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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BE大师 第222章 二合一含加更

危火 · 耽于纯美 · 1017 KB · 2026-09-03 20:18:39

第222章 二合一含加更

  轮回之门内。

  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紫色混沌,飘着的紫色云雾里,夹杂着点点星芒。

  混沌边沿,是正在成型的、散发着寒气的忘川海。

  忘川海是轮回的尽头,说是海,其实是一片冰冻的海面,所有的魂魄在经过忘川河之后,会汇入忘川海,化作一盏盏灯,通往下一个轮回。

  现在那冰冷的海面上光秃秃的,一盏灯也没有。

  后身传来走动间衣摆摩擦的声音,喻连没回头。

  冥主在后面看着喻连的背影,捏了捏手指,调整了下呼吸,缓步走到了喻连身边。

  “我来了。”

  喻连:“嗯。”

  冥主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顺着喻连的视线一起看向前方寒气四溢的忘川海。

  他把‘我很想你’那种不适宜的话咽下,小心措辞了一句不冒犯,又不疏离的问候:“我听祝余草说,你伤势都好了。”

  “已经痊愈了。”

  喻连:“你呢?那天的伤,好了吗。”

  冥主一愣,继而紧张的磕巴道:“好、好了。”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个时候应该说没好。

  但现在懊恼也没用了。

  他定了定神:“你叫我来,应该有别的事?”

  喻连侧头,对上一双一直在看他的幽邃瑰丽的紫瞳,他觉得很美,就静静看了一会儿,看到冥主掌心出汗,他才轻声道:“自我回来后,我们好像没有好好说过话。”

  冥主知道喻连叫他过来,不可能是只想跟他说会儿话这么简单,他压下心里反复升起的浓重不安,对喻连露出个练习很久的完美笑容。

  “你还愿意跟我说话,我还以为……”这话怎么听着一股怨夫味儿,冥主皱眉,改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喻连:“你觉得这里眼熟吗?”

  冥主一顿。

  他望向那片紫雾和寒气缭绕的忘川海。

  ……很眼熟。

  刚刚进入到这里,他就觉得这里其实很像幽冥裂隙。

  或者说,有些像他当年在幽冥裂隙里,强迫喻连与他成婚的那天,在悬崖边看见的紫雾星海。

  美而梦幻的不是那天的景色,而是喻连穿着婚服,绑着簪花的鱼骨辫,提着衣摆朝他走过来的那瞬间、那一段路。

  那段记忆的背后是一片血淋淋,他不敢说,也不敢提。

  冥主低声道:“眼熟的。”

  喻连在混沌的边缘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这些年,我在九州游历,有时候看着星空,看着孔明灯,会想到你。”

  会想他?

  会想什么?

  想他们之间也有过温情的时光,还是在想那些崩溃绝望的回忆。

  冥主嗓子发堵,他想的太多,反而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应了。

  喻连:“百年时间,我游历九州,你想听我说一说我的经历吗?”他拍了拍旁边,对着冥主轻轻笑了下。

  冥主无声呼出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想听。”

  “我复生,是因为当年在寂尘那里,残存了一缕神魂。他养我两百年,我从他佛骨上生根发芽……”

  喻连说了自己重生以来的一些事。

  从一开始的入世经验不深,被偷被抢被骗,到后来能开酒楼、开客栈、开镖局,游历四方。

  他说的很平淡,也没有刻意刻画什么,冥主却好像看见了重生的喻连在尘世里跌跌撞撞的,一边修炼一边入世一日日变得更沉稳。

  他能听出来,这百年里,喻连是在往前走的,他一直过得很明媚。

  摆脱了他们这些人,喻连只会变得更好。

  冥主听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容,也渐渐放松下来了。

  喻连说着,他还会偶尔提个问题,“那你偷喝酒,寂尘不给你钱,你怎么办?”“藏私房钱藏哪儿?”“他是小气,但说的话倒是对。”“嗯??你还因为化形不稳而变小过?”

  百年经历自然是很久,若将每一件小事都细细说来,可以说上几年。喻连只说了记忆深刻的七八件事,将这百年经历串联起来,不多时,就说到了结尾。

  说完,他问:“你呢?”

