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喻连只觉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冥主与他挨得太近,他身上那种天然的野兽侵略性令喻连感觉自己连衣服带皮都被剥了下来,整个人都好似光溜溜的没有安全感。
他觉得冥主比谢久白危险的原因就在于此。
人有时候是理解不了兽类的脑回路的。
就比如现在,他搞不懂这厮在抽什么风。
面对冥主隐隐的挑衅和极其明显的敌意,寂尘转而看向喻连,他轻轻抓住喻连放在腿上的手,道:“不染,我们两个可以换一下位置。”
冥主先是看见了他的动作,又听见他这两句话,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喻连嘴角扬起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不必了。”
落冥教和仙门放下芥蒂共同应对地陷一事,议事的时候,他一个小小修士拂了堂堂冥主的面子,换位而坐,岂非十分不合时宜。
寂尘:“好。”
饶是如此,尉迟临川依然眯了眯眼,目光从冥主和谢久白身上扫过,最后和祝不死对视了一眼。
落冥教主同样猜不到自家主上这是搞哪一出,难道是为了让仙门不舒坦?
营帐内安静下来,氛围有点古怪。
兰泊风也多看了喻连一眼,缓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丰元州塌陷事关修仙界每个人。
仙门在帝川边境扎营,这段时间去那塌陷的地洞中勘探,损兵折将何止数千。
越往地下,地煞之气就愈发浓郁,有些运气好的只是被煞气感染,能被同伴救回来,祛除煞气疗养即可。
而更多勘探的修士是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喷涌出来的煞气吞噬殆尽。
和落冥教合作后,落冥教指挥鬼兵下去探查,倒是大大减少了仙门的折损率。
谢久白、尉迟临川和兰泊风等合体期以上的修士下去过数次,带回来的信息整合在了一起,勉强勾勒出地底下的情况。
“塌陷下去的丰元州陆地碎了三分之一,但大部分的陆地仍在,这算个好消息。可是我们在下面发现了这个。”
兰泊风抬袖一挥,巴掌大的透明囚笼中,困着一缕死寂沉沉的灰白色气团。
他打开了囚笼一角。
灰白色气团依旧死寂,它没有煞气那么凶猛,甚至很安静乖巧,但却有一股特殊的气息逸散出来。
那是一股极其腐朽、朽败的气息,带着万灵寂灭的枯寂,令在场修士神情无不变色。
“这是?!”
“是「堕」。”仙青蕊凝重道。
这个词对一大部分修士都很陌生,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但喻连眸色已经沉了下去。
「堕」,是传闻中和天道一起诞生的气。
天道若强盛,万物生灵繁盛,则「堕」永远沉寂。
反之,若天道虚弱,则「堕」会出现,一点点吞噬蚕食天道。
直到此界生灵寂灭,万物不存,一切生机全部消失。
但这只是传说,毕竟谁也没见过天道诞生之时天地是何种模样,有关于「堕」的记载,大部分都在十分古老的籍册之中,以及一些野录杂书里。
喻连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上一世他为了解谢久白的生死泯,四处奔走,几乎翻遍了五大仙门所有古籍。
在场活得最久的人就是万载前便存在仙青蕊,她对「堕」的了解也最多。
兰泊风:“根据仙门现有信息来看,丰元州塌陷,根源在「堕」。九州地动之因在「堕」,可「堕」又从何而来?”
仙青蕊:“你们请我来是因为这个?”
谢久白:“是。我记得有一门上古秘术,可寻根溯源,不知前辈可会?”
仙青蕊从自己乱糟糟的记忆里扒拉了半天,引了一丝「堕」的灰白之气,双手结了个繁杂的上古术法。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那灰白之气竟逐渐演化成了一块暗土破碎的景象。
“这是——忘川?!”
当即有人失声惊愕道:“「堕」的根源在万载前就破碎的忘川?!仙前辈,您不会是弄错了吧!”
仙青蕊翻了个白眼:“你娘把你生错,老婆子我都不会弄错。”
万载前,忘川破碎引发九州混乱,地煞之气爆发,随后出现了尉迟一族。
尉迟一族以运镇压天灾地煞,族群逐渐壮大,镇压的东西也逐渐壮大。最后尉迟一族统治帝川,成了帝川的皇族,庇护一方百姓万年之久,而他们镇压着的东西,也演变成了恐怖无比的‘灾’。
帝位也变成尉迟一族的世代相传的囚笼。
轮回的寂灭,和尉迟一族的崛起,像是忘川破碎后造成的唯二结果。
除此之外,九州安稳,天道如常。
谁能想到万载之后还有这么一出?
