!”
“爹爹……”
喻连自幼童长到少年,撒娇的,灿烂的,发脾气的画面,过往的一切一幕幕在他眼前闪回。
谢久白低头,闭目吻住了喻连的唇,在这一刻,他清晰地听见过往画面化作琉璃一寸寸碎裂。
他含住喻连的下唇,轻咬了几下,舌尖探入少年张开的齿列中,勾住了对方想要躲藏的舌尖。
喻连一瞬清醒,身体想往后躲:“师父,我们…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对?”
谢久白扣住他的后脑,抬头说了句:“专心。”就低头继续吻了上来。
“师父……”
“别叫我师父。”
这句话……?
喻连眼睛一瞬睁大。
孜云州姻缘树下那个荒唐的梦中,师父也说过这句话。
他心神刹那失守,唇舌放松,被迫承接着,含糊着说了几个字,每当他喊师父的时候,这个吻就会更用力,将他所有话都堵回去。
喻连没心思多想了,他呼吸完全乱套,觉得这很不对,可现在他脑子几乎不转,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渐渐地,那被反复压下去的执念又冒出了头。
他双臂无意识抬起,搂住谢久白的脖子,开始生疏地回应,呼吸吞吐间,他鼻腔溢出一两声轻嗯。
师父的唇也是软的、热的。
尾椎骨渐渐攀爬上怪异的酥痒,温泉水烫热了浑身的血,血气方刚的年轻身体根本经不住撩拨。
他识海深处,一只紫色诡谲的眼睛在蛋壳上浮现,静静观察着他们。
母亲……
母亲。
它嗅到了两人身上情欲的味道,母亲在跟他面前的人‘交配’吗,母亲情欲的味道是这样,好香,好想吃。
某一瞬,喻连倏的推开了谢久白,别开头,沉沉喘着气:“……我学会了。”
谢久白盯着他被吮的红润微肿的唇,呼吸也不稳,“阿连。”
喻连没看他,抓起岸边的衣服围在腰间,起身出水,“我困了。”
他径自走了,留下谢久白一个人在温泉中。
长长的白发随着水流飘动,谢久白呼吸渐渐平定下来,他望着喻连手腕上错缠镯的花又开了一点,撑在岸边的掌心慢慢收紧。
这个吻,对比他之前的行为,太唐突太突兀。
阿连聪慧,一定能察觉不对。
可是。
不够,还不够。
他想要喻连的爱,就得先丢了师道威严,忘了仙宗戒律,弃了千年道心,除了一颗真心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得打碎了揉烂了,全然交出去。
他可以把自己完全算计进这场虚假的爱里,只要祝余草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