  冥主:“我?”

  喻连:“你这些年,做了什么。”

  冥主:“我……”

  他踟蹰起来。

  过了会儿,他说:“我也去游历九州了。”

  其实九州他复生前不是没走过,但那时候行走世间看世人如看蝼蚁,挥手可灭。这次却是以‘蝼蚁’身份行走世间,往自己脖颈套上扼制杀戮欲的绳索,变成喻连不讨厌的样子。

  他知道他说出来会博得喻连的好感,但不知怎么他就是说不出口。

  毕竟,他做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冥主也和喻连一样,挑了几件勉强算是有意思的事说。

  他说他看见凡间皇城施粥,为了解决流民问题,负责官员往里面下了慢性毒药,以病死处理了大半流民,解决了皇城被围的困境。

  他看见极恶生极善,人心瞬息万变。

  “上一秒对你笑的人,下一秒就要杀你,就算他们是夫妻、情人。人间的真情有时候显得很可笑。”

  冥主眯起眼回忆,“甚至还不如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乞丐。”

  “小乞丐?”

  “嗯,那是个下雪天,我看见两个小孩,哥哥护着弟弟,进了一间破庙。他们两个联手抢走了我的食物。”

  喻连笑了下:“你怎么总是被抢吃的。”

  冥主:“因为那时候,身边没有小莲花护着我了。”

  喻连慢半拍道:“那兄弟两个,挺好的。”

  “其实除了游历九州的这些,我…”冥主见喻连没有不高兴,对旧事没有排斥的意思,才继续道,“我一直在想你,我很想你。”

  他垂在身侧的手往喻连手边伸了下,喻连蜷起了手指。

  冥主眨了下眼睛,把手收回来。

  他取出了储物戒里珍藏的一些东西。

  很陈旧了,都是喻连在幽冥禁宫中的旧物。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顶虎头帽,仔细看,上面虎须上的珍珠似乎是掉过了,旁边有修补的痕迹,针脚显得笨拙,是冥主自己补的。

  对比一直在往前走的喻连,他的思念好像这褪了色的虎头帽,破旧而不合时宜。

  他是被喻连留在过去的人。

  喻连拿起来那顶虎头帽,垂下眼睛。

  明明他也没有其他动作,更没有多余的、外露的情绪,仅仅只是拿起虎头帽看了看而已,冥主却觉得眼眶发酸。

  他在看现在的喻连,也在看曾经握着这顶虎头帽熟睡,和腹中孩子一起仰在摇椅上晒太阳的喻连。

  冥主:“柏历帆那孩子,是你的吗。”

  喻连:“是我喝醉了捡来的,算是一手养大。”

  冥主:“这样。”

  即便柏历帆不是喻连亲生的,但冥主对他依然有一种微妙的嫉妒和恨,尤其是在听到一手养大这个词之后。

  他是在母亲的怀抱里一点点长大的,母亲的温柔和爱护,那么多纵容、那么多温情、那么多甜蜜的滋味,那小子享受了十几年。

  他对寂尘也有嫉恨,他总是忍不住幻想,在孩子哭闹的时候,寂尘把孩子抱在怀里哄,哄不过来了,就求助的看向喻连。

  他嫉恨寂尘在每一个孩子哭闹的夜晚里,和喻连一起承担起父亲、母亲的责任,共同养育了个婴儿。

  “你将它们保存的很好。”喻连询问,“承载了过去记忆的旧物很珍贵,我想留下,可以吗。”

  冥主微愕,随后是巨大的惊喜。

  “当然可以。”他受宠若惊道:“幽冥禁宫内还有很多。”

  “里面什么陈设都没有变……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地方,但是,但是你要是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去。”

  喻连把旧物收回到自己储物戒中。

  前方一望无垠的忘川海冰层结的更深,似乎要完全成型了。他听着冥主压不住高兴的声音,开口道:“时间不多了,我们就说这么多吧。”

  “我来这里是想送九哥转世轮回。”