“我听一位老前辈随口说起过,「堕」,可以理解成天道的病气。”
“就像一个人受了伤,伤口感染,病邪入体,一时半刻,不会展露出什么。若是身体自己调理得当,也不会有事,可若调理失败,病入膏肓,等等大厦倾颓之际,病气便再也遮掩不住了。”仙青蕊道。
这就是她知道的全部了。
万载前,有高阶修士对忘川破碎表露过忧虑,但随着时间推移,忧虑不安都掩埋在了平静的岁月里。
“所以,在「堕」显露之前,没有人知道天道是否能撑得过去?”尉迟临川皱眉,“这也太……”
太坑了。
他们连个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仙青蕊:“对天道而言的‘一时半刻’,对此间生灵来说,或许就是千年、万年之久。”
或许天道也在寻求救治之法,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祝不死捏捏眉心:“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忘川破碎,轮回寂灭,天道残损,「堕」由此而生。
这几年地煞之气肆虐就是先兆,直至丰元州塌陷,才爆发出来。
这就像是病人看起来才刚刚发病,结果一探,内里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了。
如何治?
根源既然在忘川,那想要治病,就得给天道补一个忘川,他们去哪里补,去哪里找?谁知道忘川是怎么诞生的?
如果能补,万载之间,那些前辈早就去补了,轮得到他们在这儿发愁?
营帐内沉默而压抑。
“先将丰元州的事解决,再说其他。”
裴山越打破沉默,他站起来,指尖一点,丰元州塌陷的立体模型勾勒而出,“诸位请看……”
仙门的人不是废物,治本之策一时半刻找不到,但治标之策总是有的。
能参与到左右修仙界未来的决策中的修士,都不是泛泛之辈,短暂的压抑后,纷纷凝神看去。
喻连却没动。
他垂着头,发凉发冷的掌心撑着桌沿,面具下的额间浮起一层细细的虚汗。
该死。
他倒是知道新的忘川还在孕育中,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什么用?
方才他再次尝试可不可以稍微给其他人透露一些信息,哪怕只是一点似是而非的东西也好,可是他还没开口呢,仅仅只是起了念头,就引来了天道反噬。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反噬比往常严重许多。
还好。
还好他平时装惯了,又戴了面具,别人一时片刻瞧不出什么。
喻连眼睫轻颤,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寂尘看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渴了?我来。”他指尖刚刚碰上茶壶,就听见咔嗒一声。
冥主已经将一杯倒好的茶放在了喻连手边。
寂尘一顿,抬眼看他。
冥主传音道:“我换了茶叶,这杯更好喝。我这么做,佛子不介意吧。”
“不介意。”寂尘同样传音道。
他照常倒了一杯茶,推到喻连面前,把冥主倒的那杯拿到了自己手中,轻轻抿了一下。
冥主是倒了茶,但又没指名道姓这杯茶是给谁的。
寂尘喝了口,传音评价道:“你这杯茶,一般。”
冥主面无表情。
若换成个大宅院的环境,这场景倒是很像正宫喝妾室敬的茶,不过他们两人连正宫和妾室之间虚伪的友善都没有,一个神情淡淡,一个只想刮了对方。
而夹在他们中间的喻连,全然没有注意到这场眉眼官司。
别说传音他听不见,就是其他正常讲话的声音像是隔了层厚厚的水幕。
没多久,视线也开始模糊了,但他的坐姿依然没变。
喻连端起寂尘给他倒的那杯茶,茶水的味道压下了喉间泛起的血腥气。
他努力听着仙门的治标之策,在有些飘忽的意识里,在朦朦胧胧、嘈杂交谈的许多声音中,依然是谢久白的最鲜明。
“丰元州不能一直维持塌陷下去的样子,不管做什么,第一步,先将沉下去的大陆拽出来。”
“谢仙尊,这绝非易事。”
那可是占据了九州九分之一的大陆,力道之重何止万万钧!
丰元州既塌,下方全是空的,把大陆拽出来后,谁能将它撑住?就算撑得住,能撑多久?
