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孤渺峰下。
自再入仙宗之后,喻连就回避了这个地方。
他老老实实当他的客人,不乱看不乱摸,规规矩矩。偶尔听宗内和小帆说起,才知道孤渺峰原来已经成了禁地。
喻连站在山脚下,上山去的台阶覆盖厚厚的积雪。他没有直接飞上去,而是挥手清出积雪,露出下面的台阶。
青石板台阶上有了裂纹,脚踩上去的时候,台阶会咔咔响动。
踏上第一阶的时候,他上面停了许久。
喻连仰头看向这条一下望不到头的青石长阶,吐出一口寒气,轻轻道:“真是冷啊。”
他取出一条防寒的大氅披在身上,迈出第二步。
自从十九岁离开仙宗,离开孤渺峰这个他少时的家,前往九州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当时十来岁的喻连,应该也不会想到,他再踏入孤渺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石阶两侧的青竹和松山沉寂在雪下,常年严寒下,生机消逝。
到半山腰的时候,篱笆围着他的竹屋。
喻连站在篱笆外驻足。
莲池冰冻,竹屋罩雪。
有冰雪灵力残留的痕迹维护着这里,此地三百多年都未曾褪色。
它们身上的时间像是定格了,被永恒地冻在了那里。
喻连原以为自己站在这里,会想起很多上一世的旧事,或许还会怅然一二,忧郁几分。
但是并没有。
他的人生变得更厚更长。
这里的回忆早就变成了一册书,和其他的旧事一样,陈放在他的记忆宫殿里,而不再是他的生命的全部。
喻连隔着篱笆看了一会儿,拢了拢大氅,瞬移上山。
峰顶。
细雪一直飘着。
远远的,喻连就看见自家那倒霉孩子蔫头耷耳的跪在外面。
像个墩子。
他走到墩子旁边,往下一瞥,抄着手踢了踢墩子的屁股,“诶诶。”
柏历帆无精打采的回头,看见是喻连的时候眼睛瞬间放光,“师父!”
他熟练的忽略了自家师父嫌弃的眼神,双手抱住他的腰,有点依赖又有些闷闷的把脸埋上去,“师父对不起,我又给你惹事了。这次惹的是大事。”
估计是兰师祖把师父叫来的吧。
他看见兰师祖被洞府里面那个老祖赶出来了。
柏历帆知道,兰师祖都没办法的事,他师父肯定也没办法。
但看见师父来了,他就本能的安心。
喻连拍了下他的头,指腹碰到了少年冰冷的侧脸。
峰顶的雪花蕴含灵力,柏历帆没有筑基,在这里待久了身体会受不了。
他在储物袋中又翻出一件厚衣服,披在了柏历帆身上:“起来。”
柏历帆:“我能起来吗?”
“没事的。”见这小子还犹犹豫豫的,喻连直接把他拽起来。
柏历帆站了好几下,才抖着腿站稳。
喻连微微皱了下眉,弯腰摸了摸他的膝盖:“难受?”
“不难受,就是有点麻。”
喻连拢了下他身上的厚衣服,把带子给他系上,“到一边坐着去缓一缓,地上太冷,跪久了膝盖会伤着,不注意点就成瘸子了。”
柏历帆却没有应,他目光越过喻连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
“老、老祖……”
喻连手指停住。
过了会儿,他转过身,将柏历帆挡在身后,垂眼拱手道:“小徒顽劣,毁坏仙尊器物,但不知者不罪。在下愿替小徒弥补一二,还望仙尊海涵。”
他听见了踩雪的脚步声,然后停下了。
喻连顿了下,抬起头。
谢久白站在他三步之外,神情平静,淡淡的看着他,没什么异常反应。
只这一眼,喻连的心就放下了:“仙尊……”
谢久白瞬身到他面前,熟悉的冷香笼罩了下来。
他抓住了喻连的手腕:“你来了。”
“——!!!”
喻连瞳孔细细一缩,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抬头。
距离太近,他只能看见谢久白说话时滚动的喉结,却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喻连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手腕却被抓紧了。
谢久白领着他往洞府内走去,柏历帆急了,“师父!”喻连回头,安抚道:“没事的,等我一会儿,很快出来。”
咚——
洞府的门打开又关上。
柏历帆眼睁睁看着他师父身影消失在里面。
谢久白的洞府是由万年寒冰打造出来的,里面很简单,或者说很简陋。最中央是修炼打坐的冰台,两侧是寒冰打造的书架,上面堆放着古籍竹简。
南边书桌上是凌乱的书稿。
东边角落放着修理台,墙上挂了一些工具。
清渠现在就在修理台上,旁边还有些别的竹子,看起来是用来修补竹身的。
这里没有凳子,谢久白用坚冰现场削出来了一个,还在上面铺了层衣服:“坐一会儿吧。”
喻连还没从‘你来了’这一句里回过神来。
他一时不知谢久白到底什么意思,维持着面上的恭谨,动也没动。
谢久白似乎也无所谓他坐不坐,他看着喻连脸上的面具。
“能把面具摘掉吗?”