  冥主声音停住。

  喻连脖子上挂着剑坠,很显眼,那是九穗痴给他的剑坠,里面散发着微弱的神魂气息。

  冥主第一眼就看见了,也认了出来,只是刻意在忽略。

  喻连道:“九哥的魂魄在这儿。”

  纵然冥主很想跟从前一样把那坠子夺过来扔的远远的,但他清楚,现在就算把剑坠给他,他也不敢那样做了。

  冥主:“我陪你送他轮回。”

  喻连:“他魂魄神魂都不全,自己是没办法转世的,需要一样东西护着他。”

  冥主:“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上忙吗。”

  喻连后退了两步,张开手心,清渠出现在他手中,转了个棍花。

  这是他准备动手前的动作。

  冥主视线停顿了几秒,“你要什么东西护着他?”

  喻连:“你的本源。”

  这四个平平静静的字似乎带着冰冷的寒气,在冥主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如针一样扎入他的耳膜,将他冻在了那里。

  连同刚才心里充盈的喜悦也彻底冻僵。

  他听见喻连继续用那种冷淡的声音说:

  “你诞生于幽冥废土,没有什么东西,比你的本源更适合护着九哥渡过忘川海。斩阴阳者可带人进入轮回之门,我带你进来,就是为此。”

  冥主:“你……”

  他看着喻连手里的清渠。

  语气艰涩道:“你唤我来这里,是为了取我本源?”

  冥主缓了缓,笑了下,“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明明很厌恶别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去掠夺他人的性命。”

  喻连:“你身上杀孽太多,外面因果清算,你本就活不下来。”

  “因果清算?”冥主重复。

  他复生以来,一次在东清镇,一次在沧山,这两回会造成因果罪孽的杀戮行为都被喻连阻拦了下来。

  落冥教和仙门对立期间互相杀戮,那是两派之争,彼此手上都对方的沾血,算不得什么。

  认真算,他复生之后,真正造下的无辜杀孽寥寥无几。

  那些寥寥的罪孽因果清算起来,能杀得了他?

  冥主看着喻连冷淡的没有一丝神情变化的面孔,站起来,朝着他走近了一步,语气还是那么笃定,“你不会的,你——”

  嗤。

  清渠的一小截棍身刺入了冥主的左胸。

  冥主没有任何防备,直至清渠没入了一截后,他颤抖的才抓住了棍身,流淌出来的血色染红了他的指缝。

  这一棍平平无奇,但冥主能感觉出来,喻连是真真切切冲着要他性命去的。

  “……”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才重新抬眼。

  想了许久,他想了个理由,道:“我之前挖出来的那枚本源还没恢复,还得再等个几百年时间,那是本源,恢复起来没那么快。你是不是觉得它已经长出来了,取走一个没什么,才这么说的?”

  他宁愿这么想,都不愿意承认喻连此时此刻就是想杀他。

  那双紫瞳中的情绪太浓烈,喻连有一瞬想别开脸,握着清渠的掌心无声收紧,他逼着自己直视对方。

  喻连缓声道:“我知道你只剩一个本源了,也知道,取走它,你会死。”

  冥主攥着棍子的手背青筋微凸,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真要杀我。就算外面因果清算能杀得了我,那也是天要杀我。而现在这里,是你要杀我。”他哑声补充道,“是你要为他…杀我。”

  如果是喻连恨他,怨他,所以要杀他,甚至不用喻连动手,他自己就会送自己上路。

  可是,前提是,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现在牵扯进来一个全不相干的外人,那一切就都变了味。

  “四百年。”冥主缓了口气,说,“最多四百年,我另一个本源就可以重新生长出来。到时候我会取出来一个,亲手给你,好吗?”

