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先发一章,想看的可以看,想一口气看完的可以继续囤
柏历帆心里的不安愈发深重。
他抓着寂尘袖口的手半分都不敢松。
“我不要。”他说,“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学超度,我天资不好,修仙天赋也不高,师父教我的那些,已经足够我学上很久很久。”
他又说:“我知道尘叔你不是招摇撞骗,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别去。”
柏历帆向来很听话,很少这般固执倔强,他看着寂尘始终温和的神色,眼中的泪水一点点漫了上来。
师父让他回去的时候,眼神也是和尘叔一样温和平静。尘叔和师父一样,认定了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寂尘擦去少年眼角的泪:“你师父已去,我也该走了。”
“师父是成仙,他还在的。”柏历帆听的心慌,“我也还在,尘叔,师父是你的家人,我也是你的家人。”
“成仙和逝去,与我而言并无太多不同。”
看破表象,都是从此世间已无他。
寂尘对柏历帆打过很多次诳语,这次说的却全是实话。
“你师父是我在世间唯一的放不下,你是我因他而结下的尘缘。他已成仙,我也要继续走自己的路,小帆,我们的尘缘已尽。”
柏历帆隐隐的直觉从来没错,他跟尘叔最初的关联,只来自于师父。师父就像个锚点,将他们一家人钉在了一起。
锚点没了,他的家也要散了。
他抓着寂尘袖口的手一点也没松,绷着脸,嘴角往下撇的很丑,胸膛发出压制的抽泣。
隔着朦胧的泪眼,柏历帆望着周围。
天昏地暗,因果繁乱,无法轮回的魂灵嘶吼着。
没有完全成熟的心智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现在的一切,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师父一次醉酒后说的话。
那时他趴在师父膝上犯困,嗅着师父的气息,很依赖的说了句:“师父,有你真好,有家真好。”
师父坐靠在树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带着醉意:“小帆,人到最后,都是没有家的。”
他不以为然,“怎么可能,你和尘叔在,家就在。”
师父说:“也许有一天,你会再也找不到我们,到那时,家去哪里寻呢。”
他呆了,抬头看师父。
师父捏捏他的脸,笑眯眯说:“人之来处,是家,人之归途,亦是家。若有一天,来处不可寻,归途不可去,就去记忆里寻吧。”
柏历帆那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但也只有一点。
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强迫自己松开手,哽咽道:“尘、尘叔……你…你,我…我,对不起……”
这些年,他这么一个没天分,又笨笨的小孩,给师父和尘叔添了很多麻烦吧。
寂尘看了他许久,说:“没有对不起。小帆,谢谢你。”
柏历帆脸上眼泪擦不完,“谢谢?”
寂尘:“这是你师父没说过的话,他一直很想谢你来到他身边,我也是。小帆,你很好,往后在仙宗,也要好好的。”
他在柏历帆眉心一点。
隔着喻连刻下的守护法印,又刻上了一层护体佛光。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寂尘转过身,看向四处游散、无法轮回的九州魂灵。
他一步踏出,身形顿时出现在半空中。
柏历帆下意识挽留的手没有抓住他,眼看着寂尘的身形踏空而去。
空荡荡的手心泛起难言的空落感。
柏历帆忍了又忍,憋了又憋,哭泣的声音从肺腔里爆发而出。
“尘叔!”