“抱歉,在下不想摘。”
谢久白眉梢之间露出几分郁郁之色:“是不是生气了,才不让我见你。”
喻连:“生气?”
谢久白轻声说:“对不起,早知你今日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这样清渠就不会溜出去,伤了竹身。如此,你一来,就能看见好好的清渠。”
“……”
喻连垂首道:“谢仙尊,您认错人了。”
谢久白:“别生气了。过来这儿,这面书架上有你喜欢的话本。”
书架上有一些是话本,更多的是别的。
卷起来横着放的竹简喻连看不到,但他能看见一些竖着的古籍,很多只看名字完全猜不出内容。
喻连看着谢久白,在对方的注视下,抽出来几本。
《灵宝归元》,他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写的是个故事,讲一个皇宫中的稀世珍宝在世间恶意中依旧保持纯粹,最后珍宝为了救人而消失,其实回归了天庭,过上了幸福生活。
《控梦生魂》则是个术法。
施术者可将自己一魂暂困虚构的梦境里,或者旧日不解记忆之中,往复轮回,寻勘破之法。
注:此术法可锤炼施术者心智,有助于破镜。
《九州行记》似乎有些年头了。
里面仔细标出了一条线,是从仙宗抵达九州台的,上面标注了哪里好玩,哪里有趣,有的画上了重点号,在旁边有标注:阿连或许会喜欢。
上面字迹已经褪色。
喻连翻到这里,不想再翻了,把书都放了回去。
谢久白扯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这些都不喜欢吗?旁边还有别的书。我……”
“仙尊,您真的认错人了,在下之前与您从未见过。”
喻连一点点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谢久白垂眼看着柔软的布料从他指尖滑走。
“阿连。”
“……”
“距离上一次你来看我,又过了七年了。”谢久白捏紧了指间喻连的袖角,说,“上次你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这次能多陪师父一会儿吗?师父很想你。”
许久,喻连轻轻吸了一口气。
原来最开始那句‘你来了’中的‘你’,指的真的是‘喻连’。
近距离接触,喻连感受得出来,谢久白身上虽然有半步仙的气息,但很奇怪,他并没有完全踏入半步仙这个境界。
当年在东清镇的时候,谢久白认出他,是因为他身上属于这个人的痕迹太多,也太深了。
上一世的他是谢久白一手养大、塑造出来的,他对他太熟悉,熟悉到一个小动作都能将他认出来。
可如今他和从前没有半点相同,连字迹都大变样了,过往痕迹被时间洗刷一空。
谢久白怎么可能一眼认出他?
还有他七年前什么时候来看过他?明明他那时候还在跟寂尘一起养孩子。
而且七年前,谢久白不是还没出关呢么。
喻连觉得谢久白的状态不太对,可他眉心又并无走火入魔的印纹。
他面具下的眉心蹙起,没有再一味否认自己身份,也没有把自己的衣角从谢久白手里抽出来。
“仙尊,那截青竹还能修复吗?”
“嗯,清渠灵识完好,只是晕了,竹身很快补好。你要看我修吗?”
喻连点点头。
谢久白微微笑了,让喻连坐在修理台边上,自己开始着手修复清渠。
桌上工具都已经摆好了,看样子是修到一半感觉到他跟柏历帆说话,才出了洞府。
洞府内安静下来。
谢久白往清渠的裂纹中加入了灵竹液,稍作修饰粘合。
涂了一半,他停了下来:“对不起阿连,那本《九州行记》师父不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你很少来看我,我却总是很想你。闭关的间隙,我短暂醒来过二十三次,你只来看过我四次。七年前你来看我的那次,是十五岁,央着我给你读九州行记,我才将那本书翻了出来。”
“我毁了沧山小院,和你相关的东西越来越少了,那些让你看了不开心的东西,我也舍不得丢。”
喻连听着。
他大概弄清楚了,谢久白应该是将他当成了幻觉。
在他闭关的几百年里,幻觉喻连曾出现过几次。
可为什么只把他当成了幻觉?明明方才柏历帆也在外面。
谢久白:“阿连,这次过来看我的你是几岁呢?”