  喻连:“九哥的魂魄太孱弱,半个时辰之后,轮回之门完全打开那一瞬,他的魂魄会被震碎。我需要用你的本源将他的魂魄保护起来,提前放入忘川海,助他转世重生。”

  “我没有时间等你四百年,这是九哥最后的机会了。”

  冥主:“你要在半个时辰内杀了我?你想杀我,方才又为何同我说那么许多?我不信你会杀我。”

  喻连抽出清渠,一棍杀向他命门。

  “为何不信?我不是没有杀过你。”他曾经想杀冥主何止一次,只是每一次都会被报复的更狠,灵魂碎的更彻底。

  冥主挡住喻连的攻击,清渠棍身燃烧起熊熊烈火,映在他眸底。

  他掌心发出皮肉被火焰烧焦的声音。

  “我可以死,但绝不会为他铺路。”

  “我知道,所以我来为他铺路。杀一个我早就想杀的人,换他转世,很值得。”

  喻连伤势痊愈,实际修为要高出冥主不少,清渠鸣颤,跟随主人毫不留情地进攻。

  冥主没有丝毫还手的意思,喻连算着时间,眼看着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混沌的雾气上落了一片血,全都是冥主身上的。

  一滴血飞溅到他眼眶中,喻连轻眨了下,这滴血融化在他眼中,他眼前顿时变成了血色的一片。

  “哥,明天我们要一起上擂台,我的对手是你。”记忆里,还在斗鬼台的时候,小莲花蹲在屋顶上,身边是正在往拳头上缠绷带的阿狗。

  “表演赛,随便演一演就好了。”阿狗攥了攥拳头,血色又氤出了绷带,他皱了下眉,“左右那群权贵也只是看热闹。”

  “按规矩,表演赛也是要见血的。”他扯过阿狗的手,重新替他缠好绷带。

  阿狗把腰间的匕首取下,搁在他掌心:“明日你就用这把匕首在我身上捅几下,多见点血,那群人高兴,说不定能多些赏钱。”

  他瞪眼:“我才不要你的伤换来的赏钱。”

  阿狗很沉默:“他们高兴了,我们买房子的钱就能多攒下来一点。”

  “也不差那几天,我们早晚会有自己的家的。”他隔着绷带吹了吹阿狗的伤口,说,“哥哥,要是有一天我们不是在表演赛交手,是真的只能活一个人呢。”

  阿狗拍了下他的脑门,“不许想。”

  拍的力道有点大,他额头都红了,捂着脑门在旁边生气。

  过了会儿,阿狗将他掰过来,一边揉着他脑门一边说,“别想不好的事。小莲花,哥哥会保护你的。”

  后来在斗鬼场和迎仙楼的那场践踏真情的赌局里,阿狗拼命求生想救他,而他则拼命求死想救阿狗。

  哥哥想保护他,他也想保护哥哥。

  他们从来都是互相依靠着,才在鬼城里活下来,一起从幼年长成少年。

  喻连眼眶里溅进去的那滴血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眼前阿狗的幻影散去,只剩冥主。

  时间来不及了。

  喻连眉眼压低,竟有狠意,一字字道:“挨打上瘾?你在让谁?还手!”

  冥主:“我不。”

  他咬着牙,“九穗痴算什么东西,能让我对你动手。”

  砰——!

  咔嚓。

  清渠一棍敲碎了他的肩骨。

  冥主左肩凹下去一块,闷哼一声。

  喻连一脚踹在他胸口正中央,整个人顺势倒飞出去,和冥主拉开了距离,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那死活不还手的人,眉头紧紧皱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冥主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焦躁和忧虑。

  也是,半个时辰快到了,九穗痴能不能转世,就看这一小会儿的时间了。他一直这么拖着防着不露破绽,喻连肯定担忧。

  冥主身上的血越流越多,浸透了这身特意挑过的紫衫,汇聚在袖口处,一滴一滴的往下坠。

  喻连轻轻呼出一口气,双手快速结印,清渠化作万千棍影,对准了冥主。

  冥主微微张唇,下一刻却瞳孔骤缩。

  “喻连!”

  只见那对准了他的万千棍影,在最后关头完全转了个方向,对着中央的喻连杀去!

  冥主瞬移到喻连身前,偕臧刹那间出现,刀光一化三,三化千,将那铺天盖地的棍影全数拦下!