“不是易事,但是必行之事。”
祝余草:“我和尉迟临川负责拽出大陆,其余掌门从旁辅助,但填补大地塌陷的事,则需众人合力。”
尉迟临川:“大陆是阻隔地煞的天然屏障,它重新归位后,冲天而起的地煞之气会减少七成,余下的那部分也由孤解决。”
谢久白:“至于「堕」,交给我。”
这太危险了,喻连想。
谢久白之前跟他说,他要下到丰元州最深处去探明情况的时候,他就觉得危险,可如今真实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危险千百倍。
下方「堕」有多少都不清楚,这东西和地煞不同,一旦沾身太多,只有寂灭的下场。
就算是半步仙也不例外。
仙青蕊:“你确定你可以?”
喻连听不清谢久白说什么了,但无非就是可以之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谢久白就是那个高个子,正如上一世沧山之时。
议事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半日过去。
这场修仙界顶层的决策会议正式结束,‘治标之策’实施的日期定在两日后。
在场修士一个个离场,最后只剩下上首五大仙门的几个人,冥主和落冥教主还没走,他们需要商议下具体事宜。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
兰泊风温和道:“庸小友,寂尘,可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下方端坐着的素衣符修毫无反应。
寂尘顿时心道不对,扯了下喻连的衣袖,“不染。”
“……”喻连迟钝的眨了下眼睛,侧过头,发黑的视线勉强辨认了下寂尘的唇形,“嗯?”
他不出声还好,安静坐着看不出半点一样,一出声,冥主敏锐捕捉到了他声音里那点上扬的沙哑。
喻连忍痛忍到发懵的时候,就会这样。
冥主紫眸一凝,本能的伸手碰了下喻连的手背:“好凉。”
谢久白微微皱眉,他知道喻连这一世身体也不好,直接起身下来:“怎么了?”一边下来他一边道,“祝不死。”
“来了。”祝不死应道。
尉迟临川紧跟着过来。
兰泊风也有点挂心:“是不舒服吗。”
眨眼功夫,喻连端坐着的这方小案周围就围满了人,好像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狼引来了一堆虎视眈眈流口水的饿狼。
被这么一围,喻连视野里本来就乌漆嘛黑的光线瞬间更暗了。
他缓缓抬头。
“……”
短暂的沉默后,喻连淡定说:“没事,只是昨天没休息好。”
说完他扭头抓住寂尘的手腕——没看准手腕在哪儿,只抓住了大腿肉。
但是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喻连抓得颇为用力,求救的意味溢于言表:“和尚,我困了。”
寂尘不着痕迹扶住他,“多谢诸位关心,我带他回去休息。”
“告辞。”喻连身上没多少力气,借着寂尘的力道起身,只这一个动作,他后背的冷汗就冒了出来,识海深处钻心的疼,身体也不太受控制,好像五感只余下了痛觉,其余的神经都被麻痹了似的。
他眼前彻底发黑,起来的那刻没站稳,踉跄之下,半个身子都磕在了桌子上,哗啦一声,桌子上的茶壶茶杯全都摔了下去,叮叮咣咣碎了一地。
寂尘:“不染!”
喻连紧紧闭着眼,手肘撑在桌案上,指节无意识发着抖。
冷汗顺着鬓角流到下颌,他喉结滚动着,反复压着喉间的血腥气。这期间,他只感觉到自己被人七手八脚的扶着坐在了软垫上,有人想摸他脉门,喻连缩着手,谁也不让碰。
寂尘掌心贴在他后背,缓缓输送着灵力。
冥主脸色难看极了,想挤挤不进去,谢久白脸色也不太好,眉头紧皱着。
尉迟临川,祝不死,兰泊风、裴山越,祝余草……或多或少的都在担心。也好在他们的注意力不在冥主和谢久白身上,不然心里的怀疑定会又添上几分。
喻连坐着缓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开口说话不会吐血了,才抬了下眼睛,“……实在抱歉,耽搁诸位正事了,不必在意,就是最近教符教多了……”
说着说着,他停了下。
他注意到,在他忽暗忽明的视野里,面前这些人的神色不见半点和缓,反而更凝沉难看了。
鼻腔温热的触感后知后觉传来。
喻连抬手在鼻端一擦,垂眼一看,微微怔住。
一抹猩红的血色凝在他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