那漆黑的、游荡在寂尘周围的游魂阻隔了少年的悲喊,寂尘目光平视,身上的僧袍法衣翻滚,亮起浅浅的金光。
佛珠轻捻,佛经低念,垂眼之时眉目似慈悲又似无有一人。
一圈又一圈的梵文从他身上扩散,所过之处,金光弥漫,魂灵呆立不动。
它们身上的黑气犹如阳光化雪蒸发殆尽,浑噩、凶戾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目光跟随寂尘,聆听着梵文佛音。
渐渐地,那些魂灵朝着寂尘的方向涌了过来。
就像最开始吞噬落冥教主一样,它们盘桓在寂尘身边。
寂尘双手合十,幻化出一座佛陀金钟,修为散入钟声里。
佛钟声声响,每一声都是超度亡魂的低语。
他低念:“喻连……”
喻连是他渡的第一个人。
百余年相处,他和喻连之间,有些事不必明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们就可以默契的领悟对方的想法。
他们的相处向来很清醒。
三十四年前的那次,他们也同样清醒。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夜,他拨开酒馆里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看见了趴在桌上的喻连。
夏日衣衫单薄,他只穿了件单衫,腰带也不知去了哪里,领口就那么露着,笑吟吟的撑着下巴,醉醺醺的同别人喝酒划拳。
别人想上手去摸他,他倒是知道躲,但眉眼带笑,躲得东倒西歪,不像是躲,倒像是引着别人追他。
寂尘知道,只有心情很不好的时候,喻连才会这么放肆的喝酒。
他在一众‘哎哎哎怎么走了’‘和尚抢美人了’的阻拦吆喝声里,把喻连背回了路上暂时的落脚处——一处破败无人的寺庙。
他坐在破旧的蒲团上,问喻连:“为何心情不好。”
怀里的人在炎炎夏日里犹如一块醉了酒的冷瓷,薄红晕染,眉眼如水,他似乎认不出来眼前人是谁,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往上一凑。
“这位郎君,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寂尘:“就是可以。告诉我原因,或许我能帮你。”
喻连看了他一会儿,双手贴在他光头上,然后拍了拍,看着他正经的脸,噗嗤笑了,“我想同人欢好解忧,你若帮我,岂不是把自己彻底赔了出去。”
寂尘停了下来。
良久他拍了下喻连的后背,“喻连,是我。”
喻连没有动静,就这么趴在他肩膀上睡了会儿,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有几息时间。
就在寂尘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听见一道轻轻的呢喃。
喻连:“我知道,是你。”
寂尘垂下眼,对上了一双醉意朦胧的半睁着的眼睛,那双眼里竟有温和的慈悲。
那一刻他终于反应过来,瞳孔扩大。
二百年种花,近百年相处,那一点浅浅的妄念不知何时生了出来。
而喻连发现了。
他发现了,他想渡他。
哪怕他们之间并无风月,也无情欲,他也愿意为了他再步入那片苦海。
寂尘久久无言,心神撼动。
他因喻连而步入凡尘,心却时刻守在红尘边缘,不敢往前再迈一步。而此时此刻,他却清晰地听见了红尘劫滚滚碾压而下的声音。
彼时佛庙寂静极了,醉酒的青年仰躺在和尚怀中,清冷的月色穿过窗户落在地面,僧袍法衣委顿在地上尘埃里,他们身后的佛祖垂首低眸,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命运的分叉路口如此清晰地摆在他们面前。
最终他说:“我是神心澈,也是寂尘。”
一个是私心,一个是责任,而不管是哪个身份,他都不想看见喻连再入苦海。
喻连在他怀里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如真的醉了一场似的,忘记了醉酒前的记忆。
他们照常上路,游历九州。
偶尔的偶尔,他们之间会发生一点逾越的举动,但是积累下来的亲情将这种逾越的界限模糊了。
若再逾越一些,喻连就会轻轻叫他的名字:“神心澈。”算作提醒。
往后三十余年,他陪着喻连,喻连也在陪着他。
他们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在相处时束手束脚,反而会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只是都默契的没再提那晚。
所以寂尘至今都不知道,喻连对他说‘我知道,是你’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某个瞬间,喻连对他,也像是他对喻连一样。
他们之间够不上风月,却比亲情满溢,进一步太满,退一步太疏离。
一道拄着禅杖的苍老身影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寂尘面前。
寂尘思绪归拢,平静道:“了悟师父。”
了悟大师却喊他:“神心澈。”
寂尘微微一怔。
他知道了悟师父离开浮屠佛门很多年了。
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也不知他为何现在出现在这里。
了悟老了许多,皱纹压着眉梢,面容看起来比从前更刻薄,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至极的神色,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移开目光,望着寂尘幻化出来的这座佛陀金钟。
“你的修为,渡不尽此间亡魂。”
寂尘:“尽力而为。”
了悟大师沉默很久。
“当年你离塔之时,说自己心有疑惑,神佛给不了你答案,只能去尘世中寻。我同样不知该拿佛门怎么办,以后怎么走,于是自封多年,问了佛祖千万遍,佛祖都没有回答我。”
寂尘:“那您现在有答案了吗。”
了悟大师并未回答,只是看向了周围的游魂:“想当年,第一次沧山大战之时,我佛门子弟,死的是最多的。”
他几个师父死了,长辈死了,同辈也死了。
死的他怕,死的佛门有天赋的子弟遍寻不见,死的佛门胆气断绝。
他将希望寄托在寂尘身上,期待寂尘在佛塔内成就真佛之身,匡扶佛门。
然而纵然他再经营,把寂尘捧得高高的,用尽手段维持着佛门的体面,也阻挡不了佛门的颓败。
他固执迂腐,顽固不化,做错了事,终究要偿还。
佛门的胆气是在他手上没了的,如今也当在他手中回来。
了悟大师往后退远了些许。
他经脉里的灵力燃烧,神魂在他身后化作一座怒目金刚,那金刚的怒色也染到了了悟苍老的面孔上。
了悟怒然暴呵一声,直接撞在了佛陀金钟上。
“咚——!!!”