  刀光棍影铿锵相杀,冥气和灵力瞬间爆开,震的周围混沌为之一荡。

  他们交手的这一刻,冥主恍惚听见一声钟响。

  他没时间细想,反身抱住了喻连,把所有的震荡余波挡下。

  喻连手指微动,下一秒,阻拦棍影的偕臧横刀刹那调转方向,贯穿了冥主左胸膛的本源,从喻连右肩穿了过去,就这么硬生生将他们两个钉在一起。

  偕臧一刀二主,能听他的话,自然也能听喻连的话。

  喻连咽下喉中腥甜,轻轻抱住了他。

  一缕炽烈的伴生之火从他指尖钻入了冥主的胸口,将那被贯穿的本源碾碎成齑粉,继而搅碎了他体内所有经脉。

  “………”

  冥主瞳孔无声扩大。

  喻连撤去了偕臧,从空中下来,抱紧了怀里逐渐脱力的冥主。

  良久他听见冥主笑了一声。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冥主眼睫微抖,沙哑道,“你用偕臧杀我。”

  这把刀,是他们七夕的定情信物。

  喻连半张脸埋在他颈窝,看不清一点表情,他掌心捂在冥主淌血的后心,道:“都是刀,杀起人来,没什么不同。”

  冥主眼泪激落,混着颤抖的呼吸一起,落在了喻连颈侧。

  他看见了喻连流血的肩膀,指尖凝起冥气,止住了那道伤口。

  “喻连……”

  喻连:“嗯。”

  他应的声音很轻,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冥主将他推开一点,双手捧着喻连的脸。

  喻连以为自己会在这双眼睛里看见怨,或者看见恨,可是没有,他看见了冥主在哭,眼泪混着血落下。

  他听见冥主泣声道:“当初谢久白剜走你心窍的时候,你也这样疼吗?”

  不只是肉体的疼,还有那种被碾碎的痛。

  “……”喻连怔住了。

  他绝没有想到冥主竟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疼了,不疼了……”冥主额头抵在他额间,一边低泣,一边轻抚着他的后背。

  他的双腿逐渐浮现鳞片,最后一点点变成了紫色的蛇尾,蛇尾的鳞片黯淡无光。

  喻连半抱着他,坐在地上,他那只溅了血的眼睛泛着一点红意。

  “我早就不疼了。”

  他掌心盖在了冥主胸膛上。

  冥主胸口逸散出本源碎片,星光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擦去眼角的眼泪,对着喻连扯扯唇,“我的本源,我若不愿……谁也拿不走……”

  喻连没说话,感受着冥主的体温慢慢变低。

  他知道,冥主复生后是蛇,体温天然偏低,只是因为他不喜欢太凉的,才会主动把自己体温调高。

  除了一些特定的时候,他去摸冥主,摸到的触感都是暖的。

  冥主望着他泛红的眼尾,这是为谁而红?

  应该是九穗痴吧。

  许久,冥主心想。

  ……算了。

  算了。

  本源而已,也没什么不能给的。

  九穗痴救不下来,他又要难过。难过的味道他尝过,苦苦的酸酸的,不好吃。

  冥主指尖点在那逸散的本源上,溃散的本源勉强聚成了一团,飘在了喻连身边:“本源给你…但你,不要当着我的面…救他。”他抓着喻连的手,“这一会儿时间…你…陪我………”

  等喻连点头,说了声好,他才松了口气。

  起码最后这一点时间,喻连愿意给他。

  他这会儿能感觉自己很冷,所有浓烈的情绪都从胸口的破洞里流了出来,最后只剩下一副空空的、冰凉的躯壳。

  他也感觉到,喻连身上很暖和,在这种温暖中,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轻飘。

  小莲花死的时候,喻连在沧山魂飞魄散的时候,濒死时刻,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喻连指尖拨开冥主脸颊上沾血的乱发。

  冥主的头发是微微蜷曲的,向来不太好打理,他从前给他梳头束发,总要费些许功夫。

  冥主瞳孔开始失神了。

  “喻连……”他又喊道。

  喻连:“嗯。”

  冥主脑中很多想说的,就跟他最开始跟着喻连进来一样。

  他想说,他现在跟之前相比,变了很多了。他想说其实他在慢慢变好,他想说,他如今已经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可怎么去爱其他生灵,他还是很生疏,就比如,他对九穗痴和谢久白一类,实在是爱不起来。

  他学不会,也不想学。

  最后的最后,冥主双手抱住了喻连的腰,脸颊贴在他小腹上,“母亲……”

  “母亲…母亲。”

  冥主:“你能…叫叫我吗?从来到这里……你还…没叫过我……”

  喻连垂着眼看他,过了会儿,他喊道:“……明渚。”

  冥主笑了声,他半闭着眼睛,喃喃地问道:“你叫的是冥主…还是…明渚……?”