喻连:“仙尊,在下百岁出头。”
“百岁多了啊……”谢久白盯着他发了会儿呆,浅色的眼眸出着神,眸光显得缱绻。
他又笑了笑:“怪不得你戴着面具,也不摘下来。”
“一开始的时候,师父还能想象到你长大的样子,但是现在,越来越想象不到了。”
他想象不出阿连百岁多的模样,阿连自然会遮着面出现。
喻连心想。
谢久白不太一样了。
从前他不会说这么多话,情绪内敛于心,从没如此把自己的心思铺陈开来,一点一滴的道尽。
竹身亮起微弱的光芒,清渠上的裂纹在缓缓修复。
洞府内逸散的白色寒气丝丝缕缕的飘过,落在喻连皮肤上,融化成湿润的水汽,吸入肺中,像是海面吸了水,沉甸甸的压着,吐也吐不出。
喻连说:“仙尊,我要走了。”
谢久白一怔,“清渠就快修好了。”
“这里太冷了,我该回去了。”喻连没给谢久白多言的机会,起身拱了下手,“外面的人我就带走了,仙尊,告辞。”
谢久白没动,看着喻连离去的背影。
每一次都是如此,只出现片刻,便和清晨朝露一样消失掉。
“下次来,孤渺峰就会暖和了,师父和清渠一起在半山腰的家中等你。那时候,你会多留一会儿吗?”
理所当然的,他没有听到‘幻觉’的回复。
洞府外。
柏历帆眼巴巴的等在外面。
眼一花,他师父出现在方才空空如也的地面上。
柏历帆飞扑过来,紧张又小声道:“师父,你没事吧。老祖有没有为难你?”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只是聊了会儿天而已。”
他看了眼远处的天空,呼出一口气。
“走吧。”
“能走了?”
“嗯,清渠能修复,你跟师父一起下山吧。”
柏历帆先是高兴的攥了下拳头,然后偷偷瞧了他一眼,“师父,对不起。我从小到大给你惹了好多麻烦。”
喻连:“你叫我什么?”
柏历帆:“师父啊。”
“这不就结了。”喻连挑眉,又是一巴掌赏在了柏历帆的后脑勺,“我是你师父,你的烂摊子不叫我收拾,想叫谁收拾?”
柏历帆捂着后脑勺,盯着自家师父的身影,憋了又憋,没憋住,嘴角咧到了太阳穴。
他慌慌忙忙跟上去,搀扶住喻连的胳膊,殷勤谄媚的犹如服侍皇帝的小太监。
“师父——好师父,辛苦了,我回去给你做竹筒饭,竹筒粽子!”
-
暮色渐渐西垂。
兰泊风飞到谢久白洞府外,也没打招呼,直接冲了进去。
“谢久白!”
谢久白还坐在修复台前,手中的清渠修复完毕后,他又在外面加固了一层韧劲层。
兰泊风:“你是不是又发疯了?”
“不是发疯,我知道那是幻觉,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谢久白道,“外面的小子你带走了?把他带来,等清渠灵识醒了,我还得问问它,那小子有什么吸引它的。”
兰泊风气笑了。
“你没发疯?你知道那是幻觉?”他指着外面道,“刚才柏小子在宗门外的师父来找我,说你把他当成了一个叫阿连的人,拉着他说这说那,他实在听不懂。”
“他还说他见清渠能修好,就带着他徒弟先走了。是他找到我,说你状态不对,让我赶紧来看看!”
这一看果然就是不对劲。
兰泊风抽出腰间别着的扇子,两下重重敲在了谢久白肩头。
连是谁带走的柏历帆都不清楚,还说自己正常?
这两下力道痛极了,谢久白自‘幻觉’走后就浮于半空的感官极速归拢,周围的真实感如潮水呼啸,没过他头顶。
师兄在说什么?
他说刚才的幻觉……是真的?
幻觉,是真的。
“那是我仙宗贵客,你差点给人吓到。”兰泊风还在念叨,没看见谢久白剧烈抖颤的瞳孔。
谢久白:“他是谁?”
兰泊风:“…就是前不久在莲池亭下,那个你说他符文造诣很高的修士。”
“叫什么?”
“庸不染。”
谢久白:“在哪儿。”
兰泊风嗅到了一点不太对劲的味道:“……你想做什么?”
谢久白重复:“在哪儿。”
兰泊风:“在后峰。谢久白我告诉你,清渠受损说白了也不怪人家徒弟,你可不能——”
眼前人影一闪,谢久白已然不见了踪影。