超度的余波震出万里。
刹那间了悟肉身崩毁,神魂烟消云散之际,他看见了万千修士惊愕脸。
了悟苦笑,如此程度便要惊愕,可见佛门的名声差到了何种地步。
也许他对佛祖的心还是不够虔诚,在最后的最后,他了悟之际,想的并不全是济世渡魂,而是经此一遭,他终于可以洗刷一些佛门的名声,把根骨和胆气重新种下去。
“就算从此佛门不存,也要让世人记住,佛门是以辉煌终结的。”这是了悟最后一句话。
他把修为通过金钟,渡给了寂尘。
修为涌入寂尘体内的玲珑佛骨之中,他的气势暴涨。
寂尘闭目良久,低声道:“我知道了。”
了悟的撞钟只是个开始,第二个是寂安,他是佛门的二代佛子。
寂安对着寂尘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话也没留下,同了悟一样,燃烧灵力,以神魂撞钟,留下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响。
钟响渡魂后,他的修为同样给了寂尘。
汇聚在此的佛门子弟望向此处,他们有的来自浮屠佛门,有的不是。
也不知是谁先动了,他们从各个方向而来,犹如飞蛾扑火,撞向佛钟。
咚!
咚!!
咚——
一声又一声的钟声绵延不绝。
寂尘的境界越来越高,幻化出来的佛陀金钟也越来越庞大,上面流转的不再是简单的梵文,而是一道又一道撞钟而渡魂的金刚虚影。
那些虚影映照在苍穹上,恍然间,真像是漫天神佛重现世间。
世间无佛,是人成佛。
寂尘漫步到金钟之上,盘膝坐下,浩瀚佛光笼罩全身,连带着他的面容也变得模糊起来。
这一刻,他好像不是他了,只是众僧祈愿的集合体。
寂尘体内玲珑佛骨愈发滚烫,指尖延伸的血线和腕上喻连那根因果线,互相缠绕着。
他的神识在增强,笼罩覆盖的地方越来越多,即将到达一个极限。
等到天地间再无钟响之时,寂尘抬眼,眼里旁念散的干干净净,眸底只映着漫天哀嚎的魂灵。
佛钟发出最后一响。
“咚——”
刹那间,天地荡涤一空。
轮回之门彻底打开。
超度过后的魂灵涌入轮回之门里,这一次,它们没有被拦在外面。
不知是谁呢喃了一句:“今朝佛门灭,今日…佛门生。”
所有人都在用静默表达敬意,只有柏历帆在哭,他捂着唇,蜷在岩石后面,望着天空,哭的发抖。
寂尘的肉身、神魂和魂魄都在溃散。
与其他魂飞魄散的佛门子弟一样,他也没有转世的机会。
此番离去,尘世之间,遍寻不得。
寂尘摊开了右手掌心。
因为肉身溃散,他掌心里那颗因寄灵咒而形成的红痣也消散了,化作了一朵虚幻的火莲。
就像是无数个寻常的过去,喻连困的睁不开眼,蜷缩起来,化作原形在他掌心沉睡。
在最后的残影之中,寂尘低眉一笑,右手将火莲护在丹田,左手立掌于胸前,闭上了眼。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