  他没有等到喻连的回答。

  整片冰封的忘川海边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那破碎后被强行聚合起来的本源漂浮在喻连身边,亲昵地拱了拱喻连的脖颈。

  了无生息的半人半蛇的怪物依偎在青年怀里,依恋、不舍和泪痕定格在那张沉寂的面孔上。

  滴答。滴答。

  两滴眼泪顺着喻连清瘦的下颌流淌下来,滴在了冥主鬓边。

  四十九日前。

  喻连站在轮回之门前,问白龙:“何为因果清算。”

  白龙道:“轮回重塑,上一个轮回留下的因果,当然需要清算。简单来说,就是罪孽太深重的人会恶有恶报罢了。”

  “不过,你有些特殊。你创造了轮回,本是天大功德,但轮回是不沾因果的,你和轮回因果太深,因果清算的时候,天道会将你抹除。”

  “我会死?”

  “比死可怕。但有一法可解,”白龙道,“四十九日一过,你来到这里,在轮回之门彻底打开之前自戕于此,届时,你会化作忘川之灵,和忘川一样,永存世间。”

  除了不能离开忘川之外,这几乎相当于永生了。

  喻连问:“那冥主呢?他的冥界和轮回也有因果。”

  白龙顿了顿,说:“他会被直接抹消。”

  “他是不死不灭的生灵,天地厌弃,轮回不容。就算没有冥界,轮回运转之时,也要抹消他。”

  所以冥主是必死的。

  喻连沉默良久道:“他可以被自己做下的因果孽债反噬而死,但如果只是因为他出生就被天地厌弃,轮回不容,这样的理由,我无法接受。”

  “若他成了忘川之灵,可以避开抹消吗。”

  白龙犹豫,玄凰开口:“可以,毕竟他也和轮回有因果。”

  喻连看向它:“如何做?”

  玄凰:“你带他来到此处,引他与你交手,阴阳相争,轮回钟响,生者为死,死者为生。”

  冥主这种本来被抹消的恶欲集合体,是没有资格成为忘川之灵的。只有两人交手,触发阴阳相争的规则,喻连才能把忘川之灵的位置给他。

  就像是斗鬼台上的两个对手,只不过这次,赢的那个人才是会真正死去的那个。

  所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为了九穗痴’,他只是想激冥主对他动手。可谁能想到冥主就那么硬生生挨着,一点冥气也不用,最后差点没能触发阴阳相争的规则。

  怀里了悟生息的人渐渐化成了一团蜷缩的紫蛇。

  喻连伸手一碰,紫蛇的蛇尾缠绕在他小拇指上。

  “……哥哥。”他轻声喊。

  沉睡的紫蛇无知无觉。

  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输了一场比斗,把小莲花的命输了出去。

  喻连将它托在掌心,轻轻送入了地下的混沌之中。

  等到忘川轮回重塑,紫蛇就会逐渐苏醒,成为忘川之灵。

  “哥,忘川没有阳光,我很不喜欢,忘川之灵,劳烦你代我去当吧。”

  他看着紫蛇一点点没入混沌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喻连在出神。

  他对阿狗和对冥主的态度截然不同,或许对他来说,阿狗是阿狗,冥主是冥主。就像是完完整整地两个人一样,他们在他心里泾渭分明……只是曾经的爱恨糅杂。

  其实还有其他逼迫冥主对他出手的借口,他为什么就下意识选择了最让冥主无法接受的那个。

  想了很久。

  半晌,他道:“原来我还是想让你痛。”

  冥主。明渚。

  他叫其中一个的时候,脑中会出现另一个。

  或许他是在叫冥主,也是在叫明渚。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或许他从来都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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